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科技業挑戰台灣 — 由分工到競爭

　「上海是我們的王牌，把上海搞起來是一條捷徑，」一九九○年，鄧小平說。
　「以上海浦東開發為龍頭，進一步開放長江沿岸城市，逐步開放沿邊城市，形成周邊對外開放的格局，」一九九一年鄧小平確立「抓上海帶全國」的發展戰略。
　「你們要抓住二十世紀的尾巴，這是上海最後一次機遇，」一九九四年，九十一歲的鄧小平再訪上海，對上海市委書記吳邦國及市長黃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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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七日，上海浦東。
　美國《財星雜誌》（Fortune）全球論壇的開幕晚宴，席設新落成的國際會議中心。三百多位來自全球五百大的企業家紛紛入席，穿著紅色旗袍、挽起長髮的中國女子，立旁服侍。
　五十幾年前就讀上海科技大學、十四年前任上海市長、現任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的江澤民緩緩入場，場邊國際媒體的鎂光燈劈哩啪啦閃起。江澤民向主辦者的時代華納公司董事會主席李文致意後，以他的濃厚揚州口音，發表繼鄧小平南巡之後的改革開放路線的重要談話，揭示歡迎外資投資中國：「今晚與會的各位企業家，都是你們所在行業的佼佼者，具有豐富的成功經驗和戰略眼光。你們把眼光投向中國，中國歡迎你們。中國現代化建設需要你們的參與，中國的經濟發展也將為你們提供巨大的機遇……。」
　江澤民發表演說的所在地，是在上海浦東陸家嘴地區，這裡六年前還是簡樸的住宅和農田，如今卻旱地拔蔥般豎立起像曼哈頓的高樓大廈。上海成長的爆發力及國家領導人的晚宴演說，的確讓與會的全球五百大企業家摩拳擦掌。上海市對外經濟貿易委員會主任朱曉明指出，「全球論壇在中國不只是為了財富（fortune），更是為了未來（future），要爭霸全球，必須逐鹿中國。」
　上海，台北市文化局長龍應台在《百年思索》的形容是，「處在古老的泥土上，卻又面對著大江大海，永遠有豁出去的氣魄。」
　
一門之隔，五十年光陰

　上海改革開放二十年來，背後成長重要動力來源是外資。根據上海市政府的統計資料，從開放外資投資至今，全球前一百大企業，已經有六十家跨國公司投資上海，累計投資金額高達一二四億美元。「上海以吸引外資歷經了連續十年的高速發展期，」朱曉明指出，目前上海工業總產值佔全國的十二分之一，財政收入佔九分之一，進出口商品總額佔五分之一。
　但是，上海就是中國的縮影，雖乍看起來不停前進，後面卻拖著沈重的包袱。
　上海外灘上的義大利咖啡店，裝潢精緻，端上來的法式拿鐵咖啡及冰沙咖啡，有世界一流的口感與品質，令人由不得對上海刮目相看。但一推開小店後門，彷彿進入時光隧道，那是三○年代以來就存在的水溝，是這一排精緻商店無門、無水的洗手間。
　時光的錯置，就在那一門之隔。中國像野火燎原的經濟成長，創造驚人的進步，但同時也與來不及改變的中國古老落後並存。
　矛盾，也並存在經濟政策上。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的分界充滿灰色地帶，讓外資無所適從，不知道要服膺社會主義的意識型態，還是高舉自由經濟的大旗。外資還是不清楚鄧小平所說的「市場可以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思考邏輯。
　「不要以為，一說計劃經濟就是社會主義，一說市場經濟就是資本主義，不是那麼回事，兩者都是手段，市場也可以為社會主義服務。希望上海人思想更解放一點，膽子更大一點，步子更快一點，」一九九一年，鄧小平對「姓資還是姓社」的思想鬥爭，做了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第二次思想解放，讓上海義無反顧地大步向前。
　美中關係委員會的中國問題專家凱澤（Arne de Keijzer）解析：「中國領導人要的不是資本主義，而是現代化。」西方人沒有想到，在中國大陸決策人士心中既相信市場，也相信社會主義，可以是合理的；既相信開放，又壓制政治異議份子，也是完全合理；既相信世界和平穩定，又相信操縱外交和中國利益至上，仍是完全合理的。
　時代華納在上海舉辦這場全球五百大論壇，旗下的《時代雜誌》的「中國專刊」卻同時被禁刊，因為內容採訪異議人士魏京生、西藏流亡領袖達賴喇嘛。記者會上，美國《華爾街日報》的記者問時代華納公司董事會主席李文，「你覺得中國是否不重視人權？」他表情嚴肅，只說一句話，「No，」旋即離開會場。
　
中國的兩張臉孔

