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思考在地實踐 — 永續經濟

新竹縣新埔鎮。九降風吹下，乾冷的秋氣襲人，金黃的甜柿結實纍纍。
　新埔囊括了全台灣柿餅六成產量，以往柿餅工廠各自單打獨鬥，今年特由鎮長范曰富帶頭策劃「新埔新柿鎮」的節慶。「才兩天就賣了二十萬，」一口典型客家腔國語的范曰富得意地說，「新竹市到新埔的交通塞了兩小時！新埔的九穹湖，已經變得像台北的陽明山，假日非要交通管制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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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中縣大里市。人口多達十七萬人的新興都會，已超越了縣政府所在的豐原市，成為台中縣第一大城。
　翠綠可口的「水蕹菜」是此地的名產，但因上游水源來自台中市旱溪地區，該地有電鍍業，使得蕹菜水田的水化驗出重金屬。「雖然沒有鎘、鉛等致命金屬成分，但吃多了總是對身體不好，所以要禁止他們再販售了，」醫師出身的大里市長簡肇棟說。
　命令都還沒有強制執行，在大里樹王路一帶種菜的農民，就紛紛對市長的特助陳宗彥抗議：「市公所欠工友嗎？不然我們不種菜靠什麼維生？」
　十二年前，惡名昭彰的三晃農藥環保抗爭事件，就在大里。環境污染一直是此地的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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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地全面開放！台灣的自由化、國際化政策實施十二年後，終於突破政治經濟層面最複雜的農業版圖：十一月九日，立法院通過「土地法」修正草案，配合「農村發展條例」，將大幅釋出農地。
　農業佔國內生產毛額（GDP）不到三％，但全台農地卻多達一百五十七萬公頃，約佔總面積的兩成。
　巧合的是，這次預計要釋出，改成工商、甚至住宅用途的農地，總面積達三十四萬公頃，也差不多佔全國農地的兩成。
　為因應加入世界貿易組織（ＷＴＯ）後、全面開放農產品進口的威脅，開放農地另謀生計，似乎是唯一生路。問題是，開放工商業潛在對農村生態環境的破壞，和農民轉業的心態準備，都還沒有做好。

農村的空前挑戰

　在十一世紀正拉開序幕，曾滋養台灣渡過重重難關的農村經濟，正面臨史所未見的空前挑戰。
　世界級的硬仗不斷挑戰上門，容不得躲避，鄉村也被迫要轉型因應。有的地方轉型成功，有的不順利。
　轉型成功的關鍵，在於是否能落實「全球思考，在地實踐」的發展策略。許多長期被台北中央政府忽視的蕞爾小村落，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紛紛以企業經營的方式，重新定位故鄉的新魅力。這除了經濟上求生存外，「更重要的是追求一種新的價值，這種策略是一種在地人的自我再發現，」北投文史生態工作室的負責人許陽明指出。為了落實理念，前國大代表許陽明和北投國小老師黃桂冠等人，共組「北投文史生態工作室」，促成北投地區溫泉文化的復興。
　但是對多數缺乏政治、經濟資源的地方人民而言，如何用全球的思考，來指導在地的行動，卻是一個難題。
　「我們要更了解在地的社會脈絡，資源才不會錯置，」為了九二一的震災救援，前台北市交通局長、都市發展協會理事長賀陳旦深入農村後，得到結論。

