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火拼　機會競奪 — 新竹科學園區

這似乎是很沒效率的事。你早上八點鑽進汽車，從新竹市一路塞到科學工業園區上班。短短三、四公里的路，至少耗掉一個多小時。
這也似乎是最不健康的生活。在竹科，每天工作十至十二小時司空見慣。晚上回到家，還得打開電腦，回電子郵件或準備明天會議的簡報，弄到三更半夜是常有的事。
更弔詭的是，愈來愈多人喜歡談竹科經驗。新總統當選人陳水扁的競選政見，就是把台灣建構成，以竹科為樣板的「綠色矽島」。
答案，似乎顯而易見。

台灣之光

從二十年前滿山遍野青翠寧靜的茶樹，到今天人滿、車多、建築林立，一地難求的盛況，新竹科學園區正成為台灣新競爭力的發動機。截至去年，這片六平方公里的彈丸之地，擠進近三百家科技廠商，創造近六千五百億台幣的產值，佔國內生產毛額的百分之七。
同樣的，當台灣揮別各種傳統製造業「世界第一」的寶座，轉居更令人眼紅的全球第三大半導體、資訊工業生產國。建構這股競爭力的廠商名單，台積電、聯電、華邦、旺宏、宏、神通、友訊、智邦……一長串，幾乎都是竹科廠商，或與竹科有淵源。
交通大學高階主管管理碩士學程主任朱博湧，每次在國外研討會上報告竹科經驗，都吸引滿座外國同行的注意。「那種感覺，就像中共選手在奧運得金牌，」清明假期照樣跑學校的朱博湧笑著說。
更重要，從資本密集、技術創新、分紅入股、專業分工、知識經濟、產業聚群到矽谷經驗，各種當前全球產業主流思考，幾乎都能在竹科發現，並且衍生出新的競爭力。
「二十年前，韓國學日本，我們學美國。事實證明，我們的模式更成功，」長期參與主持政府科技政策的政務委員楊世緘，語氣中帶著激動。
竹科為什麼有這麼堅強的競爭力？它的成就，對台灣的產業發展與競爭，又有什麼樣的啟示？
乍看之下，竹科似乎正是今天美國矽谷經驗的翻版。在一個特定區域裡，人才、資金和創業理念交織，打造一個接一個企業競爭力的故事。
四月十七日，由史丹佛學術基金會在台北舉辦的「面對大趨勢」研討會，出席者中既有代表「矽谷經驗」的史丹佛大學工學院長、經濟地理學者，更多竹科廠商和科技龍頭，攤開他們的學經歷，赫然都是史丹佛校友，或有矽谷工作經驗。

竹科距矽谷最近

「距離矽谷最近的，不是洛杉磯、不是西雅圖，是新竹科學園區，」台揚科技董事長王華燕指出。出身矽谷惠普科技，十七年前在竹科成立台揚科技，發展微波通訊產品的王華燕，也是海外學人返國創業的先驅之一。
矽谷的風雲產業，從半導體、電腦、通訊、網路甚至前景看好的生物科技，竹科似乎樣樣也不缺。
發展高科技需要的資金，竹科照樣獨步全台。
二十年前蓋起竹科第一座積體電路工廠，聯電集團行政事務總長敖景山指出，聯電在每公頃土地的投資超過百億台幣，產值也大於百億，還帶來近三十億的利潤。「這種價值，早就超過寸土寸金的說法，」身為元老級竹科人的敖景山說。
就連個人財富，竹科雖然沒有矽谷「每天製造六十四個百萬富翁」的傳奇，但是高中畢業的半導體廠技術員，年薪百萬，早就不是新聞。去年一些廠商配股分紅後，新竹地區還發生雙B轎車缺貨的奇觀。
「有些業務員，不好意思開豪華轎車上班，車就停在我們公司附近，改開小車到公司，」一位積體電路設計廠商說。
勞資能夠「均富」，因為竹科廠商採取分紅入股的經營管理模式，也是直接承襲矽谷。
「當年，我們力爭這項制度，就是因為高科技需要分紅入股，吸引更多人才投入，」首任竹科管理局長何宜慈，最近重返竹科參觀時說。
分紅入股相對也讓竹科勞資關係單純化。管理學者朱博湧觀察，傳統企業的管理模式中，很大部分花在勞資雙方弄清楚對方，而不是鎖定對手，「園區提供一個理性的管理模式，讓企業內部交易成本大幅下降。」

技術火拼

有形指標外，竹科「像」矽谷，還在它直接面對全球競爭的連鎖效應。
最明顯，也最直接的，就是技術進步的速度。
四月上旬，當全台灣還籠罩在總統選後改朝換代的震盪中，竹科的氣氛顯然不大一樣。園區人想談，更關心的話題是，聯電、台積電在次微米積體電路製程的火拼。
導火線，源自選前，台積電發布○．一五微米的銅製程技術量產成功的新聞。不到半個月，聯電也宣布產出第一批○．一五微米的銅製程產品。
「這意味什麼？製程技術又進入一個新世代了！因為在相同面積的晶圓上，誰的線徑小，單位產能相對就比較多，」一位竹科人敲著手中的計算機說，「○．一五微米比○．二五微米，表示在同樣面積的晶圓上，你比對手多生產一一六顆積體電路。」
這場技術較勁的烽火，其實從十三年前，台積電設廠就已經種下火苗。聯電成立在先，但台積電後來居上。台積電研發副總經理蔣尚義 台灣應用材料總經理吳子倩，對這種競爭氣氛的感受更深刻。十一年前回國，擔任全球最大半導體設備商，台灣分公司主管的吳子倩，最常聽到的就是，製造業者「國外怎麼做」的問題，「今天他們的技術已經是世界頂級了，但是他們還是經常這樣問，」清大畢業的吳子倩說。

