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孩子生病了

我們需要的東西很多都可以等，
但孩子不能等。
現在，他的骨頭正在生長，
現在，他的血液正在製造，
現在，他的心智正在發展，
對他，我們不能說明天，
他的名字叫今天。
——諾貝爾獎得主、智利女詩人米斯特

　盛夏酷陽，不論是綠蔭抑或冷媒，都無法降低高溫。台大醫院小兒科門診，密密地擠滿一張張父母焦慮的臉，抱在懷的、手裡牽的、地上跑的，全都是父母心上的一塊肉。
　「腸病毒到底過去了沒有？」前一天又傳出兩起腸病毒的致死案例，許多父母急切地問著主治醫師。
　九月，開學了，但許多父母心中的陰影還沒有卻除。腸病毒大流行，已奪走五十七條小生命，更造成「幾十萬人、甚至上百萬人感染（指廣義的腸病毒而言），」衛生署預防醫學研究所所長王躬仁估計。
　雖然大部份症狀輕微，但仍然引起全台灣父母的恐慌。
　「腸病毒的大流行，只是冰山的一角，」曾任長庚醫院婦產科、現任壢新醫院婦產科主治醫師江明憲觀察。江明憲自己也有一雙可愛的兒女，去年十月，兩歲半的哥哥江哲安因黴漿菌肺炎住院，接著妹妹也感染了。
　「我查遍國內外醫學書籍，所有的書上都說這種肺炎，是五歲以上的孩童才會得的病，」身為醫師的江明憲非常重視孩子的健康，「很簡單，就是環境不對了，原來是大孩子的病，也開始往下竄。」
　台大公衛學院教授林瑞雄指出，生態互相制衡，環境改變，會造成生態不平衡。而這種不平衡，包括身體內的不平衡和外在生態的不平衡，「腸病毒大流行，正是因為環境改變。」

空氣，看不見的殺手

　環境改變，無可遁逃的空氣污染，正傷害著全台灣四百五十萬孩童脆弱的呼吸系統。
　根據環保署統計，台灣汽機車已超過二千四百萬輛，使用密度高達每平方公里三百九十二輛，居世界之冠。且每年仍以六％的速度成長，是都會地區空氣污染的主要來源，再加上十萬家工廠，使得台灣城市的空氣污染比許多先進城市嚴重。
　污染空氣中的一氧化碳、二氧化硫、臭氧等，甚至空氣中看不見的懸浮微粒，都和氣喘病患的增加有關（表一），環保署學童呼吸檢查負責人、台大公衛學院教授林瑞雄指出。
　台灣人呼吸系統的疾病，如肺癌、肺氣腫和氣喘等，逐漸成為重要的健康問題。民國八十五年，全國十大死因中，與空氣污染相關的死因就包括三項，排名第一的惡性腫瘤（癌症）、第八名的肺炎、第十名的支氣管炎、肺氣腫及氣喘。而癌症中，肺癌在今年更首次超越肝癌，成為台灣所有癌症死因的第一名，佔二○％，約為三十年前的六倍。八月辭世的民進黨立委盧修一，死因就是肺癌。
　環境惡化、空氣污染，大人承受不了，對環境污染抵抗力差的兒童更是首當其衝。

