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招商官員　熱情無法擋

新政府可能不知道，它的綠色矽島政策，碰上對岸江蘇省吳江市的汝留根，遭遇多大的困難。
　方頭大耳，身材粗壯的汝留根是中共吳江市黨委書記。身為共產黨員，五十四歲的他，經歷非凡。三十五年前，他是中共「四清」（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工作隊員，在農村推動階級鬥爭、高喊「寧要社會主義的苗，不要資本主義的草」。今天，他成為當地招引台資的高手。
　吳江土生土長的汝留根，做法很簡單。他整頓市容，改善秩序，讓原本「小橋、流水、人家」，一片江南風光的吳江成為衛生城市，「連路邊腳踏車都排列整齊，」一位當地台商形容。
　進一步，他「熱誠接待」台商，當地警車經常「長征」四、五十公里外的其他縣市，然後一路閃燈鳴笛開道，將台商人車接回本地考察。只要有時間，汝留根更是從早餐陪到宵夜。
　投資優惠更好說。只要講定，當地政府馬上負責整理土地，興建廠房，台商只要先付租金就開工，二、三年後再付價款。
　就這樣，人口約七十萬，座落上海、蘇州、杭州之間，傳統盛產絲綢，復因中國社會學家費孝通《江村經濟》出名的秀麗城市，最近又轉為服務台商出名的投資熱點。原本個位數的台灣資訊電子廠商也遽增為八十多家，其中不乏台達電子、華淵、隴華、大同、美齊、全友、誠洲、華宇等知名企業。
　這麼拼，主要是「企業的生存發展，決定地方的興旺發達，」白襯衫、灰領帶，打扮稱頭的汝留根簡潔的回答。去年十二月來過台灣，九天中，他每天至少拜訪四、五家廠商。

狂熱的政治運動

　汝留根對招商引資的熱衷，並不是特例。世紀末的今天，平均所得還在一千美元以下的中國大陸，招商引資其實是另一場狂熱的政治運動，激烈的程度甚至短兵相接，兄弟鬩牆。
　譬如風聞台商訪問團來臨，山東地區招商官員可以飛到上海，爭取幾分鐘自我介紹時間。華東地區官員挺進深圳、東莞，深入台商大本營活動。上海浦東特區內不同的開發區代表，也可以當著台商面前唇槍舌戰，爭取青睞。而浙江省奉化市政府招待台商的宴席上，赫然也有採取緊迫釘人戰術的寧波科技園區官員在座。
　就連投資環境廣受矚目的蘇州科技工業園區，最近也分別在南京、北京設立辦事處，「好為廠商在全國揀選人才，」挺著細雨，站在大門口歡送考察的台商，斯文白淨的蘇州科技工業園區主任趙俊生微笑著說。
　不久前，一位經營家電業的台商到安徽省的鄉下談投資，晚宴時，竟也發現省委書記在座，而且「地方怎麼說，他都點頭，」這位台商當場嚇一跳，回憶起來仍覺得不可思議。
　一位大陸學者說，在中共的傳統中，黨委書記出馬，絕非偶然，「只有重要交流，書記才會親自抓。」他觀察，這顯然與兩岸關係正處於緊要時機有關。
　但是，以商促統的策略之外，今天的大陸，地方政府全面出擊，背後還夾雜著發展壓倒一切，自救優於其他的「特區」狂熱，也是二十一年前，中共開放深圳、汕頭、珠海、廈門經濟特區，鄧小平一句「中央沒有錢，你們自己去搞，殺出一條血路來」名言的一路延伸。
　上海就是個明顯的例子。過去幾年，由於薪資所得較高，為數還不多的外商員工，竟然貢獻了當地五○％以上的經濟表現。近年來，徐家匯迅速崛起，繁榮熱鬧不下傳統南京西路、淮海路、四川路等老商圈，正是因為當地轉型成以外商員工需求，中高檔次的住宅區有關。

