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競爭：十大趨勢

　七月，亞洲金融風暴屆滿一週年，威力繼續發酵，危機波及全球。這波風暴對東亞各國競爭力，立即產生明顯影響。
　在瑞士洛桑國際管理發展學院（IMD）發表的「一九九八年世界競爭力報告」中，遭受衝擊最嚴重的亞洲國家名次大幅下降：泰國倒退十名（三十九名）、南韓下滑五名（三十五名）、馬來西亞退後三名（二十名）。而亞洲經濟的火車頭日本更直落九名（十八名），首次排名在台灣（十六名）之後。（見表）
　一九九七與九八兩年應該稱之為「貨幣年」，IMD在報告中指出，各國貨幣幣值迭見波動與重整，英鎊與美元大幅升值，東南亞各國幣值慘跌。在全球化的巨流下，市場日益開放、資金各地竄流，不論對於企業或國家，競爭力都面臨新考驗。

金融左右未來競爭力

　金融，已經成為企業與國家競爭績效的重要裁判者。尤其，國際投資法人對於上市企業經營績效的強烈要求，將影響企業競爭規則，促使企業在營業獲利之外，還必須創造金融性利益，追求所謂「附加市場價值」（market value added）。而全球資金呼風喚雨的新興勢力，更將影響一國整體經濟表現。「新的金融交易世界，會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懲罰政策上的錯誤，」美國聯邦儲備局主席葛林斯潘警告。
　另一方面，與IMD並列兩大競爭力評比機構的世界經濟論壇（WEF），在六月發表的「全球競爭力報告」中，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薩克思（J. Sachs）提出觀察一九九八年全球競爭力的十個主要角度與發展趨勢，做為國家與企業前瞻全球世紀變局的參考。
　一、全球整合：儘管個別國家或地區的經濟起伏不定，但是世界經濟的整合趨勢仍將持續。
　毫無疑問，企業主控的全球市場時代已經來臨，全球化的威力，全世界大小經濟體都難以抗拒。各國貿易與金融體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進行開放。開放會有風險，然而促使全球整合的各種經濟、政治與科技力量，絲毫不會因此而放慢前進的腳步。
　二、東亞金融危機：東亞經濟驚傳崩盤，無疑是影響九八年世界經濟的最大因素。
　世界經濟論壇曾在去年的報告中，針對南韓與泰國過度高估的幣值和浮濫的銀行放款，提出警告，但是整體而言，依舊預測東亞經濟成長速度將逐漸走緩，而非急轉直下。如今現況與預測不符，原因何在？
　許多人認為原因出在所謂的亞洲式資本主義：貪污與裙帶關係盛行，金融體系監管不足。然而，薩克思卻指出，這些根本性缺失雖然嚴重，仍不足以爆發驟然危機。東亞危機的最直接原因，來自於國際資金因為驚慌心理而大舉流出亞洲。

信心崩盤引發危機

　一九九六年，總計有高達九百三十億美元的外資，流入了這次受創最深的五個亞洲國家：印尼、南韓、馬來西亞、菲律賓與泰國。但在一九九七年，原本看好的投資心理隨著泰銖貶值開始看壞，加上外商銀行大抽銀根，不但未見新資金進入，更流出一百二十億美元。前後兩年資金進出的差距高達一千零五十億美元，相當於這些國家在危機前生產總額的一一％。
　即使國際貨幣基金（IMF）介入，也沒有發揮挽救信心的作用。九八年，這些國家難逃經濟負成長的痛苦，再不設法重建銀行體系，為企業提供周轉用資金，痛苦將會更深。
　三、金融危機對日本與中國的衝擊：九八年，金融危機的火苗眼看即將蔓延至東亞兩大經濟體：日本與中國大陸。一旦控制不當，可能禍及全球。
　經濟疲軟將近十年的日本，可能因此重陷衰退。日本政府所採取的減稅與增加公共支出等財政擴張措施，都將因為預算赤字過高而效果打折。最可行的做法，還是應該利用寬鬆的貨幣政策，以避免經濟被下跌的資產價格和巨額的呆帳所拖垮。今年內，日圓可能持續走貶，貶值會拉大與歐美之間的貿易逆差，但卻是避免日本經濟落入衰退的必要做法。
　中國大陸原本就落後的金融體系受到東亞金融危機的影響，可能會增加人民幣貶值壓力。中國大陸宣稱要在一年內穩定匯率，能不能做得到將是挑戰。未來幾年，隨著經濟成長趨緩、國營事業加強改革，人民幣可能還是要貶值。
　四、歐元與歐洲硬化症：歐洲競爭力在九八年傳出兩個好消息，第一是歐元可望順利在明年初發行，如期達成貨幣統一的階段性目標。第二是少數幾個歐洲國家，開始揮別所謂的歐洲硬化症候群。
　過重的稅賦與過多的法規限制，一直是阻礙歐洲國家提升國際競爭力的主因。近年來，英國與愛爾蘭由於採取較低的稅賦、較寬鬆的社會福利，以及較有彈性的勞動市場策略，競爭力雙雙超越歐陸國家。荷蘭則是今年出現的歐陸新星，值得注意。

