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人　健康事誰人知？

入夜的新竹科學園區，燈火通明。即使陷入經濟不景氣的低氣壓，科技人仍超時工作，準備隨時搶下任何一張訂單，為景氣翻升做最佳備戰。
　然而，等不到下一波經濟榮景，卻有人被迫退出這個戰場。
　年初，就在新竹科學園區，一家企業的財務副總，在連續加班後，因心肌梗塞，不幸變成植物人。這位朋友眼中「責任心很強」的科技人，有高血壓的症狀，甚至在公司昏倒過兩次。意外發生時不過四十三、四歲，正值壯年。
　拚戰工作，卻忽略來自身體的抗議，使他沒機會享受經濟成長的果實。鑫測科技副總經理黃崧修面對不再能與他聊天說話的朋友，難掩心中感傷。「這件事讓我體會到，四十歲以後的人，隨時可能會走，」他感慨道。
　七月下旬的某天夜裡，科學園區一家企業的總經理，出現手腳痲痹的情形，經緊急送醫，醫師診斷為「缺血性腦中風」與「糖尿病」。所幸送醫得早，總算從危機邊緣搶救回來。

健康亮警訊

　科學園區產值年年創新高，去年一年的營業額將近四千億。憑著「彈性」、「反應快」的生產組織形態，奠定了台灣高科技產業的全球競爭優勢。政大企管研究所教授司徒達賢分析︰「整個公司上上下下，整天待命，我們就是動作快、反應快。」
　由於技術基礎不深厚，台灣的高科技產業，賺的還是辛苦錢。「包括高科技、低科技在內，我們的人，很聰明、很勤勞，我們必須付出的代價就是健康，」司徒達賢感嘆。
　在創造高產能的同時，園區的科技新貴必須隨時因應產業的劇烈變化。但是，超時工作及持續的競爭壓力，卻可能一點點地侵蝕科技人的健康。
　去年底，聯安醫療機構根據二十五家高科技公司的一千五百位中、高階主管健康檢查結果，提出「科技人健康白皮書」。
　這份白皮書指出︰「超時工作、睡眠不足、壓力大、沒有休閒……，科技人在高呼分紅萬歲，前途無量的同時，卻面臨健康拉警報的風險。」
　白皮書羅列「科技新貴十大健康警訊」（表一）。根據這份報告的分析，科技新貴最常見的健康問題有︰「胃炎、痔瘡、肝功能異常、膽固醇偏高、脂肪肝、體重超重，三酸甘油脂、血糖、尿酸異常及Ｂ型肝炎帶原等，屬於肝病及心血管疾病高危險群。」
　同時，針對這群高學歷、擁有專業技術，年齡在三十到五十歲，八成為男性的科技新貴，進行的問卷調查結果竟發現，許多人人稱羨的科技新貴，卻想在四十歲前退休。
　為這些中高階主管進行病史訪談的聯安醫療機構副院長曾碧娟指出︰「他們的共通性是常加班，同樣年齡層，他們健康問題比人家多。他們自己講，他們折舊率高，健康耗損比一般人快。」
　投保壽險、醫療險的人數增加，也道出科技人對生命、健康的隱憂。有一半客戶在科學園區的南山人壽經理謝馥霞舉例，在一家半導體公司，她的客戶就從十六人成長為九百人。
　科技人的健康危機，伴隨高科技產業的瞬息萬變向上攀升。謝馥霞以她處理的納保案例說明︰「中風、胃癌、肝癌、鼻咽癌的都有，近三年出問題的比較多，他們身體折舊率很高。」
　去年初，德半導體開始為企業內的一級主管購買「重大疾病險」。在一位公關經理得到鼻咽癌後，德將這項計劃逐步擴大適用到全體員工。財務副總經理何麗梅說︰「園區的工作，相較於台灣的平均狀況，是有點過勞。」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聯安醫療機構副院長曾碧娟形容這些科技新貴在巨變的產業環境下，難以兼顧健康的忙碌生活︰「他們好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一篇名為「園區工程師生活寫照」的文章，透過電腦網路，在園區工程師間流傳。作者為一位四十三歲的工程師生活下註腳︰「平常講求效率、步調緊張、長時間與電腦為伍的生活形態，為他換來了胃炎跟痔瘡。」
　許多工程師因超時工作，難以兼顧家庭生活。沒時間交異性朋友的年輕工程師比比皆是，但是「如果每天只工作八小時，遲早會被淘汰，」寫下這篇文章的工程師指出。
　一位三十歲的工程師，在園區一家半導體大廠奮鬥一年多後，升上課長。他形容自己的生活︰「愈來愈慘，爬得愈高，工作負荷愈重，愈不可能放鬆。」
　在這裡，沒有什麼問題可以留到星期一再解決。任何的延誤，一損失就可能上億。許多中高階主管與工程師，都是「7-Eleven」，全年無休。人人追著生產速度跑。這位年輕工程師指出︰「即使星期六、日，每天最重要的生產會議也照開。」
　這位工程師在園區工作半年後，體重直直掉了七公斤。不過晚上九點，他很難回家。即使回到家，滿腦子都是隔天工作如何安排、計劃怎麼進行。
　失眠已經變成他身體反應壓力的一種方式。「壓力大是常態，嚴重時會失眠，會比較早醒，」這位工程師說。
　有些人因為長期處在高壓力的狀況下，有頭痛、腸胃不適的症狀。一位人資主管頭痛藥不離身。只要工作壓力一大，她的頭就痛了起來。

