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風暴的終結者？ — 資產管理公司

十一月漢城，世貿中心洲際飯店，五顏六色攤位前擠滿水泄不通的西裝筆挺男士，有人還推著手推車收集各個攤位分發的資料。這裡不是展覽中心，而是舉辦亞太地區逾期放款論壇的會場走廊。
　讓這些服裝體面的經理人關心的攤位，既沒有什麼新鮮的新產品，也嗅不出什麼商業新趨勢。提供的卻是讓銀行家避之唯恐不急的逾期放款解決方案。設立的攤位有摩根士丹利投資銀行、勤業國際管理顧問公司、德意志銀行等。他們都視逾期放款為潛力無窮的市場。
　會場內，數百位亞太地區各國資產管理公司（Asset Management Company）高級主管、財經官員、投資銀行家，戴著同步耳譯機聆聽韓國總理卜泰俊蹙著眉頭演講。卜泰俊強調，全球金融機構的逾放款將近四點五兆美元，「是全球必須共同重視的問題，否則隨時會變成經濟發展的絆腳石。」兩天的論壇，各國輪流分享經驗、投資銀行家說明如何利用國際資本市場讓「呆帳」重新變活、管理顧問公司開班教授如何利用網路，快速撮合逾期放款的買方、賣方……。
　同是十一月台北，財政部長顏慶章在立法院氣急敗壞地澄清，「台灣絕對不會發生金融風暴，為什麼不相信部長講的，要相信媒體報導？」顏慶章左手高舉英國《經濟學人》。
　顏慶章不只一次強調，台灣的逾期放款比率只有五•三六％，從國際面而言，「安全得不得了！」
　諷刺的是，在國際論壇上，沒有人辯論自己國家的逾放會不會引起金融風暴。而是討論在資本快速移動的全球市場，如何藉助國際力量和經驗重整金融秩序；如何不讓逾放成為減緩經濟成長的阻力。

基層金融是不定時炸彈

　到底台灣會不會發生金融風暴？什麼時候會爆發？各個立場的專家提出不同的看法；各種民調和股市反應也顯示出民眾的不確定。
　金融風暴的耳語，在媒體、在立法院、在企業界的茶餘飯後，像一鍋快要煮沸的開水，不安地在鍋蓋裡鑽動。
　官員的各種保證並不能喚回市場信心，反而讓人懷疑是不是不敢面對問題？
　與其擔心或是預測金融風暴，不如檢視台灣可能引起金融風暴的隱憂，加快腳步整治，才是唯一的解決之道。
　譬如，基層金融問題，多拖一天，就是一個不定時炸彈綁在金融體系。負責基層金融機構金融檢查的中央存款保險公司，最了解目前台灣基層金融搖搖欲墜的體質。
　中央存保總經理陳戰勝最擔心的也是基層金融的問題。官方公布的基層金融平均逾放比將近二○％。更有淨值是負數，還苟延殘喘經營的地方金融機構。陳戰勝估計，「淨值是負的基層金融機構要趕快關掉，多拖一年，政府要多花一百億處理。」
　面對現實，中央存保的理賠準備金現在只有四十六億。陳戰勝是金融檢查的老兵，不得不語重心長的表示，台灣的金融市場沒有退出的機制，「就像籃球場上只能十個人打球，但大家一直進來，犯規的卻不用退場，球怎麼打下去？」
　雖然顏慶章激動的強調，「基層金融的規模只佔台灣金融市場七％，七％怎麼可能引起系統風險？」
　的確，東南亞各國發生金融風暴之初，金融體系逾放比都超過一五％，超過五○％也有。但是部長沒有引用的數據是，一九八○年代美國發生金融機構倒閉風暴的時候，全國平均逾放比也只有四％。台灣前年底發生「本土型金融風暴」數十家上市公司出現嚴重財務危機，那時台灣金融體系的逾放比也沒有超過五％。

金融業的強心針

　官員真的能打包票、拍胸脯保證台灣未來不會發生金融風暴嗎？無論前後任部長多麼有自信，過去兩年，也是戒慎恐懼地一直替台灣的金融體系打強心針，同時也是替自己打強心針。
　財經利多，從百寶箱一項項端上檯面：銀行存在中央銀行的準備金利息利率從二．四％，提高到二．七％，再提高到四％；企業向銀行借款展延六個月、再六個月、又六個月；金融機構的營業稅從五％降到二％，再降到零。透過公共政策，政府每年送給銀行的紅包將近一千億台幣。
　但股市繼續下跌、逾放比持續創新高、金融風暴耳語更傳遍整個台灣。
　財政部十月十五日再提出八大財經政策，並從百寶箱中祭出尚方寶劍：年底前成立民營資產管理公司積極解決金融機構壞帳。
　到底資產管理公司將如何解決金融危機？為什麼以前財政部認為台灣不需要資產管理公司，現在卻視為拯救金融危機的尚方寶劍？
　民國八十八年初，央行金檢處首先提議成立資產管理公司，但被抽掉提議。當時財政部長邱正雄表示，「台灣的金融機構體質健全，成立資產管理公司反而增加市場疑慮。」
　一直到今年，政策出現大逆轉。九月，經建會副主委李高朝在研討會當中，急著呼籲，「現在不是用低調態度成立資產管理公司，必須要加速成立。」
　同一時候，當時是財政部次長的顏慶章字斟句酌地在言詞上計較：「台灣的金融機構體質健全，我們要成立的是民營資產管理公司，不是拯救倒閉金融機構的公營重整信託公司（Resolution Trust Corporation）。」
　為什麼短短的兩年，財政部的態度出現這樣的轉變。

