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化爐焚化健康

　基隆河畔，五彩的北投焚化爐成為鮮明地標。
　爐體內，一塵不染的迴廊中，台北市民製造出的巨量垃圾，在垃圾儲坑內，被垃圾吊車的大型巨爪，不斷抓起、翻動，再送進燃燒室內焚燒。
　焚化爐頂，尚未營運的旋轉餐廳，未來將成為全世界第一座，也可能是唯一一座的焚化爐餐廳。
　根據環保署統計，公元二○○三年，全台將有三十六座大型垃圾焚化爐，台灣垃圾焚化率將高達九成，成為世界上垃圾焚化率最高的國家。
　除了處理一般垃圾的大型焚化爐正一座座增加，還有超過百座的小型焚化爐，包括琉球、太魯閣國家公園等離島與偏遠地區的小型垃圾焚化爐、近四十座的醫療廢棄物焚化爐及許多事業廢棄物焚化爐。
　垃圾，製造容易處理難。環保署統計，台灣一年製造的家戶垃圾約九百萬公噸。即使垃圾大戰早在十幾年前爆發，但台灣垃圾總量仍急速成長，八十六年度的垃圾清運量較十年前，增加五二％。
　
健康風險待評估

　自一九九○年，由中央政府主導，鼓勵興建大型垃圾焚化爐的政策，在各地如火如荼展開。台灣將從「垃圾島」變成「焚化爐之島」。然而，焚化爐能徹底為台灣垃圾問題解套嗎？
　去年十二月中，台南縣溪南區域焚化爐動工，引爆激烈的警民衝突，民眾對興建焚化爐充滿疑慮。
　幾乎同時間，「環境品質文教基金會」公布台灣五座大型焚化爐的戴奧辛致癌風險評估。這份報告推算，民眾因此的致癌機率，至少高於美國加州數十倍。而垃圾焚化處理率最高的台北市，「致癌負擔」竟高達加州居民的兩千倍。
　雖然，環保署認為，這份研究報告的推算方式有問題，但是，這項研究結果，卻為台灣社會帶來嚴重警訊。
　環境品質文教基金會祕書長劉銘龍呼籲，政府應訂出具體的戴奧辛防治對策、減量目標及計劃；避免未進行環境影響評估就興建焚化爐；環境影響評估中，應加入健康風險評估；針對較大濃度的地點附近居民，進行血液採樣、體檢及流行病學研究。

