全球經濟明年踩剎車

經歷了悲情的風暴、劇烈沉痛的改革、激情式地反轉型成長，過去幾年，全球經濟激烈起伏，充滿精采、戲劇化的情節與猜疑。但在明年，經濟成長放慢、通膨壓力稍大、利率緩升，幾乎是各地將同步上演的戲碼（表一、表二、表三）。全球在二○○一年將共同試踩經濟的煞車。

亞洲各國陷入痛苦改革

　明年全球經濟成長率的預估值為四．二％，雖低於今年的四．七％，卻也是近幾年來難得的好光景。
　經歷金融風暴的亞洲國家，都將告別過去二年的Ｖ字型急速反彈成長，面臨更嚴峻的考驗。
　國際貨幣基金（IMF）預估，明年亞洲經濟成長率為六．六％，比今年低○．一個百分點。
　英國《經濟學人》分析，亞洲經濟在漸入佳境後，如果因此鬆懈，不持續進行痛苦的改革，未來的經濟仍將遲滯，無法預見跳躍式的成長。
　看看幾個例子，不得不令人懷疑，亞洲國家的改革是否將半途而廢。
　泰國的銀行壞帳，就已經拖了三年半還無法解決。已經賣給新加坡發展銀行的Thai Danu Bank最近要出售近三十一億泰銖的壞帳給外資。表面上看來，這是一個好消息，雖然進展慢，但是至少能夠改善銀行的體質。但是這個售價，只有原來壞帳面額的二九％。
　「由此可見，大家對泰國金融體系多麼缺乏信心、壞帳問題有多嚴重，」《經濟學人》毫不留情地指出，泰國銀行業的壞帳仍高達三五％，很多壞帳只是賣來賣去，有些甚至被賣了第二次、第三次。
　韓國的財團改革也後續乏力。韓國政府曾和IMF立下目標，在一九九九年底，就要把財閥的負債比率降到二○○％以下。但是直到現在，還沒達成目標，而且還有許多財閥不願出售資產償債，靜待子公司被拍賣。
　另外，泰國、菲律賓、印尼等國家都將在今年底起，面臨選舉等政治問題，進一步考驗經濟改革的決心。
　經濟勢力連年增長的中國大陸，也在成長與改革中掙扎。
　中國大陸「吸金」的能力，令人驚訝。根據聯合國貿易發展會議的報告，中國大陸是吸收外國直接投資最多的亞洲國家與開發中國家，光是一九九九年，就超過四百億美元。美國未來十年在亞太區域的投資，甚至將有三分之二流入大陸。
　中國的金融市場更急速成長。上海和深圳二個股市是亞洲今年表現最亮眼的投資標的，目前市值總額在亞洲僅次於日本。為了因應需求，政府打算開放原來只准中國人民投資的「A股」，甚至讓存放款利率自由浮動，向「自由化」進軍。
　只是，國營企業的效率和壞帳，仍是金融業的痛。根據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的統計，國營企業的平均資產報酬率不到二％，每二家就有一家虧損嚴重，目前銀行體系的壞帳，有八○％來自國營企業。
　實際情況，也許比這些統計數字更可怕。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教授史坦非（Edward Steinfeld）的個案研究發現，遼寧的安崗鋼鐵廠有許多銷貨根本拿不到錢，但是卻未在帳上揭露或扣掉，直接併入收入計算，以提高獲利。
　如此一來，公司帳目上營利膨脹，實際上卻缺乏營運、週轉的現金，甚至連繳稅都沒錢。缺錢時，就到國有銀行借，儘管安崗鋼鐵廠根本沒有錢還，政府也不會對它說不。國有企業和銀行體系間的惡性循環，就如此週而復始。
　史坦非感嘆，整個企業體系瀰漫一種推託、搪塞的氣氛，許多經理人為所欲為。如果這些基本的管理、會計問題不解決，「中國急著將國企民營化，只是提供更多欺騙、犯罪的溫床，」史坦非說。

