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四年,中法戰爭的主戰場從越南拉到閩海,台灣情勢告急。
在屢攻不下的情況,法軍改採封鎖政策,切斷台灣所有對外通信及貿易道路,巡撫劉銘傳只能苦守艱撐,坐困數月。
危機過後,劉銘傳深感台灣孤懸海外,應該加強通信,鞏固國防。劉銘傳繼續拓展電報線路,首先完成基隆、淡水到台北之間的電報,工程浩大的台北經淡水到海峽對岸福州的電報線,也在短短兩個月內快速完工。
特殊的戰略位置,推使台灣在十九世紀末,成為全中國最早架設電報的地區。
一八七七年,兼管台灣的福建巡撫丁日昌,已經開了台南府城到安平和旗後(高雄)兩條電報線。民眾要打電報,每單位收兩角洋錢,這個價錢,當時民眾可以買一斗米,吃上好幾個月。當時,中國其他地區,還在用快馬傳遞訊息。
劉銘傳任內,由南到北普設電報線,當時主要城市,如嘉義、台南、彰化、新竹、台北、基隆,都已設有電報局,電報總局則設在台北。
春帆樓一紙,台灣割讓日本五十年,劉銘傳建設的電報系統,成為日本人擴展電信建設的藍本。
一九○○年,日本在台北、台中、台南三地設立電話交換局,是台灣建設市內電話之始。日本在台灣島內鋪設電報、電話系統,主要為了經濟通商及做為鎮壓台胞的軍事工具。因此,當時使用者除了少數日本商社外,大多是公務機關以及軍方。
伸出神經觸鬚
公元一九四九年,國府遷台,電信局成為國家對外通信的窗口。台灣,向世界伸出自己的神經觸鬚。
一九五五年,國軍從大陳撤退,電信局擠得水泄不通。大批外國新聞社臨時駐台記者,等著用全台灣僅有的兩部國際傳真機,把新聞發放到全世界。
當時傳真的速度十分緩慢,一張A4大小的傳真,要花十五分鐘才傳得出去。如果傳到一半,發生雜訊,照片還會被切割地亂七八糟。國外記者只能在機房外,枯坐焦急。
電報,仍是當時台灣最主要的快速通訊工具。
七十歲的中華電信董事長陳堯,回憶起四十幾年前那驚心的一幕。
工作中,突然傳來消息。
「祖父病危,速回。」電報上簡單的字,宣告緊急事故。
慌亂中,陳堯連忙趕到車站搭火車、換小火車、再接客運。十六小時後到家,祖父已去世。
進入五○年代,台北北門郵電大樓「中央電報機房」。上百坪的電報廳內,一百多個報務員,將美國線路、英國線路、德國線路一條條接上大桌,彷彿敲榔頭,一百多雙手同時滴滴答答地打電報。聲音愈急促,台灣和世界的溝通就愈密切。
六○年代初期,此起彼落、滴滴答答的電報密碼聲,漸漸停息。收到電報噩耗,趕回老家的故事,也走入歷史。
取而代之的,是電話滿天響。
電話供不應求
二次大戰後期,盟軍轟炸台灣。日本在台架設的電信線路,幾乎因戰爭而癱瘓。儘管經過搶修,光復初期民眾要打長途電話,仍然必須向電信局掛號登記,然後花上五、六小時,等候接通。
當時,台灣人力、物力極度缺乏,但一九四九年,申請裝機者卻有一二六一戶。
隨著國民所得逐漸提升,台灣電話更是供不應求。
一九五五年,五月十六日,北分局營業處近萬人湧入。電信局原先準備的兩千張「裝機費登記申請書」,立刻被索取一空,人潮擠破傳達室的門窗玻璃。不遠的巷口,出現兜售「申請書」的黃牛。
警察火速抵達維持秩序、抓黃牛,電信局宣布申請人可以用備有回郵的信封函索,電信局將免費寄送申請書,這次電話搶奪戰,才不致發生意外。這一次,總共登記用戶就有一八八一五戶,高達開放數量一二○○戶的十五.六八倍。
電話公開抽簽,選在第一女中的木造三軍球場舉行。當時三軍球場可以容納三千人,是台北市最大的公共集會場所。為求過程順利,正式抽籤前,電信局還實地模擬抽籤程序。
抽籤過程中,中廣兩位記者全程實況轉播,未到現場的登記用戶,可以知道是否中籤。
社會需求電話孔亟,電信局卻無力迅速建設。政府對電信的政策是「事業養事業」,用電信局本身的盈餘來擴充建設。
但草創初期,利潤微薄,怎麼做?