焚化爐處理問題重重

　地方有激烈的對峙，民間團體有研究報告揭露焚化爐可能帶來的健康風險。在愈蓋愈多的情況下，台灣的焚化爐運作，究竟有沒有問題？
　去年九月，來自德國漢堡工業大學的三位焚化爐與戴奧辛專家學者，飛抵台灣。他們走訪北投、新店，並且在宜蘭縣政府的邀請下，勘查興建中的利澤焚化爐。
　走進設備先進的北投焚化爐，從嶄新明亮的操作室到燃燒後的廢棄物處置，德國專家發現，台灣式的垃圾焚化爐處理，顯現出「虎頭蛇尾」的性格。華裔學者、漢堡工業大學教授李健夫，在參觀垃圾處理流程後含蓄地表示：「數字上看來不錯，但後面的廢料處理再說。」
　事實上，垃圾焚化處理最棘手的，不只是「世紀之毒」戴奧辛的排放問題，如何處理垃圾燃燒過後產生的飛灰與灰渣，也是大難題。
　德國專家質疑，台灣焚化爐將垃圾燃燒後，分離出的飛灰（最毒，包含重金屬、戴奧辛）與爐底的灰渣，混在一起掩埋，飛灰的毒性因為混合而被稀釋，但將這樣的毒性物質掩埋，一旦污染，危害更甚。
　李健夫指出，在德國，焚化爐運作不只是「處理」，「生產」同樣重要。在資源回收與再利用的前提下，德國大部份焚化爐排放出的氣體與固體，都善加利用。比如，爐底的灰渣磨碎，經六個月的安定固化後，用在築路填土，焚化爐燃燒排放出的氮氧化物、硫氧化物，製成鹽酸、硫酸鈣，「德國焚化爐興建費用比台灣高四○％，但回收利用產生的經濟價值，五年就可以回收，」李健夫說。
　至於毒性最強的飛灰，因為處理困難，德國則暫時固化儲存於無地下水、無生物的山洞。
　反觀台灣，對飛灰可能為環境與人體健康帶來的危害性，卻失之大意。北投焚化爐副廠長賴銘輝充滿信心地說：「飛灰與灰渣的儲存槽，有鋪兩層不透水布，我們掩埋場運作至今，污水沒有發現重金屬，沒問題。」
　目前，台灣有九座已完成、兩座在試燒的焚化爐，多數沒有專屬的飛灰、灰渣掩埋場，這些有毒的飛灰、灰渣那裡去了？
　一位不願具名的焚化爐代操作公司的研究員指出，焚化爐操作將飛灰、灰渣分離後，交由縣市政府處理。但是縣市政府的處理方式是，「用卡車把飛灰、灰渣運走，原本分開的載出去倒在一起，就倒在一般掩埋場。」
　這樣草率的處置方式，代操作公司曾向政府反映，卻沒有獲得改善：「我們不只一次向縣市政府建議、跟環保署溝通，混在一起確實是問題。」
　這位研究員提醒：「焚化爐產生的戴奧辛，空氣只是小部份，飛灰裡面更多，它的含量很高。」
　面對質疑，官方只是表達了對改善這個問題的「決心」。環保署焚化爐興建工程處組長傅豫東說：「環保署也一直在研究飛灰再利用的方式。」
　另一方面，環保署提供給德國專家的台灣焚化爐戴奧辛排放數據，好得令人驚奇。
　台灣運轉最「安全」的焚化爐，出現在嘉義。戴奧辛排放量遠低於新標準值○．一奈克，僅為○．○○八奈克，比德國操作最好的焚化爐的○．○三五奈克還低。「如果台灣真的操作得這麼好，連德國都應該來觀摩了，」「看守台灣研究中心」執行長鄭益明，懷疑官方的數字太「美化」。
　更令人擔心的是小型焚化爐。
　一位焚化爐代操作公司的研究員指出小型焚化爐的問題：「小型焚化爐多是自己蓋、自己操作，有東西才燒，什麼東西都進去，沒有所謂的專業操作。」
　環保署焚化爐興建工程處處長樂昌洽也同意，小型焚化爐不可能像大型焚化爐，有那麼好的除污設備。「大型焚化爐，四十億的建造費，三分之一放在防污設備，小型的絕不可能做到這麼好，」他說。
　台大職業醫學與工業衛生研究所所長詹長權指出，國際研究發現，醫療等小型焚化爐約佔焚化爐戴奧辛排放量的五分之一以上，「台灣應加速清查，訂定小型焚化爐的戴奧辛排放標準，」詹長權認為。
　在台灣小型焚化爐出現戴奧辛排放量高達五四○奈克的驚人事實後，面對社會壓力的環保署承諾，將儘速訂出小型焚化爐的戴奧辛排放標準。

焚化爐不是垃圾萬靈丹

　在重重疑慮中，台灣正一步步走向焚化爐之島，焚化爐似乎被視為解決垃圾問題的萬靈丹。
　然而，即使在焚化爐設計操作技術領先世界、燃燒後回收使用比例最高的德國，對於焚化爐以及可能產生的健康與環境風險，仍戒慎恐懼。「德國是多元化處理，透過嚴格的垃圾分類與資源回收，大概四分之一的垃圾用焚化爐處理，其他的用堆肥、掩埋，」李健夫強調。
　去年，國際知名的廢棄物處理專家、紐約州聖勞倫斯大學化學教授柯保世（Paul Connett）來台灣。
　經過七天的走訪，柯保世在離開台灣前夕，表達了他參觀台灣焚化爐後，受到的震撼：在歐美國家都出現反焚化爐運動的同時，台灣的垃圾焚化率竟然將高達九成。柯保世認為：「台灣社會缺乏對焚化爐興建與否的討論，官方只對民眾談興建焚化爐的好處，居民的自覺程度又太低。」
　台灣焚化爐興建過程，缺乏健康風險評估，對於焚化爐地點的選擇，也失之草率。在桃園，柯保世發現，焚化爐就蓋在離小學不過二十公尺的地方。而台南焚化爐，四周竟是綿延數里的魚塭，無視於戴奧辛可能污染魚塭中的魚而進入食物鏈。
　柯保世認為，台灣垃圾焚化處理計劃，只訂排放標準不夠，真正的保護，需要檢測食物及母奶中的戴奧辛含量。他形容台灣政府大量興建焚化爐的政策，是「盲目地飛行」。　
柯保世也提醒，興建過多的焚化爐，不僅將整個社會推向健康與環境的風險中，也造成社會過度依賴焚化爐。長遠來講，為保證焚化爐營運效能所需要的垃圾量，將難以落實垃圾減量與資源回收。
　同時，環保署意圖以垃圾焚化爐，處理目前無處可去的事業廢棄物，也引起環保團體的擔憂。當前，許多垃圾焚化爐的設計容量，超過當地垃圾的產量。樂昌洽坦言：「這些廠蓋起來，將來家戶垃圾資源回收，垃圾量會降低，我們計劃以後可以處理一般事業廢棄物。」
　儘管環保署強調這類一般事業廢棄物無害，仍引起環保團體質疑。看守台灣研究中心執行長鄭益明質問：「很多地方小型焚化爐設計的燃燒量，都超過地方垃圾量的兩、三倍，是要偷渡醫療廢棄物或事業廢棄物嗎？」