都會兒童氣喘多

　根據台大醫學院小兒科調查，台灣孩童罹患氣喘的比例在二十年間增加了八倍（表二），到了八十六年，環保署調查發現，台北市的罹患率己經高達一三％。愈是都會區和工業區，如台北縣市、高雄縣市、台南市，兒童氣喘比例愈高，是金門、苗栗等縣的兩到三倍。高雄醫學院的研究發現，工業區學童氣喘罹患率更高達一四％，是美國兒童的三倍。
　過敏性鼻炎的比例更高達三三％，也就是說，每三個孩童，就有一個飽受過敏之苦。其他的過敏性疾病，包括異位性皮膚炎和蕁麻疹，也都增加三至四倍。台大公衛學院流行病學研究所調查也發現，嬰兒猝死率在空氣污染嚴重時明顯增加。
　臨床醫師感受最直接。兒童過敏氣喘及免疫學會理事長、台大醫院小兒科主治醫師江伯倫表示，這五、六年過敏相關的兒童病人不斷增加，「三分之一的病人是相關疾病，如果連呼吸道感染也算在內，更高達三分之二，」江伯倫估計。
　長庚兒童醫院兒童過敏氣喘風濕科主任黃璟隆也不樂觀，他以長庚醫院為例，指出近年氣喘兒童不只發病率增加、住院總數增加、發病嚴重度也增加，甚至不乏死亡病例。
　孩子生病，孩子苦，父母看孩子受罪，更苦。
　雲林正興中學國文老師向新榕的兩個孩子都患有氣喘，只要一生病就會喘。孩子發病期間，所有的夜間咳嗽以及白天的活動都需要做記錄。
　「如果可以幫孩子呼吸，我真的願意幫孩子呼吸，」向新榕回憶老二林彧潤剛發病時的情景，眼眶又紅了。一歲半時，林彧潤感冒併發肺炎住院，就引發氣喘。向新榕表示，只覺得孩子怪怪的，臉色潮紅，呼吸不順，但沒想到醫師說，孩子隨時會停止呼吸，立刻罩上氧氣罩。做媽媽的眼淚當場就掉了下來。
　若以一○％的學童有氣喘來估算，在台灣，就有四十五萬個孩童的父母和向新榕有同樣的處境。
　許多小兒科醫師也強調，空氣污染只是過敏疾病快速增加的部份原因，其他還包括遺傳的過敏體質、居住環境的過敏原（如塵蟎、黴菌）、飲食習慣的改變和心理壓力等。
　台中中山醫學院小兒科主任呂克桓指出，一般氣喘有五○％在五歲前會發病，但是臨床發現，氣喘幼齡兒愈來愈多，則和食物過敏（牛奶蛋白也是過敏原之一）有關，「台灣母親無法哺餵母乳是主因，」呂克桓說。

台灣孩子吃不到母奶

　台灣產後一個月混合哺餵母乳的比例僅為三五％，純餵母乳的比例更只有五％，而荷蘭是七二％，挪威更高達九五％。
　衛生署指出，近幾年的醫學研究發現，以配方奶粉取代母乳哺餵嬰兒的結果：嬰兒因腸胃道感染住院的危險性增加了十倍；因呼吸道感染住院的危險性增加六倍，孩子罹患兒童期淋巴癌的機會增加八倍，罹患糖尿病的危險及成年期罹患腸胃道疾病的危險也增加。
　但是，「台灣整體環境實在是不鼓勵餵母乳，」一位年輕的上班族指出。這位母親在美國生下老大，但在台灣生下老二，在美國時親自哺餵老大母乳長達一年。她比較台灣和美國的不同後表示，從醫院對新生兒的照顧方式、勞保和企業的規定、公共場所沒有哺餵母乳的設施、乃至親友的態度，不管是軟體或是硬體，都增加在台灣哺餵母乳的困難。
　最了解哺餵母乳重要性的醫院，為什麼不積極改變？
　一位醫學中心小兒科醫師透露驚人內幕。「奶粉公司滲透到婦產科和醫院中，只要一個新生嬰兒在醫院喝到這個廠牌的奶粉，醫院或醫師就可以拿到一千五百元，這是公定價格，大部份奶粉公司都有，」這位醫師表示這是很大的誘因，「看一個病人才兩百元，不拿白不買，」他形容說。