　另外一例，世界第一家到美國上市的中國網路公司中華網（China.com），在美國那斯達克上市後市值高達二十億美元，一炮而紅，吸引無數的外資及外國網路業者，前來中國淘金。
　九月下旬，中國信息產業部部長吳基傳卻宣布，禁止外資投資中國網路業，引起眾人譁然。因為中華網本身除了新華社的資金，還有大筆外資股份，例如美國線上（AOL）已投資兩千五百萬美元。
　吳基傳宣布消息的同一星期，雅虎（Yahoo）創辦人楊致遠及中國電腦公司北大方正簽署合作協議，合作項目也因此含混不清。「我們還沒決定合作的網路服務業務（ISP），內容部份也先擱置，主要是雅虎會先提供相關的技術，未來的合作還要慢慢討論，一切將合乎政府法令與政策，」北大方正技術研究院院長、中國科學院院士王選表示。
　一場財星全球論壇突顯了東西方勢力交會的浪尖。
　一方勢力是以江澤民為代表的中國，希望以中國的市場吸引外國企業投入資金及技術，加速發展。
　一九九二年，世界銀行的經濟學家宣稱，中國的經濟體已經超越德國和日本，而且如果維持當時的成長率，中國的生產總值在十一年內就會凌駕美國。這項報告引發投資中國的熱潮，僅僅在一九九三年一年，外資就投入兩百多億美元，比前一年增加一倍以上。
　另一方勢力是西方世界的商業利益，西方的企業家、甚至政治家，希望以技術、資金，換得中國十二億人口、令人覬覦的市場利益。
　
東西勢力交融交鋒

　九月二十八日，曾經和前中國總理周恩來簽下上海八一七公報，確定美國一個中國政策、對台灣前途影響甚鉅的前美國國務卿季辛吉，發表專題演說，「中國將是二十一世紀最主要的力量，任何要改變現有架構的嘗試都是危險的（指的是一個中國的政策）。」在季辛吉發表一面倒向中國的兩岸看法後說，《聯合報》駐北京的特派記者徐東海表示，「季辛吉藉著與中國的友好關係，為美國商人遊說。」季辛吉目前是國際顧問公司Kissinger Association,Inc.主席，並是美國大通銀行顧問及國際顧問委員會委員，他從政界退下，以顧問公司的方式提供企業建議。
　外國與會者希望藉著這次盛會，將中國納入國際的遊戲規則。美國總統柯林頓對財星論壇發表演說時指出，「美國看見中國的持續經濟成長，對美國及世界都有益……，我相信中國成為國際貿易體系的一員，是非常重要的。」
　財星論壇藉著許多議題，包括智慧財產權、亞洲金融危機的教訓、中國與世界金融體系的接軌、網路發展中的世界……等議題，大力呼籲中國開放金融、重視智慧財產權、進入WTO等。
　三天的財星論壇，東西方的政治及商業勢力，既交融又交鋒。
　但是，一九九七年佔中國外資第三名的台灣，悄然無聲。（第三名的排名可能低估，因為不含以香港或第三地名義投資的金額，見圖）
　台灣正歷經九二一大地震劫難，財星論壇的議題對台灣似乎很遙遠。但是，光是上海，台資就佔有外資對上海投資金額的一○％。台灣最具競爭力的資訊科技業，一四八家上市公司中有八十一家在中國投資，也就是一半以上的資訊業上市公司，都已投資中國。
　根據經濟部投資審議委員會的統計資料，一九九○到今年上半年，台灣投資中國的金額高達一三七億美元。
　
大陸高科技緊追台灣