要促進工商發展,必須有綿密的電信網路,讓企業溝通有無。在不花費政府一毛錢的情況下,電信局運用民間財力,以共同建設門號的方式,發展台灣電信。
一九五六年五月,台北、台中、台南的工商界組成「擴充電話協進會」,參加者有大同企業林挺生、東元電機陳茂榜等工商大老。協進會同意企業用戶申請電話要多付七千兩百元,做為建設補助費,幫助電信局擴充電話。
「那時一般人的薪水還不到一千元,台灣一具電話的裝機費是一萬四千元,」曾任電信局總局長的陳玉開說。普通人必須一年多不吃不喝,才有能力裝電話。
一萬四千元的裝機費,總共維持了二十年。有了裝機費做為固定電信建設資金,電信事業開始快速發展,無論農村、山地、濱海、離島,任何一個角落,電信局可以大手筆鋪設電信網路。
台灣電信突飛猛進,遠超過世界的預料。
一九六六年,世銀貸款案顧問海瑟爾曼,以工業發展的觀點,預測台北市舊市區的市內電話,至六十四年將擴增至二十二萬多戶。而實際上,到了一九七六年底,台北市內電話多達二十八萬多戶,一九七七年,並突破三十萬戶大關。
串連千萬人的記憶
藉由電信網路無遠弗屆,台灣人的記憶相互串連。
西元一九六九年,半夜一點,一個全台灣人忘不了的深夜。程思鈞和妻子,還有十歲的兒子,守在收音機旁收聽台灣球賽越洋實況轉播。
金龍隊少棒遠渡太平洋,在美國第一次打進世界冠軍賽。擔任過電信局總工程師的程思鈞,仍然記得三十二年前振奮人心的那一響:「揮棒的聲音都能聽得見,匡的一聲,清脆得不得了,實在令人興奮,」程思鈞和妻兒整夜沒睡,聽著精彩的轉播賽。
「隔天一看報紙,發現不只自己,全台灣人都一樣,」程思鈞說。
當時國際電話品質不佳,常受天氣影響。美國打回台灣的國際電話,音量忽大忽小,往往上半句很清楚,下半句就聽不見,能夠聽到越洋的棒球實況轉播,更是破天荒。
哈囉小姐
而且,接通國際電話必須靠接線生。國際電話線交換機房內的女性接線生——人稱「Hello小姐」。接起電話,先說「Hello」,然後告訴雙方「計時開始」。這時候,電話總機的紅綠燈同時亮起,紅燈是發話人,綠燈是受話人。通完話,兩國接線小姐再計算費用。
台灣與香港的通信品質改善,是台灣國際通信的里程碑,也是台灣縮短與外國距離的起點。
七○年代,台北到香港微波電台的建設完成,再連接上香港到美國的海底纜線,彈指之間,台灣就能夠正確無誤地接收來自香港、美國等主要貿易對象的訊息。
電話普及率也在提升。
一九七五年,台灣二三一個鄉鎮已是「鄉鄉有電話」。一九八○年十月,高雄縣杉林鄉木梓村的電話接通之後,台灣每一個村鎮,都能用電話串連訊息、溝通情感。台灣的神經網路,終告完整。
突破限制.由空入海
但是新的威脅,隱隱來襲。
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九日。南太平洋小島夏威夷,慵懶的海風拂人,《太平洋區電信經營者會議》在這裡舉辦。電信局長梁賡平,從台灣悄悄抵飛抵夏威夷,一個影響台灣前途的「由空入海」策略,祕密進行。
當時,台灣積極與日本接洽鋪設台灣到琉球之間的海纜。日本表面上答應建電纜,卻遲遲不行動。眼看時間一天天過去,梁賡平決定主動出擊,用私交商請美國電話電報公司首長,在會議幕後合演一齣戲。
當時台灣並未受邀參加夏威夷會議,日本代表看到台灣和美國合作台灣——關島之間的海纜計劃,信以為真,為了怕商機被美奪去,趕緊答應與台灣佈建海纜。
七○年代,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中共加入了國際通信衛星組織,隨時可以有藉口封鎖台灣的空中衛星系統,國際形勢對台灣不利。而利用海纜通信,就算天空被防堵,台灣還是能和世界息息相通。
「當時台灣的財力,海纜只能鋪到琉球。如果日本不上當,台灣國際通信就會很危險,」已退休的電信局總工程師程思鈞說。
這場戲沒有白演。台灣如今已是國際海纜通信的一員,透過海纜相連世界,國家通信安全得以確保。
一九九九年五月,宜蘭頭城,炎熱的岸邊,海洋茫茫,一艘船由遠至近。這條光纖海纜來自歐洲、經過美洲、延伸到亞洲,繞了地球一圈,將台灣和世界連在一起。潛水人員紛紛潛入水底,一段一段鋪好。
當纜線拉上陸地、接上海邊機房,第六個海纜系統登陸台灣。
民國八十八年五月底止,台灣總共參與三十八個海纜系統的興建,其中六個海纜系統在台灣登陸。登陸台灣的電纜越多,台灣對外越暢通。
台灣,成為世界通信的重要節點。
世紀通訊大競賽
九六年,美國西南貝爾、美國AT&T、加拿大貝爾電訊、德國行動電訊等國外知名電信公司,紛紛越洋過海到台灣,加入世紀通訊大競賽。
迎戰國際風雲,電信局開始進行變身。一九九六年,公營獨佔的電信局改制為中華電信公司,與各領風騷的國際電信公司,搶奪台灣電信市場。
「真是不可思議,」一位行遍多國的資深攝影記者描述,一九九七年在香港地下鐵內,看到有人打大哥大,十分羨慕;但是現在,他走進台北中山捷運站,地下月台裡,清潔歐巴桑已經一手聽行動電話,一手撿垃圾。
走進華納威秀影城,四處可見時髦的年輕人,他們的基本配備,也是行動電話。
台灣行動電話建設,再創世界奇蹟。一九九八年底,台灣行動電話的普及率從前一年的七%,成長到二○%。平均每四個台灣人,就有一支行動電話。
「國外十年才做到的事,台灣一、兩年就做到了,」電信總局局長簡仁德說。
台灣的網路通信速度,也汲汲趕上時代。九八年,台灣連網的速度,已經和歐洲等國一樣快。不論企業或個人,都得以獲取更及時的資訊,掌控外界變化。
一九九九年四月,美國思科總裁錢伯斯來台,和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宏f董事長施振榮,在台北進行一場高峰對談。利用網路快速連結,幾秒內演講實況就在眼前展開,二千五百三十七人因此參與了這次盛會。
一九九九年春天,中華電信的工程師,已經鋪完全台三分之二的寬頻網路。台灣要邁入數位世紀時代,電信通訊將扮演先鋒的角色,為台灣的未來做準備。
天下總主筆陳良榕專欄。半導體狂熱、科技巨頭謀略的最犀利解讀
看懂科技大勢,獨家解讀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