購併大手重整台灣 — 新威脅新活路

三月的一個星期天下午，來自美國、歐洲的一群企業主管，放棄假期，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參加為期一週的訓練課程，學習如何談判購併，如何挑選好企業，法律上避免觸犯托辣斯，稅務如何規劃，學員來自各行各業，電訊、生化科技、媒體，都如隼鷹般，盤旋各行各業，尋找好的企業來購併。「這是門深奧學問，我們必須趕快學，否則來不及應變，」一位遠自德國趕來的德國電訊高階主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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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國賓士和美國克萊斯勒去年五月宣布合併，被譽為「夢幻組合」，將使賓士在全球既佔有高級車，也佔有中低階客車市場，而立於不敗之地。從此，引發一連串國際汽車併購案，美國福特吃下瑞典富豪，法國雷諾買下日產三五％股份。「未來只有年產量五百萬輛汽車公司才可能生存，」擁有黑帶級柔道的豐田汽車總經理奧田碩說︰「二十一世紀，只有五到六家才能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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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人心目中，英特爾獨霸世界晶片，必定技術自主，一切皆由自己掌控。但是英特爾總公司裡有六、七百人，每天都專門蒐集可購併企業的資料，英特爾平均每年購併一百多家企業，軟體、硬體，通訊、多媒體，都在網羅之列，以確保技術優勢，更能在很多小公司未成氣候之際，就將其吃下，以獨佔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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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去年亞洲金融風暴席捲各國，台灣中部四成上市公司發生財務危機。台灣總體經濟陷入蕭條危機之際，歐洲和美國大企業卻挾著各種優勢，主動購併、結盟、聯盟、合資，強化體質、淬煉競爭力，為二十一世紀奠基打樁，迎戰全球經濟。
　世界經濟版圖正在重整。當二十一世紀已現曙光，競爭將越演越烈，變化如疾風驟雨，因此各行各業正以空前速度整合，大企業、大併購如火如荼進行，將大大削減行業中的主要企業。
　最明顯的是目前世界有四十家主要汽車製造商，（台灣的六家不在其內），許多專家預測，下個世紀，全世界只有五到六家汽車商。

成熟產業合併明顯

　根據美國《商業週刊》預測，美國汽車業三大變兩大，只剩下福特和通用，歐洲是賓士和福斯的天下，日本則剩豐田和本田。日產和富豪雖然保有品牌，但是成為全球企業希望甚微。「汽車是成熟產業，合併最明顯，」惠普科技台灣區總經理黃河明說。
　法國一家汽車商駐台負責人預測，目前台灣有六家汽車廠，都與國際汽車大廠有關，未來可能只有兩家到三家生存下來。
　全世界個人電腦廠商也以削價競爭、合縱連橫，企圖取得個人電腦前五大席次。一般相信，未來主要個人電腦將只剩下五家，康柏、IBM、戴爾、惠普及一家日本電腦公司（NEC或東芝）將在其中列名。其餘電腦公司將會變成邊緣企業。台灣宏雖然為全世界第三大電腦製造商（產能一半為代工），但是躋身前五大品牌，希望極微。
　世界金融版圖更是一月數變。去年德意志銀行和美孚銀行合併，成為世界第一大銀行， 旅行者集團吃下花旗銀行，成為世界最大的金融百貨公司，希望能夠一網打盡公司、個人、基金投資者。「這次購併案，影響不只一時，將永遠影響我們，」《財星》雜誌說。