　台灣高科技業為什麼搶進中國？又對中國帶來什麼影響？
　台灣綜合研究院所長梁榮輝指出，台灣科技業在大陸的投資狀況，由於政策限制，起步較晚，短期獲利有限。其中主要的投資目的，幾乎有一半是因為大陸充沛的勞力及市場的誘因。此外，配合國外客戶要求、上中下游結合、土地取得容易，也是重要的考量因素。「純就技術而言，兩岸科技交流的結果，呈現台灣製造技術或高科技單向流往大陸，」梁榮輝指出。
　事實上，在國際分工的價值鏈中，台灣與中國大陸的差距愈來愈小。
　中國的基礎研究佔優勢。惠普大中國總裁陳翼良由台灣到中國大陸十五年，他很客觀的評估，台灣的科技水準仍然稍稍領先大陸，但是差距愈來愈小。大陸以市場換技術，微軟、英特爾、AT&T都在中國大陸設實驗室，但是沒有設在台灣，中國大陸基礎研究佔有優勢。
　然而，台灣中小企業的彈性靈活及大企業的全球運籌能力還是很強，中國大陸一時沒辦法趕上。「台灣的優勢是半導體，但是在網路及軟體開發上，動作要快。因為大陸的系統大廠及尖端研究，非常有機會凌越台灣，而中國企業最弱的一環是國際化，」陳翼良語重心長地表示。
　「台灣『現在』還有優勢，」梁榮輝評估，由於中國缺乏國際化市場行銷的經驗，無法像美、日般掌控商品或產業的產製技術，同時相對缺乏資金及管理能力，生產製造能力的發展顯然有困難。
　華碩電腦董事長施崇棠則認為，「兩岸競爭，你就把他看做是一個道法自然，這有一個趨勢，不能硬擋。當初日本到台灣，也是會面對台灣變成日本競爭對手的問題。」
　最近華碩通過投審會核准，在中國蘇州投資一千兩百萬美元，買下七百畝地，先開始做機殼及印刷電路板，而且是外銷生產及內銷市場同時進行。「在設定大陸會繼續發展的趨勢下，尋找台灣的優勢，就像庖丁解牛，知道真理在哪裡，不能硬對。唯一的辦法，就是不斷保持自己的優勢，拉大差距，」施崇棠指出。
　
中國熱降溫

　站在大陸開放的最前哨，上海在一九九一年鄧小平確立「抓上海帶全國」的戰略，已達到帶動中國連續五年經濟成長率超過七％的成果。
　美國《外交事務》主編扎卡里亞（Fareed Zakaria）說，「大國要上歷史舞台的那一刻，就像偉大的歌劇女伶，掌控全場注意。」「而這個時代具有決定性的國際政治大事，就是中國成為世界強權。」
　當然，中國要躋身世界經濟強權，仍有許多包袱和問題。各國對中國經濟前景的看法也漸趨謹慎。
　一九九六年，世界銀行對四年前的估計提出修正，指出中國的經濟規模比原估計縮水四分之一，而且必須多花二十年的時間，才能成為全球最大經濟體。
　外資對中國投資也已從一九九七、一九九八年各四十五億美元的高峰，掉到今年上半年只剩十八億六千萬美元。
　雖然如此，對台灣而言，大陸的競爭和威脅仍然與日俱增。台灣科技業已從單純利用廉價勞工，以獨資方式建立外銷生產據點，到開始經營大陸內陸市場及品牌，與大陸企業、外資企業一較長短的關鍵時刻。
　台灣如何與中國相處？如何從兩岸分工已變成兩岸競爭的態勢中，取得機會？如何跳脫零和遊戲的思考，在國際、中國與台灣的三角關係中，取得位置？而兩岸仍緊張、地震正挫傷台灣競爭力，如何善用兩岸優勢，拉大差距，值得台灣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