只有第一名被記住

類似捉對廝殺的競爭，也頻頻在其他領域出現。例如電腦網路卡領域，友訊科技與智邦科技長期爭奪世界第一排名。兩家公司的比較，更延伸到管理、策略到企業文化。
即使在交大管理碩士課程的分組討論，總經理、副總經理級的竹科人，照樣撥冗全程參與討論。「因為他們很怕被人說，『你沒有盡到該盡的責任』，」學程主任朱博湧觀察。
這麼拼的原因，一位廠商不諱言，在這裡，「只有第一名才會被別人記住。只有第一名才有價值。」
因此，為了配合市場時機，趕產品出貨，找出客戶需要的解決方案，竹科人加班是家常便飯，辦公室一待三、四天未回家的消息也時有所聞。
更有美國顧客傍晚五點半來，指明隔日上午八點半取貨離開。「這種插隊業務，換成在美國，門都沒有，」一位長期在竹科活動的廠商分析。
「他們跑的快，你只要跟著跑，自然練出別人沒有的功力，」盟立自動化總經理孫弘說。他因為自動化產業節奏比較慢，堅持在竹科設廠好加快公司速度，幾年下來，硬是把主要客戶調整為半導體、通訊、液晶顯示器等資訊電子廠商。
競爭意識，連帶使得竹科成為企業故事的溫床。在這裡，既有張忠謀領軍的台積電，大膽推出只做晶圓專業「代工」，揚名全球的故事；也有像智原科技這種百來人新公司，擊敗億萬大廠成為新股王的傳奇；這裡有慷慨捐十五億給慈濟的企業家風範；更有如台揚科技浴火重生的故事。

星星升起的地方

「產業要紅，就要有明星壓陣，就像職棒比賽一樣，」三年前在區外創業，經營半導體封裝設備的昕鈦科技總經理呂春榮觀察，「竹科是個不缺乏明星的地方。」
競爭的另一個效應是，市場機制帶動創業風潮、形成專業分工，緊盯潮流趨勢發揮所長的經營作風。
例如，當年矽統科技發生經營危機，劉曉明強勢主導，重整並專攻電腦晶片。元老如黃洲杰等人集體出走，另外成立凌陽科技，延續原有消費電子積體電路設計，演出雙贏的結果。
以電子雞、互動玩具積體電路出名，獲利的凌陽科技，十年來，由八個創業夥伴增加到三百多員工，靠的是拼命般地努力。「公司成立時，接了四個別人不願意做的案子，只有一套電腦，大家就排早、晚班，輪流使用，」衣著樸素如工程師的凌陽科技總經理黃洲杰說。
競爭氣氛，加上工研院多年來人才、技術的移轉，更形成竹科廠商之間持續互動、擴散與關係的透明化。
公司成立半年，仍在區外排隊等候進園區，瑞佑科技行銷處長程宜中指出，在新竹找人，廠商往往先看看他從哪裡出來，打聽一下，就大致了解這個人的能力，「直到現在，這一招還是很有效。」
而台積電、台灣光罩等由工研院衍生的企業，甚至連表單都與工研院長得一樣，「減少很多摸索的時間，」一位熟悉那套作業的園區人士指出。

按員工通訊錄挖角

透明的資訊，提高廠商風吹草動的警覺性，同時也構成強大的壓力。企業內部任何人事異動，同業或競爭對手往往當天就知道。任何有價值的訊息，更會透過電子郵件、電話、新人面試，甚至餐廳、同學會等各種管道散播、回饋。
一位積體電路設計廠商說，有時廠商挖角，「乾脆拿對手公司員工通訊錄打電話，點名詢問對方意願。」
因此，去年幾家積體電路公司傳聞營運不佳，園區馬上出現挖角風潮。
「你出問題，不必自己說，別人會幫你宣傳，」呂春榮觀察。
儘管拼戰激烈、日以繼夜，竹科人卻很少有退出戰場的念頭，關鍵在於竹科一如矽谷，一踏進來就碰到千載難逢的「技術不連續」(disruptive technology)時機，形成機會無限的發展空間。
「傳統機械、類比技術當道時，台灣沒有跟上，與大國競爭，也沒有利基可言，」朱博湧指出，但是，從積體電路、個人電腦到網際網路，一連串全新的技術發展，「正好給台灣切進去的機會。」
白手創業的友訊董事長高次軒，正是這種經驗的寫照。十四年前，高次軒與創業夥伴捨流行的個人電腦，專攻電腦網路卡，結果一踏進這個每年三○％成長的產業，就被潮流帶著走。「所謂時勢造英雄，你比老外賣力、努力、很容易就有五○％成長率，」三十九年次的高次軒說。
他觀察說，在國際科技產業分工中，一到三成的毛利區間，是「台灣特有能建立進入障礙的利基所在」。產品毛利低於三成，美國人會放棄，即使想做也做不來。毛利落到一成以內，台灣也無法做，只能移到大陸。
近年來，由於矽谷飆起電子商務熱，更多硬體產品移轉台灣生產，也讓竹科廠商在資訊科技和半導體產業的各個區間快速發展，分進合擊，形成舉世罕見的資訊產業價值鏈。
華邦電子副董事長楊丁元分析，就像下圍棋，「我們正在一塊一塊結起來。」
因此，即使產品規格在美國人手上，基本材料在日本人手上，「竹科人把兩者整合起來，就形成自己的競爭力，」一位科技廠商指出。政務委員楊世緘也分析，國際競爭中，美國人有效率，日本人有紀律，「台灣則兼具這兩項特質。」