「小河有水大河滿」

　情況如此演變，關鍵在於過去三年，儘管中共大力推動基礎建設，但是內需活力並未起來，經濟成長向出口帶動偏斜，外資也成為充實賦稅、繁榮地方的不二法門。
　因此，當中共中央為了充實國庫，廣擴稅源而喊出「大河無水小河乾」，地方政府則還以「小河有水大河滿」。一唱一和聲中，招商引資，成為共識。
　即便走進城鎮人口過半，以「魚米之鄉」著稱的長江三角洲，一望無際的油菜田，坐北朝南整齊的黑瓦白牆小樓間，處處可見「發展是硬道理」的標語。
　招商優先的效益下，招商績效變成官員考核升遷的不成文指標。為了因應挑戰，不少地區執行招商時，甚至搬出當年解放戰爭期間的戰區模式。
　了解內情的台商就指出，有些省級或直轄的大都市，當上副市長就有自己的責任區，台商找上他，優先考察的必然是自己責任區內的縣市，而縣市官員再比照，拉到自己的責任區內考察。只要招商表現好，地方官員從上到下，更有獎金可拿。
　配合招商引資，各地開出的優惠條件更是節節升高，由最原始的「兩免兩減半」（頭兩年免稅，三、四年所得稅減半），一路叫價到「三免三減半」，甚至「五免五減半」。同樣的，所得稅從三○％，減到一五％，最近北京中關村科技園區喊出七．五％的新標準後，地方咬牙跟進外，沒有二話。就連土地稅，除了按規定上繳的七五％不能免外，地方部份乾脆刪到○。
　「競爭太激烈了，土地幾乎是半買半送，」一位工業區的黨工委書記坦承。不過他也分析，由於土地拿不走，高度優惠的招商條件，通常都附帶「三個月開工」的條件，只要是生產型事業，一開工就是三、五年停不下來，土地的價值還是能從稅收中收回來。
　為了從傳統工商經濟轉型為高科技，寧波市政府甚至打出「無費」的政策目標，政府所有收費都朝成本價格的收費標準努力。五十七歲，從紡織局長升為副市長的呂國榮，對招商帶動寧波市二五％的年經濟成長率，不掩得意地說，「這裡是中國經濟發展最蓬勃的地區。」

青壯輩官員自我調整

　施政績效外，標榜拿掉條條框框的特區精神，也激發大陸青壯輩官員從心態到動作的自我調整，熱情因應，又進一步為招商運動增溫。
　走出辦公室迎向台商的青壯官員中，寧波市科技園區管委會經濟發展局長張衛寧就是一個典型。
　四十歲上下，並且有個十一歲孩子的張衛寧，畢業於南京大學經濟系，原本夫妻都在政府工作，生活是朝九晚五的規律。
　半年前轉入招商工作，張衛寧馬上面臨了「大老爺變成公僕」的挑戰。「就好像打球的位置變了，」張衛寧說，「以前在經貿委，重點在怎麼分球，現在是射門員，講究的是得分。」
　為了「得分」，張衛寧不得不犧牲家庭生活。「經常，回家時，孩子已經睡了，彼此電話連絡時，他最常問的一句話就是，『媽媽，你何時回家吃晚飯』，」算算距離赴機場接下個台灣廠商還有半小時時間，暫時在飯店咖啡廳休息一下的張衛寧感嘆地說。
　儘管如此，從小喜歡新奇的張衛寧不眠不休的努力。她可以半夜回家，小睡三、四個小時又爬起來，打掃房間，看看還在熟睡的孩子，天未亮又趕到台商所在的飯店，準備一整天的考察活動。辛苦半年下來，她促成二十多件投資案。
　進入招商這一行，待遇增加有限，辛苦卻增加數倍。支持張衛寧的動力是民族意識。「要讓人看得起，肯定要國強民富，」臉上帶著倦容的張衛寧說。
　事實上，由於大批青壯官員走進招商行列，今天大陸招商人才的專業素質，不僅急起直追，更有後來居上之勢。
　走一趟沿海地區，無論是坐上台商遊覽車，拿著麥克風介紹投資環境的黨委書記，或是西裝筆挺，在五星級飯店換名片的招商局官員，一問背景，有的出身電子科系，有的原本是工程師，他們的舉止也許生澀，但是因應廠商需要的技術根底毫不遜色。
　「我們的目標不大，兩條六吋晶圓生產線，加上發展積體電路設計中心，」八月下旬的星期天上午，既要招呼三、四十位台灣廠商參觀奉化溪口蔣公故居，又要主持當地人才招募活動，寧波市科技園區管理委員會辦公室主任呂錫雲一語道出他吸引台商，壯大地方的志趣。

