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國家資訊基礎建設計劃顧問艾絲特．戴森：網路之前　人人平等

問：網際網路為人類社會帶來的種種變化當中，你最關心的議題是什麼？
　答：網際網路所帶來的最大改變，是改變了權力的分配。工業革命以來的兩個世紀裡，人類追求的都是經濟規模，比方說，大型工廠、大眾媒體、中央政府。而網際網路的出現，開始讓世界朝另一個方向發展。
　有人會說，網際網路是美國的競爭優勢，但是當全世界都可以上網時，網路事實上反而會減弱美國的優勢，經濟規模將不再像從前那麼重要。這種轉變當然不會在一夕之間發生，但是以我自己為例，我就可以到處旅行，擁有像IBM公司員工一樣的通訊能力，我只是一家小公司負責人，但我可以跟全世界的人溝通，取得資訊，我不再需要經濟規模。我一個人也可以出版，可以找到我所要的受眾，不再需要大眾媒體。這種發展會逐漸將大型體制中的權力吸走，分給善用這些技術的個人。所以中央權力的分散（decentralization），讓權力發生了根本性的移轉。

員工與顧客受益最多

　問：這種權力的轉移，會由大型化體制轉移到哪裡？
　答：轉移到許許多多的個人身上。有人以為，權力會從美國直接轉移到另外一個地方，但事實上，權力是分散出去的。
　問：權力分散到個人之後，未來最重要的資產究竟是什麼？
　答：用最簡單的說法，未來最重要的資產，將是電腦無法擁有的東西，例如想像力、人格特性、決策力。
　這並不是說我們會有另外一種新的權力，舉例來說，以往，權力來自於擁有龐大資產與財力的企業，現在權力跑到顧客手上，因為他們可以比價議價；權力也跑到員工身上，因為他們可以換別的工作。
　我認為有了網際網路固然很好，但是對於企業來說，可能不見得那麼好。一方面，未來的企業如果不使用網際網路，勢必會被淘汰。但另方面，企業只要一上網，就會進入一個競爭更加激烈的市場。所以，網際網路的真正受益者將是員工與消費者，而非企業。關於這一點，我覺得很多企業至今都還沒想通。
　問：這樣的發展，將帶來什麼結果？
　答：最理想的結果，當然是一個人人都覺得有力量（empowered）的美好世界。但事實上，我們會看到一個運作更快速的世界，不過它不見得會讓人更舒服。因為人們有了更多權力以後，相對也必須負更多的責任。
　過去的女性習慣依賴丈夫做決定，自己不必負什麼責任；過去的東歐人民習慣按照政府的命令做事，也是不用自己做決定，可以說，這些人一直沒有長大。而網際網路的興起，將迫使愈來愈多人必須長大成熟，你再也不能為自己的問題找外界的藉口，因為現在你有了選擇的自由。
　問：你剛才說，未來決勝的關鍵在於想像力、性格、企圖心和決策力，能不能進一步說明，所謂的決策力指的是什麼？
　答：就是化解不確定狀態的能力。決策力基本上指的是，做出決策，接受後果。也可以說，是出於主動意願，主動肩負起改變現況的責任，而不是被動地接受現狀。
　問：所以對於具有這種決策力的人，網際網路將帶來更多的機會與自由？
　答：對。也就是說，未來將是一個變動得更快速的世界，因為會有更多人想要改變這個世界。所以動盪多變的未來世界，可能不會是安逸舒服的。
　問：你在書中提到，當內容在網際網路上散播時，智慧財產將迅速失去價值，這是不是意味，內容將不再值錢？