生計壓力主導農村

　在地的社會脈絡，和當地的經濟形態密不可分。
　「生計問題不解決，農民絕對是以最廉價的方式自力救濟，都會人沒有資格嫌棄他們的鐵皮屋醜陋，」清大教授、長期參與新竹文化協會的彭明輝指出。
　台中縣東勢鎮。柑農陸永昌的果園有三公頃，集集大地震把這裡切割成長、寬均達十多公尺的、一條怵目驚心的壕溝。三個月前，這裡是災難城，近百分之一的人口死於地震，他的果樹毀損近千棵，「至少五年才能再收成，」陸永昌說，他只好再種下去。百年的地震能量釋出後，他自我安慰說，地震不會再來了。
　從天災的危害看來，雖然時序進入二十一世紀綠色消費、永續發展的年代，農村日益擴大的貧富差距，和不夠周延的風險防範體系，卻讓多數台灣農人沒有安全感。
　拚命賺錢成了社會的主流價值，原本弱勢的農村，更是受這種意識形態的支配。「三十年前，你能想像我家前面隨便抓就有魚嗎？農、漁村的淳厚人情、青山綠水，再多錢也買不回來了！」業餘畫家、高雄市五福國小美術教師林加春的故鄉，高雄縣林園鄉，如今是石化工業的大本營。故鄉的距離雖然只有十公里遠，每每令他不堪回首，不願回鄉。
　回顧光復後實施的「耕者有其田」等三次土地改革政策，原本為台灣的均富社會打下基礎，但也使台灣社會的「小農制度」根深柢固。然而歷史的階段性任務達成後，小農制造成眾多土地持分者意見不一，不講願景、只爭利益的繼承模式，使得農村社會的物質雖然進步不少，「看不到的社會、文化面，卻還停滯不前。這正是黑金政治的溫床，」留德建築博士、回台後深入研究台灣農村長達十五年的台大農工系教授韓選棠分析。

傳統價值觀作祟

　而地方潛在的障礙，更來自傳統價值觀作祟：以家族、宗親、三同（同宗、同鄉、同學）為主軸的社會關係，人類學家費孝通在《鄉土中國》稱之為「差序格局」。於是，每一個地方都有一個君父般權威的大家長，壟斷地方的政經利益；近年來，黑道伺機藉選舉進佔這個大家長的位置，使得台灣黑金政治猖獗。
　據估計，現有三○九個鄉鎮市長，就約有六分之一涉案，官司纏身。而黑道出身的地方民意代表，更是不勝枚舉。
　加上漢人特有的將財產均分給所有兒子的習俗，使得農地產權持分如蛛網般錯亂。結果，除了農地越分越小外，農民不願自己的田成為甲級良田而被禁止買賣，更沒有誘因改善經營模式。
　台中縣新社鄉。高而平坦的台地地形，使新社免於像鄰近的東勢那樣天崩地裂的震災，但是災後，六十二歲的果農余坤城卻更憂心，中橫的白冷圳再不修復供水，「這一季的水果、蔬菜都沒有辦法收成了！」他的四個成年子女全部在外發展，只剩他和妻子獨立承做幾分果園。「農人看天吃飯，收入很不穩定，」他說。
　農村的人口高齡化，使地方的轉型，有結構性的困難和文化上的特殊性。老農很少能掌握知識經濟的全球脈動，「他們的生活是一天過一天，很平凡、很少變化，」余坤城的么兒、任職中壢土地銀行的余政芳說。

界定新規則

　台灣，顯然需要一套新的遊戲規則，來界定地方的政治和社會關係。
　鄉下出身、國內「顏色管理」專家、大葉大學教授莊銘國，曾任健生公司總經理十年，他對台灣鄉鎮的亂象有另一層次的思考。他認為光為賺錢的舊價值要改過來，台灣的社會需要像企業界一樣井然有序的管理。「而這種管理，需要堅實的價值體系作為最高指導原則，也就是共識、願景的塑造，」莊銘國有感而發。
　而且農民缺乏其他知識經濟所需的資源，昧於永續發展的原則，任意破壞生態，揠苗助長式投資開墾農漁牧，只以經濟發展的「賺多少錢」的指標來定義「進步」。
　揚棄「賺錢至上，弱肉強食」的資本主義舊典範，建立新價值，強調平等、共生的生產關係和生產模式，是很多民間領袖共同開給台灣的處方。「參與公共事務，改變人民的價值，提升人的素質，好的制度才不會被扭曲，這才是釜底抽薪，」長期支持在野黨，同時在大里經營汽車零件業的和大工業董事長沈國榮說。
　因此，改善的策略有二：第一，鼓吹新價值，揚棄舊有的經濟發展典範。第二，調整經濟結構和所得分配的機制，逐步消除貧窮，達到均富。