影響未來五年

　購併狂潮去年蔓延全世界，僅僅去年一年，發生的併購案共計二．五兆美元，數量之大相當於美國國民三分之一生產毛額，今年還方興未艾。例如義大利電信與德意志電信決定合併，將成為世界第一大電信公司，改寫全球電信產業版圖，向美國AT&T等電信巨擘挑戰。「未來五年，購併都會是重要趨勢，」所羅門投資公司洛杉磯分行資深副總裁林日昇說。
　到今年為止，不但是單筆購併金額龐大，而且，去年捲起的併購案金額，超過歷史上所有併購案總額。美國加州大學精研企業購併的教授威斯頓說，這一波是美國歷史上第五次購併潮，每次都會對世界經濟產生巨大影響。
　例如十九世紀末期，當美國東西橫貫鐵路完成後，企業開始大併購，產生了洛克菲勒、卡內基家族企業，對世界金融及鋼鐵業都有巨大影響。而最近在一九九○年初期，美國因為一連串信貸銀行發生危機，而促成金融機構的合併，重整金融機構紀律，修整法規，促成美國金融市場今天的富強局面。
　因為購併所產生的效益，使得原料、資金各種成本都下降。例如，美國金融業就展現用人精簡而節省成本的競爭力。位在洛杉磯的所羅門投資公司（屬於旅行者集團花旗銀行）分行副總裁林日昇，手下二十五人，卻管理二一億美元（七百億台幣）資產。
　我國大安銀行，雖然資產是這家分行的兩倍，但是員工人數卻達九百七十八人，是這家分行的三十九倍。
　國際企業大購併，對台灣經濟有什麼影響？
　很多人擔心，全球企業挾其龐大實力，是否將大舉入侵台灣，併吞國內企業？聯華神通集團董事長苗豐強及宏集團董事長施振榮都說，不可能。因為台灣市場小，引不起他們的興趣，而且台灣法令繁瑣，外人投資不能超過公司所有股份五一％，因此外商直接來台惡意購併，極不可能。
　但是，另一些人士也擔心，現今國際購併花樣百出，管道甚多。例如美國企業現在很多和日本企業合資，如福特與馬自達。台灣企業與日本企業關係甚深。國際企業也可能循其他管道，購併台灣企業。

中資登陸台灣？

　台灣對中國大陸來的企業，更必須謹慎。
　根據《亞洲週刊》報導，香港電訊已投資台灣大眾國際網路，大眾網路由大眾電腦董事長簡明仁投資，由於中資大東電訊擁有香港電訊一五％股份，《亞洲週刊》認為，這也等於中資間接登陸台灣。
　雖然台灣還不曾感受到這場戰爭的砲火硝煙，但是駐在矽谷的台灣企業已感受到，氣氛和以前有些改變。因為美國資訊業藉著購併，已長成龐然大物，台灣資訊業受重視的程度，似乎不如以前。
　華碩駐美國副總經理陳清宗說，往日，國際大公司推出新產品後，馬上就到台灣推廣，讓客戶認識，但這幾次卻沒有。因為，這些大公司現在只要抓住幾個大客戶就可以了。
　雖然台灣的資訊產品製造量位居世界第三，（次於美國、日本）台灣卻不能參與標準設定，業者很少受邀參加美國資訊業給圈內人的會議，「對國際資訊業影響力，離第一、第二名還差得很遠，近來，我們說話的聲音更小了，」陳清宗說。
　「在數位時代，附加價值不是在產品，而是獲取資訊的速度、以及參與制定行業標準的影響力，」加州大學教授蓋斯說。
　更長遠的影響是，此次美歐企業合併者越來越多，兩個地區企業實力增強，兩個經濟體利益相近，共享文化傳統，更在共同經歷科技及網路帶來的「新經濟」（高附加價值的電腦、通訊、金融），會把世界其他地區遠遠拋在後面。