智慧財產失去價值

　答：不值錢的是內容的複製品，內容的創造本身仍然會很昂貴。這裡面存在著矛盾關係，但也正是未來商機的所在：一方面，在網路上製作內容的成本非常昂貴，另方面內容的複製品價格又不斷下跌。究竟應該如何創造價值，用內容來賺錢？
　因為一般性、大眾化的內容逐漸失去市場價值，提供內容的企業必須想辦法因應，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利用賣廣告的方式賺錢，要不然就必須設法為你的內容創造價值。
　換句話說，必須做出顧客可以應用於特定情況的特定內容，才能創造價值。比方，提供根據顧客個別需要而設計的軟體，或者提供顧問服務等特別的知識服務。就好像醫療資訊本身是免費的，但是醫生運用這些資訊來替胃痛的病人看病時，這項服務就產生了很大的市場價值。
　問：以台灣為例，女性對於網際網路的使用率一直偏低，你認為未來應該如何改善？
　答：美國在過去也是這樣，不過現在已經改善很多。我這本書的美國版本封面上印有我的照片，並不是因為要替我自己作宣傳，而是因為這本書的主題是人，而我長得不難看，又是女性，所以放了我的照片。當初我們就是希望利用這本書的出版，製造機會，讓一個女性上電視、上各種媒體，告訴大家：網路並不可怕，它不是男性的天下；網路的本質也不在於科技，而在於溝通。
　電腦網路產業中的女性人才仍然不足，但是逐漸在改善。不過我想重要的是，科技界要有女性代表人物出現，有沒有學習的榜樣，比人數的多寡更重要。對於女性，就像我對東歐的感覺一樣，我希望讓她們了解，她們應該開始為自己負起責任。
　問：網際網路將權力分散給個人，你又強調責任感的重要，如果大家都能用負責的態度來行使他們的權力，當然很好，但究竟如何才能做得到？
　答：要讓人產生責任感，非常困難，就像教育一樣，不能用硬塞的，要讓他們自己學習才能得到。所以，必須多用鼓勵的方法，給他們可以學習模仿的對象，或者是寫書來讓他們知道，有些事情即使沒有牴觸法律，也不一定就表示你可以去做。基本上，我還是認為，要有學習的榜樣，讓大家看到，有責任感的人是怎麼做的，榜樣愈多，大家愈知道怎麼做。
　問：你認為，網際網路會為教育帶來很大的變化嗎？
　答：如果將網際網路帶進學校，它會成為很有用的學習工具，但是，老師的角色仍然非常重要。網際網路真正改變的，倒不是教育本身，而是取得資訊的管道。
　網路會改變人類自我教育的能力，但是，現在說網際網路會變成教育的救星，還嫌過分樂觀。

教育的資訊市場

　我覺得比較有意義的是，第一，網路可以幫助老師與家長相互溝通聯繫。第二，可以利用網路來出版有關學校的資訊，也就是建立教育的「資訊市場」，方法很多，例如利用各種評鑑和排名成績，來幫助家長和學生選擇學校或老師。我會希望看到網路上出現更多介紹學校、比較學校品質的資訊，給教育界帶來較多競爭壓力。
　問：未來如果競爭愈來愈多，不是也會讓人的生活壓力愈來愈大？
　答：對啊，就像我說的，未來世界再也不會像現在這麼舒適安逸。從前如果你只想找一份無所事事混飯吃的工作，日子當然很舒服，但是世界的腳步愈走愈快，對於懶惰的人來說，日子將愈來愈不好過。
　問：有人說，網際網路已經成為縮小已開發國家與開發中國家之間差距的一股重要力量？
　答：對於受過教育又有企圖心的個人來說，網際網路只會讓國家與他們之間愈來愈不相關，所以應該說，網際網路是一種會讓使用者愈來愈平等的力量。基本上它是一種讓會用的人使用的工具。這也是我很關心的一點，我認為政府的工作就是要教育人民，讓人民有使用網路的能力。光是擁有網際網路，並不能讓一個未開發國家搖身變成開發國家。
　問：也有人指出，網際網路的興起，受惠最大的是智商很高又很勤奮的一群人，而這個族群與其他沒那麼聰明的人之間，差距將愈來愈大？

