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兩千年　跳不過的資訊夢魘

去年九月二十五日傍晚，桃園聯合利華濃縮洗衣粉廠，一組工程師進行「公元兩千年資訊年序危機（俗稱Y2K或YEAR 2000）跨越測試」，將製程控制系統的時間設定為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第二天赫然發現，所有程控設備、儀表設備都靜止了，電腦、滑鼠無法運作，無法生產，火警偵測系統也出問題。
　今年八月十日上午，一家耗時年餘方解決應用系統Y2K問題的新銀行，經過多次模擬測試後，終於正式上線使用修正版。結果，當天，急著跨行提款、匯款的民眾，面對自動櫃員機螢幕上的「暫停服務」字樣，氣得直跳腳。行員甚至必須抱著客戶的上千萬鈔票，到其他銀行匯款。

節省記憶體釀出資訊危機

Y2K引發的問題一再發生，但這些只是冰山一角。
在六○、七○年代，電腦記憶體昂貴，為了節省記憶空間，程式設計師用末兩位數字代表四位數的公元紀年，如以七二代替一九七二年。
　世紀末來臨，人們才警覺到問題的嚴重性，因為，如果不及時修改程式，電腦將會把二○○○年誤讀為一九○○年，所有以年序與時間為基礎的資訊系統或自動化設備，都將因此錯亂或停擺，不僅將癱瘓日常生活，諸如污水處理、核電、化工廠引發的工安事件，也將危及人類生存。
　根據美國市場調查機構Gartner Group的估算，全球要花三千億至六千億美元，解決Y2K問題，而且，將有一○％的企業無法運作。
　至於國內，行政院主計處去年估算，台灣必須花費超過一百五十億台幣來解決Y2K問題。但是，主計處電子中心副主任劉勝東指出，根據各國經驗，以及今年各單位追加預算的情況來看，去年的預估可能要乘上二至四倍，才能代表實際情況。
　這意謂，台灣必須付出三百億至六百億台幣的成本，才能解決問題。台電解決Y2K問題的總預算是兩億五千萬元，中華電信的預算則高達六十億。「看規模大小，大企業要解決問題，至少要上億元，中型企業的話，上千萬跑不掉，」一位熟悉問題的資策會人士指出。而且，電腦化或自動化程度愈高，問題就愈大。

嵌入式系統是禍源

　最棘手的問題，來自於硬體。
　「過去大家一直以為Y2K是軟體（資訊系統）的問題，最近才發現硬體（自動化設備）也會出問題，而且更難解決，」兩年來持續關心Y2K問題的劉勝東說（見表）。
　事實上，政府與企業界，對於Y2K的認知，都是從電腦資訊系統方面開始，由於較早因應，加上電腦技術、人才較多，因此，主要政府機構與大企業較積極解決，問題也較單純。國外的情形也是如此。
　相較之下，硬體的Y2K問題更嚴重。英商聯合利華就嘗盡苦頭。
　聯合利華總工程師康之政，原以為Y2K是軟體的問題，跟工廠無關，也不把總公司的耳提面命當一回事，因此一直沒有確實清查。甚至總公司下令測試時，還認為工廠設備不會發生Y2K問題。沒想到，第二天，洗衣粉廠內的設備全部停擺，成為康之政在聯合利華犯下的最大過失。
　出了紕漏後，康之政硬著頭皮承認錯誤，不僅遭到公司懲處，還要他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沒有經費要怎麼解決，那不是一筆小錢，」康之政回憶當時心情。事後，他到處敲政府大門，發現竟然沒有人知道硬體也會有Y2K問題。因此，他只好聯繫聯合利華各國分公司，蒐集、閱讀資料，深入了解Y2K問題。
　為了了解問題嚴重性，康之政與工程師先列印出所有的設備清單，並做好資料備援，一一清查全廠機器設備，將所有設有日期的設備揪出來，再一一輸入日期，了解機器是否能通過二○○○年的考驗。
　結果發現，程控系統、品管檢驗儀器、電力監控系統、火警保全系統，甚至連傳真機都有Y2K問題。
　像廢水處理場的程控系統，在二○○○年一月一日時，將因廢水處理流程失效，而排出大量污染廢水。至於品管檢驗儀器，會出現「不可能的日期」（impossible date）字樣，導致儀器失靈。「如果沒弄好發生大爆炸，後果將不堪設想，」康之政指著工廠內的壓力鍋表示。
　令人驚訝的是，這種嵌在硬體內的嵌入式系統（embeded system），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
　從交通號誌，航管控制，發電、輸電控制設備，電話交換機，自來水處理，污水廢水處理，大樓安全監視系統等，醫院、實驗室儀器，小到錄放影機、大哥大、傳呼機，所有攸關民眾生活的基本設施，無一倖免。
　「類似濃縮洗衣粉的程控系統，國內有上萬套，光是中鋼，就有八百五十套，每一套都比我們的系統大十倍，」受邀至經濟部工業局講述切身經驗的康之政，說出台灣Y2K問題的隱憂，在座的官員面色凝重。
　大型企業了解問題之後，清查設備時也格外謹慎。