財政部的面子勝過裡子

　許多金融界的人認為，財政部礙於「面子問題」，遲遲不願意使出這把尚方寶劍。「才剛剛被誇讚度過金融風暴，成立資產管理公司，不是自己承認金融體系有問題，自打耳光，」一位不願意具名的銀行經理評論。
　不管財政部在乎的是不是面子，台灣金融體系的問題已經迫在眉睫，不處理不行。經濟學者出身的經建會主委陳博志，也曾清楚的分析問題，股市下跌是投資人信心不足的短期因素，並不值得過度擔憂。反而是金融機構放款減少，才值得憂慮，因為無論是企業或個人投資，資金來源就是金融機構放款，放款下降，意味投資動能後繼無力。銀行假如不打消呆帳，就無法擴大業務，增加對企業放款。
　台灣金融機構的逾放比居高不下，主要關鍵是因為銀行的債權大部分是以不動產作為擔保，不動產價格一直往下走，銀行的逾放要處理日益困難。
　以土地銀行為例，銀行承受的擔保品都是透過訴訟拍賣，每一宗案件，平均必須拍賣三點八次，才能拍定，拍定的價格只有債權的四成左右，前後要兩年八個月才能拿到錢，計上中間的利息差額，銀行的損失慘重。

資產管理公司是「壞銀行」

　資產管理公司成立的目的，就是要讓這些不良債權從銀行切割出來。韓國的國營資產管理公司在去年正名為「壞銀行」（Bad Bank）目的就是要很清楚的和一般銀行（Good Bank）區分，資產管理公司承購銀行逾期放款，專門處理這塊市場。
　銀行的專業是資金融通，並不是處理擔保品，把問題債權分出去，才可以讓銀行專心處理本身的專業，不至於讓壞帳拖垮銀行的經營。
　看看國外整頓金融體系，都是政府介入由公權力主導，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危機，政府也必須撥出一筆昂貴的花費，來處理問題金融機構留下的爛攤子。

台灣創造全新模式？

　但在台灣，財政部希望由外商投資成立民營的資產管理公司，創造一個政府不用出錢的全新處理模式。一位重量級的外商金融機構台灣負責人，就很不客氣的批評，「財政部只是在敷衍！」
　怡富投信董事長許立慶分析，民營的資產管理公司只買還有機會獲利的逾期放款。政府必須負責處理賣不掉的問題資產和淨值為負數的金融機構。「民營資產管理公司不可能替政府解決問題，」許立慶下結論。
　政府希望用最小的成本解決金融問題，民營資產管理公司應該只是其中一種做法。政府最重要的是展現改革決心，不然「我們願意進來投資。但是有買方，沒有賣方，」一位不願意具名的外資金融機構台灣負責人指出膠著點。
　銀行不願意馬上處理逾期放款，是因為一處理必須馬上提列損失，當年的盈餘和財務報表都難看。台灣第一家資產管理公司，誠信智勝資產管理公司總經理楊小仲認為，政府對銀行太好了，不惜動用公共政策（譬如減稅）去解決銀行的問題，民營資產公司願意購買銀行問題放款。「大部分的銀行都在等，我接觸好幾家銀行都表示處理以後，帳面當場難看，而猶豫不前，」楊小仲指出銀行在政府保護下不願面對問題的心態。
　世界銀行金融機構重整部負責人耐雅（Ruth Lane Neyens）在漢城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她一再提醒，要利用資產管理公司成功解決金融體系的問題，最重要的前提就是必須有「政治決心」，「政府沒有決心、無法強力主導，是不可能有效果，」耐雅處理多國金融危機的經驗。
　經建會的主任秘書葉明峰覺得很著急，因為台灣的金融機構體質弱、規模小，加入ＷＴＯ後根本無法競爭。「美國、歐洲的銀行大還要更大，和台灣相比都是超級銀行，但是台灣的金融機構還是不動如山，以後如何競爭？」
　整理金融機構的逾期放款是一個重整的機會，葉明峰形容，「不能讓經濟的毒瘤一直滋長，長痛不如短痛。」
　葉明峰說，「明明知道有問題，但不解決，以後會付出更多的代價，」這是一位誠實財經官員真實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