垃圾處理資源分配合理嗎？

　目前，十五座將交由民間企業以BOT（建設-營運-轉移）、BOO（建設-營運-擁有）方式興建的大型焚化爐，僅兩座發包，其餘還未全面完成招標興建。興建費用動輒二、三十到四十億的大型焚化爐，果真要在這種充滿不確定的風險情況中，繼續蓋下去？
　環保署統計，台灣垃圾可以回收再利用的部份，包括紙類、玻璃、塑膠、金屬等，佔垃圾總量的四○∼五○％。
　但是，台灣卻選擇焚化爐為唯一的垃圾出路。
　有人相信，台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密集地興建焚化爐，背後自有焚化爐的「政治經濟學」。
　一位了解焚化爐招標工程的相關業者指出，台灣焚化爐BOO、BOT都很搶手，主要因素是營建業不景氣，有人認為環保是未來趨勢而投資，但是：「也有些人抱著想撈一筆的心態。」
　從擁有技術的外商，到上游的顧問公司、中間的統包商，乃至代操作營運公司，各種結盟積極競爭BOO、BOT的焚化爐興建案。中興工程顧問公司工程師何國華認為：「最重要的是，這些BOO、BOT都有政府二十年的契約，保證業者垃圾的量和價格，這是很多人想做的誘因。」
　回饋金的分配，更使焚化爐的興建，涉及地方基層民代的介入。「分配回饋金，常有互相角力的情形。因為你知道那裡有一筆錢，分的、要的方法有千百種，」一位民間業者說。
　期待台灣垃圾處理政策能永續發展，環保人士擔心，將絕大多數資源投資在興建焚化爐，排擠了其他的垃圾處理方式。投入宜蘭縣環保運動多年的宜蘭縣縣長夫人田秋菫憂心地表示：「焚化爐在垃圾處理上像嗎啡，一旦用它，就離不開它。四十億元，二十年後就沒了，用這四十億，我們可以做很多事。」
　當政府斥資上千億興建焚化爐，在地方上，為了推動有機堆肥的宜蘭環保聯盟會長劉淑惠，正為了提供民眾參與垃圾堆肥的櫥餘桶，不過幾十萬的經費，而辛苦奔走。
　除了部份垃圾採取焚化處理，台灣需要垃圾減量、分類、回收、再利用。環保聯盟台北分會幹事陳建志相信：「垃圾基本上是政治性、社會性問題，而不是技術性問題，應該是生活型態的改變。」
　國際間，結合一百多個組織，反對興建焚化爐的「基要行動中心」唐尼爾（Neil Tangri）提醒：「垃圾問題是社會問題，不能用機器來解決，是社會問題就該從人來解決。」
　唐尼爾建議，台灣應審慎考慮，停止興建尚未興建的焚化爐，並且從基層開始做社區堆肥。他以豐富的經驗說：「這些都是社區活動，社區居民可以一起來做。」
　在焚化爐可能產生各種有害物質的威脅下，國際間反焚化爐興建的聲浪逐漸變大。將垃圾交給焚化爐，將大量經費投入其中，繼續放肆地製造垃圾，再餵養焚化爐，這就是台灣下個世紀的垃圾政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