清查工作困難重重

　台灣省自來水公司清查供水監控系統，就發現二○○○年時，有些地區的系統將會當機，部份資料庫處理與累積將會錯亂。至於中華電信，由於電話交換機與網路系統皆內含嵌入式系統，若不及時解決，全台基本通話網路即將癱瘓。而由台灣省交通處公路局監控的交通號誌，目前仍由各縣市警察局清查中，問題陸續浮現。
　清查，雖然是最基本的動作，卻不容易徹底。「如果清查不完全，會以為問題只有這些，等到以後才發現，就來不及了，」IBM大中華地區公元二○○○綜合策進處協理林獻仁，強調清查的重要性。已經做過兩次清查工作的台電，就是因為擔心不夠徹底，因此重新清查設備。
　清查不僅不易徹底，而且去函詢問設備的原製造廠，往往曠日廢時。
　「發函往返的流程通常都不會很快，等收到回函，已經過一段時間了，」台電資訊處制度分析師陳光華說。時間一拖延，連帶影響修改與測試的進度，「就像跟時間賽跑，時間根本不等人，」一家科學園區半導體製造廠Y2K專案人員指出。
　有的原製造廠由於經營不善，早已關廠或遭到購併，有的則是停止生產該項設備，無法提出解決方案。
　台電電力中央調度系統所採用的CDC設備，目前全球尚有十三家電力公司使用，但CDC早已停產，而且被西門子購併。面對十三家電力公司的詢問，西門子只好組織一個名為SECA的協會，由十三家電廠各繳四萬美元會費，解決各電廠的問題。
　然而，更大的困難在於，許多原製造廠甚至不知道產品是否符合Y2K標準，因此，企業即使取得原廠開具的符合標準保證，也半信半疑。
　林口一家大型醫院，就發現全院有一萬多台儀器設備內含嵌入式系統，因此向廠商索取符合Y2K標準保證書。奇怪的是，有些廠商保證沒問題的設備，一翻查原廠文件卻顯示有問題，讓負責人員不知該如何是好。
　對此，康之政說：能做的就是自己動手清查，如果機器設備本身，或連線機器有時間或電池的裝置，即可判定系統有設定日期。將這些系統一一輸入日期，察看機器的輸出結果，才能知道答案。

四Ｒ原則，協助因應

　清查完畢，艱鉅的工作才開始。專案小組須根據清查結果，決定是要淘汰（retire）、更新（replace）、修理（repair）或改造（reengineering）。
　對於使用多年、沒有廠商支援的老機器，或是效率差的機器，可以選擇淘汰。至於關鍵生產設備，或可以提升版本的軟硬體，則採取更新。如果部份零件可以更換修理，則進行修理改造。四個R當中，影響層面較大的，莫過於組織改造，所以，專案小組層級必須是各部門主管，因為一旦考慮汰換設備、裁撤生產線，就牽涉到人事變動，此類重大決議，非高層人員組織的專案小組，無法決定。
　測試，是執行成果的總驗收，決定企業能否度過危機。但是測試過程能否成功，端視企業夥伴的配合。
　聯合利華就發現，某些企業夥伴對Y2K問題毫不關心，不願配合連線測試，嚴重拖延Y2K專案進度。「我們本來九八％的進度，就是因為他們不願配合，結果害我們的進度掉到九二％，」對於某些上下游廠商不願配合的情形，康之政相當無奈。
　廠商不願配合，不完全出於主觀意願，而來自於客觀情勢。
　「很多大企業都還沒做，更何況是中小企業；他們都自顧不暇，如何幫你測試，」一位了解企業Y2K問題的中衛發展中心經理指出。
　然而，自動化社會中環環相扣的供需網，牽一髮而動全身，企業因應Y2K問題的必要性，更顯急迫。
　不管軟體或硬體，供需網的任何一環，若不能相互配合，Y2K問題就不能順利解決。
　高度電子化的金融事業，就是典型的例子。如果各金融機構無法連線，將導致民眾生活不便，因此，不僅各金融機構必須先完成內部測試，還須通過與金資中心、信用卡中心的連線測試，才能確保符合Y2K標準。
　但是，萬一連線出了問題，供需網中斷，社會就有面臨癱瘓的危機。
　目前，許多企業已開始向協力廠索取符合Y2K標準的保證。為確保債權，銀行也開始向授信戶要求保證。
　大型基礎建設如台電、中華電信、中油與中鋼，陸續收到上下游企業夥伴與銀行的詢問，聯合利華也已經收到渣打銀行的詢問。但是，上下游沒有做好，誰也沒辦法提出保證。
　基礎建設因應Y2K的進度過慢，或資訊不公開，讓企業產生疑慮。而由疑慮產生的觀望，又形成消極因應Y2K問題的惡性循環。
　剩下不到五百天的時間，「如果不能充分資訊交流、還刻意隱藏事實，那真的只有自求多福了，」一位經營航運公司的企業主說。
　其實，「二○○○年不是危機，而是挑戰，」深信Y2K不是技術問題，而是管理問題的林獻仁說出業界的共識。
　當全球如火如荼處理Y2K問題時，此時，正是考驗政府管理效能，與企業應變能力的關鍵時刻。
　二○○○年一月一日，台灣，將如何度過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