火線上的人

　半導體製程設備精密、製程牽涉數十種化學物質，包括許多強酸、強鹼乃至有毒氣體。在經歷華邦、聯瑞大火等工安事件後，園區工程師比任何人更意識到製造環境隱藏的風險。
　一篇名為「一百億的光環——火線上的人」的文章，在園區內流傳。一位經歷華邦大火的工程師回憶：「十二點多失火，我們在救火、救機器，真的是火線上的人。」
　半導體工程師「沒有犯錯的空間、也沒有犯錯的本錢，」一位女工程師說：「生命在自己手裡，所以我們警戒心都很高。」
　謹慎工作、隨時備戰。一名腰圍瘦了兩吋的台積工程師戲稱，他上的班叫︰「台積電減肥班。」他工作時數最長的紀錄是，連續二十二小時。
　超時工作是常態，部份半導體工程師每兩個月必須輪一星期大夜班及一星期小夜班。有的不輪大夜，必須輪小夜。即使上日班，工程師也得「On Call」（待命）。當自己負責的製程出問題，即使三更半夜，也得進公司處理。一位女工程師說︰「我相信Call機是我們工程師的夢魘。」
　即使最近不景氣，一家半導體大廠的製程工程師，還是半夜被Call，甚至工作到天亮。他解釋，景氣不好，要做更多種類的產品，種類多、量少，現場的狀況愈多；不確定性愈高，工程師愈累。「我們都在賺辛苦錢，」他說︰「大家無法想像，超過四十歲還像這樣工作。」
　儘管工作很累，在股票、分紅的誘惑下，「趁年輕做到四十歲」，已經變成部份工程師對自己未來的許諾。
　在一次十二個工程師的聚會場合，工程師們聊著自己的未來。他們之中，絕大多數希望在四十歲退休。「我們計劃，賺十年，會夠過下半輩子，而且有體力與健康過下半輩子，」其中一位工程師強調。