日本使勁擴大內需

　雖然世界重要經濟研究機構與日本政府相繼提高對經濟成長的預估值，但是這些報告都附加了不少「但書」。
　因為，日本的經濟嚴冬並未實際遠離。
　例如，從九七年底就陸續爆發的企業破產案，到現在還是層出不窮。今年十月底，日本又有二家保險公司宣布破產。
　根據日本帝國資料庫的統計，最近一年，每個月的破產家數都比去年同期高，光是今年二、三季，就比去年多二成，破產總額也都創下戰後新高。
　民間消費也未見起色。根據日經電訊資料庫的統計，目前日本的家庭收入與消費支出從九八年起就一路衰退，沒有成長過，顯示民間消費信心仍然不振。
　最令人驚訝的是，原來日本一年來的「復甦」與「佳績」，全是靠出口和政府拉抬。美國《華爾街日報》指出，三年來，日本經濟只有出口部門有成長，貢獻了一．二個百分點的經濟成長，同期整體經濟下滑超過三％。
　儘管今年第二季，日本政府宣布經濟成長率高達一％，但是政府投資對同期經濟成長的貢獻也高達一個百分點，顯示其他部門成長和衰退的程度抵銷後，等於沒有成長。
　為此，日本政府卯足了勁，要擴大內需刺激經濟。日本政府最近又推出十年來的第十個振興經濟方案，同時也提早實施鼓勵企業合併的稅賦誘因，希望在未來一年擴張經濟一．二個百分點。
　IMF預測，明年日本經濟成長率為一．八％。由這二個數字看來，明年日本經濟的成長有三分之二要靠政府挹注動力。
　世界銀行的一份報告指出，日本政府為了振興金融、企業體系，已經花費二○％的GDP。

美國貿易赤字威脅經濟

　在今年將創下五％經濟成長率高峰的美國，已經出現軟著陸的跡象，明年的成長率將降為三．二％。
　IMF的年度經濟展望分析，從去年中到今年中，美國已經升息一．七五個百分點，貨幣政策緊縮的效應正逐漸發酵。例如，股市回檔、民間消費趨緩。
　甚至，企業的獲利也開始不如預期。包括英特爾、蘋果電腦、柯達等公司已經陸續調降財測；洛克威爾、博士倫等公司，也將在全球進行重整與裁員計劃。
　美國銀行首席經濟學家雷比擔心，種種消費緊縮、企業瘦身的行動，會導致民間設備投資隨之而降，這是對未來成長的一大束縛。
　美國《國際先鋒論壇報》也特別提出美國貿易赤字和美元匯率是否過高、會不會貶值的問題。
　從一九九七年以來，美國貿易赤字扶搖直上，迭創歷史新高。現在，美國人每天的消費額比生產額超過十億美元，一旦美國無法支撐龐大的貿易赤字，不但美國人民的經濟生活將大受衝擊，靠出口到美國賺錢的國家也將同受其害。
　但是貿易赤字高漲，長期終將威脅經濟體質。許多經濟學家在問，美國會不會採取貶值的手法增進出口，讓美國貿易重回平衡？
　OECD的經濟模型算出，這並不是個好方法。雖然美元如果貶值三％，可以讓貿易趨於平衡，但是卻將因為進口物價上揚，而造成通貨膨脹，促使央行調高利率，進一步造成股價下挫，壓抑經濟成長。如此一來，仍是全球同受其害。
　此外，強勢的美元是過去幾年維持美國成長的一大動力，更透過貿易支撐了全球其他經濟體。
　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家布希因而感嘆，即使貿易赤字與強勢美元造成經濟不均衡，這仍是「歐洲的福氣、亞洲、日本的必需品」。