逐股票而棲

但是，種種樂觀的前景，並不代表竹科沒有發展的隱憂。
危機，主要出在分紅入股招募人才的制度不完備，相對影響科技產業的長遠發展。
重賞之下，竹科造就了無數身價千萬、上億的員工，同時也塑造工程師逐股票工作的功利習性。
「年輕人一進來就問你是不是要上市上櫃？」瑞佑科技總經理許萬龍說。做積體電路設計的瑞佑科技以三千兩百萬創業，最近增資為一億兩千萬。「資本額太小，人家覺得風險高，」待過工業技術研究院，也在園區工作過的許萬龍笑著說。
年初，亞洲《華爾街日報》報導，竹科世界先進公司改弦更張的消息。這家以研發見長的半導體廠，因為連年不賺錢，留不住人才，終於遷就現實，回到利潤較高的晶圓代工領域。
面對理想受挫，世界先進董事長張忠謀的感覺是，國內的分紅入股制度，公司營運好時有錦上添花的效果，卻沒有經營困難時雪中送炭的功能。
「我的美國競爭對手(美光科技)苦撐時，能發股票選購權(stock option)，維持員工士氣，我們不能，」張忠謀感慨地說。

「跟著做」的創新

不少園區廠商也發現，當初為了融資便利，努力上櫃上市，但是目的達成後，營運績效與長程策略反而經常衝突，陷入兩難。
更重要，也是形成竹科與矽谷最大落差的是，創新與跟進的距離。一位竹科人不諱言，台灣長於生產，但美國人才多，技術新，能創新。在這方面，「我們是把王羲之的範本拿掉，就不會寫書法的民族，」他感嘆說。
楊丁元也提醒，國內科技廠商雖然積極創投，做法仍不脫「跟著做」的味道。「在這裡，你有個特殊看法，別人當你是神經病，換成矽谷，錢已經倒到你身上，」楊丁元說。
走過拼命般的二十年，竹科的處境，其實是整個台灣的縮影。靠著努力、腦力、靈活與彈性，迎戰國際市場的戰鬥意志，竹科渡過草創的萌芽期，快速壯大的成長期，也立即碰到下一步該怎麼走的抉擇關卡。
對於何去何從，竹科廠商看法不一，但是拼鬥意志不減。
例如，雖然有客觀環境上，無法主導產品規格的限制，黃洲杰三天兩頭跑客戶，了解需求，協助顧客提升產品價值。「公司要賺錢，要成長，客戶一定要先賺錢，一定是個雙贏的局面，」黃洲杰說。
也有廠商藉著成長累積的資源，挑戰世界品牌的更大目標。像友訊科技與中國大陸聯想電腦集團合作，經營全球的網路卡事業。

刷新競爭實力

這項合作中，友訊授權聯想發展大陸網路卡市場，但是在全球市場上，產品還是友訊「D-Link」品牌名稱。高次軒解釋，「友訊不乘這個時機佈局，尚待何時？」
還有廠商努力跟上新潮流，像長期與友訊較勁的智邦科技，一方面積極經營地區關係，矛頭也指向電子商務工具商。坐在氣氛輕鬆的會客室，智邦科技總經理李鴻裕說，「我們思考的是，擴張核心競爭力。」
事實上，在新經濟風潮中，許多竹科廠商已經做好準備，刷新競爭實力。張忠謀近來，不斷在公開場合中說明，無論電子商務怎麼變，積體電路等硬體設備就像「高速公路收費機」，過來一個，收一次費，穩穩看好。
不過，在各種嘗試與不確定中，更關鍵，也是攸關竹科競爭力核心的，是人的投入，心的投入。
「工程師好比飛行員，競爭的不是有多少年資、多少待遇，而是你有多少小時的飛行時數，」經歷過好幾家公司，一直以工程師自居的程宜中指出。他思考片刻後又說，「要跟時間賽跑，氣要長，我們的機會還是很多。股價，那只是個數字而已。」
克服這樣的挑戰，竹科能不能？台灣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