大西洋世紀

　「原本屬於太平洋世紀的二十一世紀，現在卻可能成為大西洋世紀，」美國《商業週刊》預測。
　例如一九九八年，歐洲、美國企業互相投資及合併金額共計一千七百億美元，但同期內流入新興國家市場的金額，卻不到四百億美元，只有高峰時期九六年的四分之一。更由於歐美科技急速進步，市場迅速自由化，歐美企業不再需要新興國家市場，如亞洲（日本除外）、中南美、甚至中國大陸，即可產生成長。歐美一度已成熟的經濟，將再出現成長生機。
　「往日，全球化講的是如何攻下亞洲市場，現在講的，卻是如何攻打歐美市場，那才是高成長地區，」波士頓顧問公司一位資深顧問說。
　世界最大企業，也是世界獲利最豐厚的企業（去年獲利超過一百億美元）——奇異電器，一九八○年代就開始在歐洲、日本部署，每年在歐洲都進行一百多件購併案。這兩年，更趁著日本金融開放，大量買進財務及保險公司。
　奇異電器總裁威爾許獨排眾議，不看好中國大陸市場。他認為先進國家法規完整，人民教育水準高，經營企業有規可循，容易制定策略、執行策略，一切可以預期，是正規企業所嚮往的投資地。「而新興市場，如中國大陸，法規不健全，只能做分散投資用，」他在美國一項投資大會中，對一千多位基金經理人說。

健全法規最重要

　歐美企業的動向，值得台灣警惕的是，唯有健全法規、長程發展，才可能吸引正規國際企業到台灣投資。「台灣太重短期，只能吸引短期的外資，對台灣長期競爭力並無助益，」一位美國駐台經濟官員表示。
　美國《商業週刊》最近報導，當柏林圍牆崩塌，全世界擁抱資本主義，本以為資源互通有無，開發中國家可以逐漸改變貧窮的惡性循環。
　但是國際資本無情，流向高收益地區將導致強者越強、弱者越弱，世界貧富愈不均，東南亞可能延緩復甦。台灣對亞洲外貿額佔總額三分之一，台灣不但短期內經濟復甦不易，要進階為開發國家更有一段長路要走。
　例如，根據最近國際貨幣基金發布的經濟預測，今年台灣經濟成長率只有三．九％，低於台灣官方的預測。
　對台灣更為不利的是，在國際經濟討論會上，往日學者專家將台灣、韓國、新加坡、香港歸為亞洲四小龍；現在，香港已被歸於中國大陸，其他三國則歸於亞洲七國（Asian 7)，與馬來西亞、泰國、印尼、菲律賓並列。從西方國家來看，台灣與東南亞國家等同並列，對台灣國際形象不利，也會間接影響台灣國際經貿地位。

台灣新機會

　但是值此戰局劇變，戰場混沌不明之際，企業合併對後進者來說，也產生新機會。美國力捷電腦去年超越惠普電腦，攻下美國掃描器市場第一名。美國力捷總經理戴保家分析，台灣企業一直苦於無法開創自己的品牌，現在流行企業合併，品牌相對減少。例如迪吉多和康柏合併，市場上少了迪吉多這個品牌，就有了空間給新加入者，如果能找到有效市場區隔，台灣就能趁勢而起。
　企業更需要善用網際網路。戴保家認為，往昔，台灣離主要市場——美國太遠，市場情報不靈通。但是有了網際網路，不但市場情報容易取得，產品的銷售情形，也很快就能知道，可以即時修正行銷及產品策略。
　他相信，隨著宏及力捷在國際市場打品牌，台灣會有愈來愈多企業要打品牌，因為前人的經驗可以鼓舞後進者。