歐元何時振衰起蔽？

　歐洲經濟在今年強勢復甦，成長三．五％，創下十年來的高峰，但是歐元卻在八月與九月創下一歐元兌○．九美元左右的低價，比歐元上市時貶值一五∼二○％。
　為什麼歐洲經濟振衰起蔽，歐元卻反其道而行？
　綜合IMF、世界銀行與《經濟學人》的分析，歐元表現令人跌破眼鏡的原因主要是：
　●美元資產報酬率超過歐元。在美國的投資報酬率一般要比歐洲多五％。
　●美國經濟成長率高過歐洲，讓大家期待把錢匯到美國有更好的賺錢機會。
　●歐洲併購美國企業。像瑞士信貸、德意志電信等大企業，紛紛在美國併購相關產業，這些大手筆的案子使更多歐洲資金流向美國，造成歐元更弱。
　●美元利率較高。美國長期利率比歐洲高一．六個百分點，有利於吸引長期資金。
　許多經濟學家因此質疑：歐洲央行要不要升息，挽救歐元地位？或者，一但調升利率，會不會危及歐洲才剛起步的經濟復甦？「央行正在走鋼索，」德國Commerzbank首席經濟學家雷姆指出歐洲央行的無奈。
　不過，IMF仍預估未來一年，歐洲仍可能有高達三．四％的經濟成長，而且，在各國經濟成長動力下，將有利於各種改革，包括失業率仍將下滑，政府財政赤字也會漸漸弭平。

油價高漲全球遭殃

　全球各區域除了分別面臨不同的成長困境，還要一起解決全球經濟中的共同問題。
　例如幾個月來讓世人飽受驚嚇的油價。
　事實上，油價高漲已經帶來通貨膨脹的壓力。從去年初到今年第三季，油價從一桶不到十美元漲到超過三十美元，帶動各國物價上揚。
　在歐洲，消費者物價指數上漲率已經衝破二．八％，不但是六年來最高水準，也超過歐洲央行二％的目標。在美國，九月份的物價更比一年前超過三．五％。
　IMF做了模型預測，假如每桶油價再漲五美元，將使已開發國家的經濟成長率減少○．二個百分點，物價再漲○．二∼○．四個百分點；亞洲國家則將因復甦無力而減少○．四個百分點的經濟成長率。此外，各國貿易赤字也會因而惡化。已開發國家每年要多花四百億美元進口石油，開發中國家則平均要多花GDP的○．五％。

貿易自由化受挑戰

　近幾年全球化的議題愈炒愈熱，在世界銀行、ＡＰＥＣ、IMF、WTO的集會場外，都有不少人舉牌、丟雞蛋抗議，前ＩＭＦ主席康德蘇甚至還在卸任前被砸奶油派。
　去年WTO的新回合談判因此流產，未來，新回合談判能否順利進行，攸關全球的未來發展。
　因為國際貿易對各國經濟發展的影響，遠遠超過想像。在美洲論壇年會中，IMF副主席安尼耐特指出，過去五十年來，國際貿易是促成經濟成長的最大動力，國際貿易成長的速度，遠高於各國經濟。
　在一九九○年代，世界貿易年增率為六．八％，是世界經濟每年成長率三．二％的二倍以上。對開發中國家，貿易帶來的經濟成長，更佔整體經濟成長率的三分之二。

新經濟幻滅　亞洲倒楣

　「迷人、驚人的數字，不是嗎？」安尼耐特接著說，今年亞洲、歐洲、日本的成長，也多拜貿易之賜。因此，WTO新回合的談判，以及貿易自由化的進展，對已開發、開發中國家，都有劃時代的意義。
　另一個帶來近年經濟飛快成長的動力，是科技變革的力量。
　科技演進提高勞動生產力，這股被稱作「新經濟」的魔力，在美國的成績不容置疑。根據ＩＭＦ的統計，近五年來年，美國每年的勞動生產力幾乎都成長三∼五％。
　經濟學界著名的《經濟展望期刊》（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一篇研究報告證實，美國勞動力大躍進的動力，有六四％來自科技變革。
　事實上，許多國家也都嚐到了新經濟的果實。OECD的分析發現，因為科技演進，使得瑞典、挪威、加拿大、美國、西班牙等九個歐美國家九六∼九九年勞動生產力的成長，大過八○到九五年十五年的成長！
　「新經濟」的吸引力如果能持續發酵，對亞洲國家的幫助更大。因為各國將繼續購買各種電子資訊設備，而這正是亞洲出口的最大宗。根據德意志銀行的分析，電子產品最少佔亞洲各國出口金額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在香港、泰國，更超過一半。
　「新經濟如果在美國失效，倒楣的是亞洲，」《經濟學人》點出。
　顯然，在新的世紀裡，經濟共榮是全球期盼的大夢。因為貿易、科技等全球化的力量，已經將大家的命運結合在一起。任何一個國家出問題，都可能拖垮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