關懷主體：在地、現在

　目前看來，台灣最大的社會問題在城鄉差距，而這又源自於不均衡的經濟發展。
　最顯著的失衡現象。除了北高二市、五大省轄市以外，其他三○九個鄉鎮市的居住、產業、休閒、醫療、交通網路，「幾乎是放由地方自己想辦法，於是鄉下就業機會少、生活機能不好、青壯男子娶不到太太！」台大農工系教授韓選棠，為凋敝的台灣鄉村抱不平。
　事實上，就在埔里、石岡、新社等鄉間，到處看到張貼「高棉新娘，心地善良」的廣告張貼。
　這些問題的根源，是因為政府空有「富麗農村」的政策口號，實際上又放任鄉民自謀生路。
　社會問題之外，更嚴重的是環境生態逐步破壞。全球同步蓬勃發展的生態保護意識，落實到台灣的地方自治格局，往往只能靠農民自己想辦法。
　很多研究生態的學者主張，應該反省高山農業，聽在地的聲音，從動輒因風災、水災、震災毀損，社會成本極高的現有高山農業的定位思考起。
　「可能要進一步反省：以往開那麼多高山地區的道路，有沒有必要？」農委會特有生物研究中心主任顏仁德指出。
　關鍵仍在經濟問題。從鄉間發展人與人的和諧關係，追求永續發展的生態產業，「關懷的主體要放在：在地和現在。很多赤貧的鄉民，聲音沒有人聽到，不久連三餐都會有問題，」在南投從事田野工作近兩年的人類學家黃美英說。否則學者言之諄諄，農民聽者藐藐，活下去最重要，哪管得到環保？
　埔里鎮牛眠里守城社區。這個以潘姓為主的昔日平埔族聚落，如今血統多元的原住民，都蛻變成茭白筍農夫。「產業道路毀了，『美人腿』的茭白筍都變成黑筍了！」五十二歲的筍農潘明賢憂心忡忡，下學期女兒讀靜宜大學的學費可能交不出來。以往，他的筍都交給埔里在地的大盤商陳建興。地震後，百廢待舉，無暇農收，陳建興也不來了。他預計大盤商並不會損失，因為茭白筍價格會漲，只有農民才會血本無歸。
　潘明賢的鄰居潘朝日，在中橫公路一帶種高冷蔬菜，道路坍方後，這一季的收成，預計也不樂觀。
　農民靠天吃飯的高風險，放在「埔里市中心」的觀點來看，卻被淹沒了。很多人說，農民不該到高山種蔬菜，破壞台灣的生態環境。問題是他們沒有其他謀生能力，除非有一技之長，可以移民到城市當勞工，但事實上務農收入不穩定，彷彿被土地綁住了腳，很難搬遷。
　「埔里鄉間的農人對市中心的商家既羨又妒，終其一生就想累積積蓄到市區開一家店，」聲音沙啞、長駐埔里的人類學家黃美英急切地說。
　大地震前，「埔里觀光振興會」，結合在地的造紙、紹興酒、茭白筍等物產，推廣「產業觀光」，但是整個埔里鄉間並沒有利益均霑。

產業觀光新典範

　事實上，產業觀光是一種對土地利用的新詮釋。因為全球化趨勢下，全球農業大國的農產品大量出口，台灣的小規模農業不具競爭力，而本土消費量又有限，如何改變農業的交換價值，「使初級產業變成三級產業，也就是走觀光、旅遊、生態遊憩的路線，」東海大學景觀設計系主任鍾溫B，為陷入困境的農業指出一條路。
　其實，已經有些鄉鎮企圖走觀光路線救亡圖存。在埔里，昔日膾炙人口、每道菜完全以酒入菜的紹興宴，如今因為埔里酒廠受創而停止供應。之前，不少人認為埔里已經走出一條「產業觀光」的路。只有定居埔里的《新故鄉雜誌》總編輯廖嘉展憂心，埔里過度快速的開發，將逐步蠶食宜人的生態環境。
　教導農民和原住民在資本主義體制下生存，「首先要告訴他們什麼是文化的附加價值，教導他們要懂得經營景點，同時不要賤賣自己的文化，很多當地特有的東西可以收門票，」東海大學的鍾溫凊認為。
　事實上美國聯邦政府保護印第安原住民，正是以法令特許原住民在保留區經營事業，雖然很多是備受爭議的賭場，但原住民的生活確實改善了。