主導未來十年

　值得台灣企業界注意的是，這次國際大購併所產生的國際經濟趨勢，將至少主導未來十年經濟發展。
　這次購併潮中，主角都是行業之首。例如石油業裡，世界第二大的艾克森石油(Exxon)和第二十四大的美孚石油（Mobil），這宗八百六十億合併案，促成世界第一大石油公司；旅行者買下國外家喻戶曉的花旗銀行。
　電訊業更不讓人後，去年最大的十宗併購案裡，有三宗就是電訊業。例如AT&T，一九八四年被迫分家，退出地方電話市場，只能經營長途電話，但這幾年，AT&T購併有限電視、網路公司、電話公司，如虎添翼。現在，仍然是世界第一大通訊公司，絲毫不減威風。
　「小不再是美，大又變成美，」英國《經濟學人》雜誌說。
而這些大企業，均著眼在以全球分工，獲取全球市場，對台灣企業是挑戰，也是機會。
　例如，美國矽谷多家軟體公司，就與印度及以色列分工，以節省產品發展時間，搶先上市。在矽谷，晚上六時工程師下班後，就將還沒做完的軟體傳給印度分公司的軟體工程師，印度工程師下班後，再傳給在以色列的軟體工程師。貧窮如印度、動亂如以色列，都能以軟體揚名世界高科技界，吸引歐洲、日本廠商投資。「未來，企業和個人，不管出身何處，都有成功可能性，」日本國際策略顧問大前研一說。
　對台灣企業來說，「企業要想清楚，我們在產業價值鏈上，提供什麼活動，」政治大學教授司徒達賢說：「必須是高附加價值、不可替代的活動。使整個國家產生高附加價值。」
　司徒達賢認為，縱使，很多初看不是台灣很具競爭力的行業，透過創意，仍然大有可為。例如台灣缺少原料，因此在企業活動的價值鏈上，台灣的原料採購原本應該沒有競爭力；但是，台灣東部花蓮有豐富的大理石蘊藏，如果地質系畢業生能夠專業研究石材，能夠鑑別高附加價值的石材，進而累積知識，在世界石材界、建築業、都可擔任原料採購工作。
　「創意加上專業，可為台灣經濟開出很多活路，不必一窩蜂做電子，」司徒達賢說。

深化技術能力

　國際競爭空前激烈，全球企業皆視科技創新為競爭利器，這次國際大購併，全球企業更希望藉此深化技術能力。去年一月，當康柏電腦購併迪吉多電腦時，很多人奇怪，康柏主攻個人電腦，重行銷，迪吉多則以系統及公司客戶為先，重技術，兩個公司文化會合嗎？購併的意義何在？
　康柏電腦鑑於個人電腦未來獲利有限，必須主攻企業用戶，以及伺服器市場（網際網路用）。因此購併迪吉多以及另一家電腦公司天騰，以加強技術能力，產生互補作用。
　雖然短期內，康柏必須整合組織架構，融合資源，康柏盈餘更因此受損，今年第一季獲利只接近二％，總裁費佛也因此下台，但如果康柏整合成功，下半年電腦市場景氣也將轉好，到時，康柏企業體質加強，將會大幅提升經營效益。
　全球企業藉著科技帶來的優勢，已經不能滿足於現有的市場，冀圖拉大產品線，以迅速擴充企業規模。
　例如，賓士與克萊斯勒購併，賓士佔有高級車市場，克萊斯勒佔中低級車，賓士總裁薛普了解，如果不打入中級或小型車市場，賓士很難成長（賓士曾致力研發小型車，但成果不佳）。合併後，賓士—克萊斯勒成為世界第一大汽車公司。不但如此，兩家共同採購、共用行政及研究資源，今年就已省下十四億美元，近五百億台幣，光是省下的金額，就相當於台灣第七大製造業的營業額。

拉大產品線

　但是，此起彼落的國際大購併，也讓很多經濟學家及管理學家擔心。
　加州大學教授威斯頓說，根據美國歷史上的個案統計，只有四成企業在購併兩年後算是成功（以該公司當時股價與購併時股價相比，可以顯示投資人對合併公司的價值是否認同）。而合併成功與否，重要關鍵在兩企業文化是否相合。縱使現在，賓士和克萊斯勒、康柏和迪吉多的企業文化是否能相合，很多專家仍然懷疑。
　但是身處世界經濟劇烈變動點的台灣，不管這些全球企業購併是否成功，都象徵未來世界經濟版圖已大為改變，台灣企業必須時時衡量自己的競爭優勢，爭取在全球經濟網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