健康三害：肥胖、近視、蛀牙

　喝不到母奶、大環境不夠健康，先天基礎沒打好，又不夠重視後天健康和運動習慣，孩童健康亮起了紅燈。
　台大公衛學院教授李蘭指出，在幼年所養成的健康習慣最能持久，但是許多的家長和老師並未注意。根據她的研究發現，很多父母在孩子一歲以前，就開始餵嬰兒甜食，大部份孩童在三歲之前都吃過甜食。造成四成孩童喜歡甜食，六成四愛吃零嘴。
　衛生署預防醫學研究所所長王躬仁觀察，其實很多父母或長輩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是衛生，什麼是健康，「只會叫孩子拚命吃，其實肥胖也一種病，」他說。
　「從許多指標來看，台灣的孩童不夠健康，」兒童保健協會理事長、台大醫學院教授呂鴻基教授指出，台灣兒童的死亡率雖然逐年下降，但是十四歲以下的兒童死亡率仍然偏高，為先進國家的二．五至三．三倍；遠高於瑞典、法國、日本、加拿大等國。
　呂鴻基教授指出，目前兒童感染小兒麻痺、麻疹、破傷風的比例都較過去大幅減少，但是許多慢性病卻逐年上揚。除了過敏性疾病外，心臟病和白血病的比例也偏高。專研兒童白血病的林瑞雄教授估計，最近十年兒童白血病增加了近五○％。
　兒童蛀牙、近視、肥胖更是許多小兒科醫師一致提出的不健康因子（表三）。
　營養失衡，也是健康的潛在傷害。
　根據衛生署的營養調查發現，台灣地區超過一半青少年喜愛高糖、油炸等垃圾食物，喜歡喝高糖飲料，接近三成沒有天天吃早餐，每天只吃五台兩蔬菜，不及正常的攝取量（每天半台斤），也種下日後大腸癌、胃癌的危機。
　十年來兒童和青少年長高四至六公分，但平均體重卻也增加了四公斤。
　「只有體重，沒有體能，」教育部國教司兼體育司司長單小琳形容。
　台灣的孩童與過去相比，體能變差了，與國外相比，體能狀況也明顯不如其他國家的孩童（表四）。
　為什麼？
　「怕留級，都怕死了，怎麼敢有多餘的時間運動，」一位公立高中的學生一語道出其中的無奈。在他的學校，一個年級有十五班，平均每年要刷下兩到三班。

不健康增加社會成本

　青春年少，原是最熾熱擁抱陽光、熱愛運動的年齡，但是沉重的負擔，卻壓得孩子抬不起頭。
　曾任雙園國中家長會長，開朗的高金鳳也有一個念高中的孩子，她心疼地說：「孩子原先也很愛運動，但現在，猛K書、少睡覺、不敢運動。」
　「健康的問題，最後會回到教育的改革上，」台中中山醫院小兒科主任呂克桓發現。
　除了孩童課業壓力大、體育教學不夠正常之外，整個台灣沒有運動休閒的風氣，台灣的孩童並沒有養成運動的習慣，單小琳分析原因。
　孩子不健康，不僅孩子受苦，全家也跟著受罪。而一整代孩子不健康，更是國家未來的警訊。
　「沒有健康，念不好書；有體能，才能做事業、做決策，」單小玲形容，健康是生命中的「一」，財富、事業、名位，都是後面添加的零。
　近年來，台灣己開始為不重視健康付出巨大的代價。
　根據衛生署統計，台灣醫療支出，這十年來隨著疾病的大幅增加，也水漲船高，從民國七十五年的七百億，到八十五年翻了五倍，逼近四千億，佔國民生產毛額的四．九％。
　家裡只要有一個孩子不健康，孩子的學習和生活品質受影響，而整個家庭的生活品質和生活節奏也都亂了，「一旦生病，從家庭、企業、國家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曾任高雄民生醫院內科主任，高雄信義醫院顧問醫師曾貴海指出。
　「國家的孩子少了（生產率低），家庭也不像過去那麼強壯，是國家要照顧兒童的時候了，」台大醫學院教授呂鴻基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