早發的文明病

　分析科技人的健康問題，腸胃不好是最普遍的現象。一位連續兩天沒時間吃午飯的工程師說︰「主管常一邊開會、一邊吃飯，有的工程師盯著電腦螢幕吃飯，不然就是一忙，過了吃飯時間，沒吃飯。」
　許多年輕工程師有尿酸過高的情形。他們懷疑，尿酸過高導因於長期待在無塵室。由於進出無塵室，必須全副武裝，非常麻煩。許多人一待不是兩、三個小時、就是半天，總要等到問題解決或實驗做完才出來，因此大家都儘量不喝水，也不上廁所。一位工程師說︰「我一天只喝兩杯水，一杯午飯後喝，一杯下班前喝。」
　曾在科學園區一家企業駐診三年的肝膽腸胃科醫師李文華分析，尿酸過高主要還是導因於飲食習慣。不過，工程師長期待在無塵室，水喝得少，可能影響腎臟的代謝作用。「水喝得少、減少代謝，就堆積在腎臟。」李文華指出，「尿酸情形如果嚴重，將來可能導致痛風、腎臟尿酸結石。」
　由於攝取過多、活動量太少，科技人的體檢結果，也反應當前流行的文明病，如膽固醇、脂肪肝過高、肝功能異常等。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徵兆將來可能導致肝炎或心血管疾病。
　省立新竹醫院內科主任陳清淵分析，這些科技新貴如有高血壓、糖尿病、膽固醇過高等情形，又是凡事追求完美的「A型人格」，發生冠狀動脈疾病的危險，會是一般人的數倍。

心要鬆，肝要顧

　陳清淵的病人中，超過一半的人，性格是性急又求好。「他們交感神經每天都很緊，血管一直呈收縮，心臟血管系統每天備戰，過了五年、十年，血壓一定高起來，」陳清淵警告。
　而針對園區一位高階主管因心肌梗塞而變成植物人的案例，陳清淵提醒︰在美國，每年有一百五十萬人因為急性心肌梗塞而住院，有三十五至五十萬的病人，根本來不及到醫院，即告死亡。
　另一項令人擔憂的問題是「肝功能異常」。
　在專做IC設計的矽統科技，一位建廠期間「穿破三雙鞋，刮風下雨都來」的主管，曾因工作壓力太大，原本有C型肝炎的身體不堪負荷，被迫中斷工作。矽統科技行政支援處經理何珮瑛回憶︰「他的肝功能指數本來是可以管理的。」
　從省立新竹醫院出來開業的肝膽腸胃科醫師李文華，有一半病人是慢性肝炎，其中部份病人在科學園區工作。這些病人常在輪班或連續超時工作後，肝功能指數立刻上揚。
　李文華分析︰患有B型或C型肝炎的人，不適合園區的工作形態。因為熬夜、生活不正常，都將加重肝的負擔。
　目前台灣有三百多萬名慢性肝炎患者。慢性肝炎病發的次數愈頻繁、每次發炎程度愈嚴重，惡化為肝硬化的可能性就愈高。而台灣每年有五％的肝硬化病人，長出肝腫瘤。李文華從醫師的立場強調︰「一個專業的人，你可以用他二十年、三十年，如果他因為工作量大，肝功能急速惡化，你可能只能用他十年。」

細水才能長流

　正確的飲食、適度的運動，以及學習紓解工作壓力，都是科技新貴維護健康的起步。省立新竹醫院精神科主任林壯栱從臨床經驗中發現，部份向他求診的工程師以「憂慮、焦慮、失眠」等症狀居多。
　林壯栱指出，在美國，工作壓力排行第一的是醫師，第二是工程師。他發現，園區的工程師常常一個人做兩、三個人的事。「一個人不可能永遠處於備戰狀態，長期處於壓力下，會影響免疫力，」他呼籲︰「細水才能長流」。
　有感於科技人工作忙碌，常忽略身體健康，鑫測科技副總黃崧修在好友變成植物人後，提案「新竹市企業經理協進會」加強健康知識的宣導。
　這項健康宣導活動已經起跑。第一場講座於八月下旬在工研院舉辦。包括聯電、合泰等公司，也預約了後續的健康宣導活動。
　工研院企劃處處長，新竹市企業經理協進會理事長羅達賢表示，這一系列活動，計劃將健康宣導帶到企業，也帶到社區，開放給市民。希望以「到府服務」的方式，提高大家對健康的重視。
　多數人在工作忙碌之餘，常忽略健康的危機。負責規劃這次宣導活動的國軍新竹醫院院長陳育忠表示︰「我們希望大家不要覺得，這和我沒關係，等到無可挽救、發生問題才講，就太慢了。」
　事實上，人才是高科技產業最大的資產。近年來，園區許多企業也逐漸重視這個問題。
　在人數僅三百多人的矽統科技，公司設有小型的韻律教室、健身房，還有舒適的電影放映室。矽統科技行政支援處經理何珮瑛強調，以IC設計為主的矽統科技，最需要的是員工有創意，當然也需要員工能夠放鬆、調適生活壓力。「我們不希望大家左腳和右腳賽跑，跑到累死，」何珮瑛說。