兩岸投資環境消長

　三十五歲的呂錫雲出身農村，年幼時常吃不到白米飯，大學時念杭州大學（今天的浙江大學）電子技術系，做過三年半導體技術開發工作。如今他一方面在浙大讀經濟管理戰略研究所，同時還忙著為寧波市引進先進半導體技術。
　從土地、勞動力到投資優惠條件的全面進擊，上個月，中共國務院台灣辦公室公佈今年台商赴大陸投資，將近一千四百件，比起去年同期成長一三．七％，投資金額逼近二十億美元，其中又以資訊電子產業為主。被視為兩岸角力的台灣半導體產業，廠商考察的動作更是公開而積極。
　事實上，兩岸投資環境的相互消長，正使得台灣傳統上引為優勢的條件快速流失。隨著下游廠商的遷徙，台商在大陸的佈局，已經從成本的考慮，延伸到產業鏈的需求。「在這裡生產，不要包裝費、不要庫存、不要運輸費，前門出去就是客戶的工廠，因為這裡的產業鏈已經形成，」製造被動元件，去年才到吳江市買地建廠，準備將生產規模從廣東惠州擴大到華東地區，立隆電子董事長吳德銓一口氣說出他的滿意。
　威脅更來自台灣產業運籌管理的優勢也已移植大陸。仁寶電腦在崑山的經驗顯示，過去該公司從接單到交貨要七天，但是外商半年前壓縮成五天後，仁寶崑山廠緊急調整生產線組織，照樣達成任務。「從接單到出貨，實際只有兩天，」台灣派駐當地的仁寶電腦總經理張國安自豪地說。
　諷刺的是，從新政府的觀點，無論勇於招商的大陸官員，或急於呼應的台商，可能是破壞台灣經濟競爭力的元兇。但大陸官員和台商的唱和，很大部分又與台灣本身表現有關。

行政效率反映心態落差

　一名遊走兩岸的台商，談起台灣投資環境，從土地、人才到行政效率的全面落差，言辭之間往往不掩內心對故鄉的失望。
　「自然資源比不上大陸，沒有話說，但是官員心態到行政效率也不行，怎麼說？」這位台商觀察。在他錯綜複雜的心情，還夾雜著對兩岸官員心態落差的感慨。
　「你談投資，大陸官員是電話一直催，台灣方面卻是『來不來隨你』的被動，」這位在廣東東莞和江蘇崑山都有設廠的電子業廠商說
　八月率團考察大陸，並為台商爭取權益，台灣區電機電子同業公會理事長吳思鍾更觀察，今天兩岸官員的最大差異是，文革之後，大陸的縣市長、書記，不談政治，忙於經濟；倒是解嚴後的台灣，縣市長很少關心招商，談得最多的則是政治。
　其實，攤開現實思考，兩岸經貿無論是互利或競爭，背後都是場人才和資金的大戰。大陸環境固然有發展優先，投資條件誘人等優點，台灣社會的挑戰其實更多元，並有截然不同的機運。如何取捨不僅是比較利益法則的簡單計算，更要回歸台商本身如何看待本業的未來，以及對所在環境的責任態度。
　一個現成的例子就是，近年來，台商在大陸的投資，逐漸從廣東、深圳等地移向長江三角洲。諸多考慮當中，事實上還包含了「當地官員愈來愈囉唆，水災要捐錢，鋪路要捐錢等『不樂之捐』」、甚至「以前是當地求我們，現在台商多了，就不稀奇，反過來要去求他們」等各種理由。

不知道風會向哪吹

　「我們是蚯蚓，在肥沃的土壤中壯大自己，而且，我們化腐朽為神奇，」講起考察大陸各省的經驗，天馬貿易公司副董事長林小明比喻說。
　不過，儘管大陸從改革開放到招商引資，轉變似乎無所不在，但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路線，並不等於市場經濟。
　大眾電腦集團新眾電腦董事長，經常出入大陸的林洽民就觀察，從大陸的電視節目演變來看，「中共一直在鼓吹健康寫實，而不是『學雷鋒』；但是另一方面，中共也一直在提醒人民，不要忘記革命的艱辛歲月。」
　對比之下，林洽民感覺，「你要充分了解共產黨的歷史，否則就無法真正與他們相處。」
　如果從中共官員角色的轉變，這種經濟、政治既對立，又合作，既聯合又鬥爭的現象，似乎看得又更清楚。
　不久前，四十歲不到就擔任寧波市副市長陳敏爾，因為招商有功，迅速被拔擢為副省長級的職務，只是出乎外界意料，他的新職竟然是浙江日報總編輯，搖身變成管理黨思想的喉舌。
　從積極推銷市場經濟到搞宣傳、抓思想，陳敏爾角色轉變之大，其中玄機，值得看不清楚中國怎麼變的外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