性格決定優勢

　答：網際網路是一股讓機會均等的新力量（new equalizer of opportunity），也就是說，未來的差別將在於能不能把握機會。以往沒人有機會，大家一切平等，但是當人人都有機會時，就很容易看得出，哪些人擁有必要的智商與自發的驅策力去善用這些機會。
　造成差別的不只是智商而已，還有個性和想像力。凡是把握機會採取行動的人，網際網路可以提供給他們更多的力量。所以，一個人生來有多少財富、來自哪一個國家等，這些因素在未來都愈來愈不重要，反而是你的父母所給你的性格特色，將成為你未來有沒有優勢的決定因素。
　問：這種趨勢會不會導致一個「強者愈強，弱者愈弱」的新世界？
　答：強者也許愈來愈強，但是他們控制其他人的力量卻會減少。未來，會獲得力量的人都是由於提供了有用的功能，讓別人願意給他們力量，但是這些人也不會有足夠的力量來剝削別人。
　問：你經常前往東歐與俄羅斯旅行與投資，為什麼有這麼大的興趣？
　答：我喜歡讓自己有用。比起加州，我在俄羅斯可以發揮的作用更大。沒幾個人像我這樣，我會說俄語、我關心俄羅斯的發展，又有人脈，我能夠為它做很多別人無法做到的事情，這種「有用」的感覺很吸引我。
　而且，我感覺俄羅斯就像網際網路一樣。當初很多人都對網路充滿樂觀，認為它會自行組織運作，帶來正面的收穫。我卻不認為它必然會這麼好，所以我寫了《版本二．○》（Release 2.0）這本書讓大家知道，他們必須了解網際網路的真正價值在哪裡，必須很有智慧地使用它，必須為使用網路的方式負起責任。
　俄羅斯也是這樣。它會不會成功，誰也無法確定，然而我覺得我可以助它一臂之力。
　問：如何幫助？
　答：俄羅斯的電腦產業非常獨特，它的市場很小，是靠一群誠實、聰明、勤勞的業者無中生有建立起來的。現在有許多俄羅斯人做生意是靠欺騙抄襲，而這些電腦業的人不同，他們是自己建立一個產業，我希望能夠幫助他們，因為他們可說是俄羅斯未來最大的希望。對俄羅斯來說，資訊經濟其實就是「誠實經濟」，它可以發揮帶頭示範的作用。
　問：到目前為止，全世界只有一小部份的人能夠使用網際網路，而且大多集中在美、英、日等已開發國家，這項資源所造成的國家差距，是否會愈來愈大？
　答：過去看世界，看的是你在哪一個國家，但在今天這個密切相連的全球社會裡，網際網路帶來的影響，是拉大國家之內的差距，而非國家之間的差距。
　以台灣為例，未來也會逐漸產生一個屬於全球市場的菁英階層，所以差距的確存在，只是它會存在於不同的地方。
　問：你不大信任政府，又對市場機制充滿信心，你認不認為自己是個自由主義者？
　答：我不是。基本上，我不信賴任何大型的、強勢的機構，不管是政府、企業或媒體都一樣。我是對市場有信心，但我不認為這叫做自由主義，因為很多自稱自由主義者的人，竟然都對微軟公司充滿狂熱，認為它是市場機制的代表。與市場機制比較起來，我更相信所謂的生態體系（eco-system），而這裡面也包括政府。
　問：近年來盛行媒體購併，成為愈來愈大的集團，你會擔心媒體集團化現象嗎？
答：媒體集團化，的確會讓人擔心，不過，我想大家可能高估了這些發展，他們沒留意到，還有很多蓬勃發展中的小型媒體。
　真正讓我擔心的是，從前我們談論的是新聞（press），這裡面帶有言論自由（freedom of the press）的意涵。如今大家談的都是收視率、媒體和娛樂。我真的不認為新聞是娛樂，新聞應該是真相。我們應該關心的是，對於真正的新聞媒體，未來應該如何提供贊助支持。

父母是第一個老師

　問：你的父親傅里曼．戴森是知名的物理學家，寫過《全方位的無限》與《宇宙波瀾》兩本書。你在個性和發展上，有沒有受到你父親很多的影響？
　答：當然有，怎麼可能不受影響。我當初選擇往企業界發展，便是因為我不想當物理學家，我知道自己比不上父親那麼優秀。但是我跟父親一直很親近。
　問：台灣有很多人認為，教育是學校的事情。但是近年在美國，愈來愈多人重新開始重視家庭教育的重要性，認為父母才是我們的第一個老師，你認為呢？
　答：的確是這樣。小孩是從哪裡來的？從基因和他們的父母親來的。所以家庭教育當然非常重要。應該說，一個人的性格主要來自於他的父母親，而他的知識才是來自學校。（狄英、吳怡靜、王正勤採訪，吳怡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