多運動，保健康

　三年前，旺宏電子斥資四千萬，完成擁有健身房、韻律教室、桌球、籃球場等，佔地六百坪的員工活動中心。旺宏電子行政處處長林雲龍希望，有了這些設施後，員工沒有理由「懶得運動」︰「我們希望員工生產力好、績效好，當然要他們健康。」
　除了定期健康檢查，德F、台積、旺宏、世界先進、台灣應用材料等企業，透過企業內部網路，不定期傳送健康資訊給員工，也在企業內部辦健康講座，或請醫師到廠駐診。
　而最早在園區落實「員工協助方案」，照護員工心理健康的是台積。民國八十四年五月，台積延請十幾位諮商專業人士，針對員工各種家庭、婚姻、工作問題提供諮商。員工關係部經理沈傳芳表示，每年有一、兩百位員工尋求諮商。也有部門在感覺工作壓力大時，要求諮商老師到該部門的月會演講。
　無獨有偶，台灣應用材料公司也在今年一月，推出一項名為「Wellness」的方案。每星期四下午，台灣應用材料的員工可以預約的方式，與專業諮商顧問進行諮商。人力資源處處長陳宗宏表示，為保障員工隱私權，每次進行諮商的會議室都不同，諮商的預約名單也完全保密。

聽聽身體的聲音

　台灣應用材料的下一步，是將傳播健康知識、強化健康意識，從公司推向整個園區。今年六月，台灣應用材料邀請肝病防治基金會的醫師到公司進行一場講座，並捐出三十萬，贊助推動肝病防治工作。
　台灣應用材料計劃未來每一季在園區辦一場健康講座。第一次的講題就是認識肝炎。「在這樣的商業環境裡，大家都很忙，我們嘗試去提醒大家，」陳宗宏含蓄地說。
　頂著亮麗的經濟數字與百億光環，科技人在拚戰工作時，也該聽聽身體的聲音。一位女工程師提醒︰「我們每天講，機台要定期維修保養，但是我們自己為什麼不定期維修保養？」
　今年四十幾歲的中德電子人力資源處處長洪柏楷強調︰「健康要管理，才能有效。」
　希望活到八十歲，七十歲能四處旅行的洪柏楷說明︰健康也可以設定目標管理。他舉自己的經驗為例︰「我去年健保卡看到C卡，今年的目標是只能看到B卡。」
　因此，睡眠充足、定期游泳、慢跑、打球，便是達成這個目標的方法。「每個月做回顧、調整，」洪柏楷說︰「因為健康是我要的，所以我會去重視改善。」
　當台灣科技人競逐全球高科技舞台，多少卻犧牲了健康、家庭，以及整體的生活品質。鑫測科技副總黃崧修感慨︰「生產力背後代表很多付出，可能是家庭、健康的代價。」
　七月正式接手德半導體董事長的施振榮也表達對健康的重視，他說：「家庭、健康、事業是鐵三角，缺一不可。」
　施振榮因健康檢查發現血壓偏高，而開始打球。他說出生活比重應隨時調整的道理：「這邊事業衝得太厲害，健康就要加強，事業就要緩一點。事業投入太多，家庭投入太少，就不平衡了。」施振榮進一步強調：以廣義的健康來講，這些都是不健康，從經營人的觀點，這些都要去管一管。」
　清華大學社會人類學研究所副教授吳泉源分析，園區瀰漫「犧牲現在換以後」的工作精神，人人自我剝削的傾向，如同台灣中小企業的縮影。他提醒︰「在工作賺錢之外，我們該想想，對整體生活的需求是什麼？」
　科技人的健康管理，已經是刻不容緩的課題。畢竟，擁有健康，所有的夢想才能實現。「沒有健康，什麼都是虛假的，」德半導體財務副總經理何麗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