提升教育水準

　入秋的連續假日，北橫公路的水蜜桃又吸引一波波遊客，塞車嚴重。
　在北台灣，針對觀光名勝桃園縣復興鄉，縣長呂秀蓮甫就任就大談發揚原住民泰雅族文化的整合性觀光計劃。「我要讓泰雅族的人擔任導遊，復興鄉的觀光建設要以他們的權益為主，原住民的經濟一定能藉此改善！」呂秀蓮自信的說。
　不過迄今，巴陵地區一波波遊客仍然只為了水蜜桃和達觀山健行而上山，當地的水蜜桃農夫有不少是原住民，但是需要大量經營資本的產業，例如附加價值較高的旅館、餐廳，還是掌握在漢人手中。
　復興鄉的弱勢族群無法藉由觀光致富，更重要原因是，國人對生態觀光、知性旅遊沒興趣，原住民雖然掌握了無形的文化財，但是沒有市場，「人民的素質不高，其實出在教育問題，」台大農工系教授韓選棠分析。

障礙重重

　台灣雖然號稱走到知識經濟的年代，但是要恢復農業時代的土地倫理、社會關係，卻有重重障礙。
　「這幾年財政困窘，加上大天災，其實政府再不加稅已經沒有錢了，」參加中研院李遠哲的顧問團，台大公衛學院院長陳建仁指出。
　當政府預算緊縮時，首先就「排擠到社會上隱藏的赤貧、最弱勢者，原本應有的有限公部門資源，」長期參與新竹文化協會的清華大學教授彭明輝也警告。
　大地震過後三個月，各方爭說，這是農村改變的契機。因為天災一直是台灣地理本質的一部份。山高水急，滄海桑田，正是台灣的優美和特殊處，不影響人民謀生。問題在「如何幫農民找出對的發展模式？」台大的韓選棠認為。
　這幾年，各地吹起仿效日本「故鄉魅力俱樂部」的風潮。彷彿嘉年華會的地方產業節慶，帶動地方產業再生的契機。
　這一波社區總體營造的社會運動，首先從地方產業振興著手。「農產可以走精緻、特殊的路線，不要再走大量生產、大量消費、大量廢棄的老路，」東海大學教授鍾溫凊主張。
　新觀念需要實際運作的人作觸媒。社區營造運動影響所及，台灣社會出現弔詭的兩極化現象。一方面，跑遍全球旅遊的風氣仍盛；另一方面，卻有人回頭檢視，發現最有魅力的景點，竟是自己的故鄉。
　「永續發展」的進步觀念，才剛開始在國內發芽，日復一日的全球化競爭，卻無法讓台灣喘口氣。而環保已經毫無疑問是全球共識，台灣如何能置身於地球村之外？問題是一旦不能解決當地人民最基本的生計問題，這些願景可能是空的，所有的道德勸說，都可能徒勞，「永續農業」如何可能實現？
　無論是有公權力的政府，或其他有財富、有管理能力的企業家，可能都要深思這個議題。如何重塑眾人的價值體系，以均富共享為願景，執行層面上，則以現代管理的搬有運無、調整資源分配，使廣大的農村無後顧之憂。
　「創造全民的福祉，一起落實永續發展的共識。讓大家都有一種『幸福感』，這才是台灣真正能做到『全球思考、在地實踐』的關鍵，」耕耘北投社區工作的許陽明深思後，指出一個共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