荷蘭成為競爭力新明星

　但是，多數歐洲國家的硬化症依舊嚴重。也因此，歐元的問世，對積弱的歐陸競爭力必然產生衝擊。貨幣統一的好處，是有助於提升效率、擴大金融市場版圖，並且降低歐盟區域內貿易的成本。不過單一的貨幣制度也將帶來難題，例如，歐洲央行未來實施單一金融體制時，勢必引發歐洲銀行界的金融風暴，然而歐盟至今未見因應方案出爐。薩克思預測，歐洲貨幣整合，行情將開高走低，短期內備受看好，但卻可能在一、兩年後開始讓歐洲嘗到調整與管理上的痛苦。
　五、歐盟的擴大與三段式進程：歐洲近年來熱中於貨幣統一，相對冷落了另一個同樣重要的議題：共產主義破產後，歐洲大陸在政治與經濟上如何重新統一。
　九八年的好消息是，歐洲政治領袖終於規劃出一條向東歐循序擴大歐盟版圖的三段式進程。東歐與前蘇聯國家將分三梯次加入歐洲大家庭。能夠拔得頭籌、搶在第一階段展開協商的捷克、匈牙利、波蘭、斯洛文尼亞與愛沙尼亞五國，政治與經濟改革腳步最快，尤其波蘭已成為歐洲經濟成長最快的國家之一。
　列入第二階段的羅馬尼亞與保加利亞等五國，雖然也已走上市場改革之路，步伐仍嫌落後。至於第三階段的烏克蘭與俄羅斯等國家則因沈痾過重，仍在限制觀察之列，未來能不能過關，最大關鍵還是在於這些國家能否建立法治化政府。
　六、美國經濟：即將撐破的泡沫？持續六年榮景，強勁成長中的美國經濟，會不會步上日本後塵，陷入資產市場泡沫，隨時有崩盤可能？
　由於金融危機多半發生在被市場所高估的繁榮經濟體，所以美國經濟過熱導致資產膨脹，的確已形成隱憂。尤其，美國股市的平均本益比高達二十八，但是股利報酬率卻仍偏低，只有一•四％，顯示市場被高估至少四分之一以上。

美國不會步日本後塵

　市場超漲，修正在所難免。薩克思指出，美國股市只要下跌兩成，就能夠回歸正常的市值比例，而這樣的修正對於美國總體經濟的衝擊，仍屬溫和。美國經濟與八○年代末的日本畢竟不同，只要沒有政策失誤，即使泡沫出現裂痕，美國也不太可能導致長期性的成長停滯。
　七、全球資訊科技熱潮：資訊科技徹底改變了經濟競賽的遊戲規則。而資訊科技的運用能力與成效，將成為未來國際競爭的一大制勝關鍵。
　美國生產力能夠逐年提升，電腦運算能力、通訊與資訊科技的突飛猛進，是重要因素。一九九八年，資訊科技產業佔美國整體經濟活動的比例，超過八％，雇用的七百四十萬員工佔了全部勞動力的六•二％。更重要的是，美國企業對於資訊科技的投資，已佔全美企業投資總額的四五％。
　網際網路已經深入美國經濟與企業的每一種活動，反觀其他競爭國，除了北歐國家之外，在電腦與網路使用的普及率上，各國都有待急起直追。特別是開發中國家。
　八、環境與氣候變遷：環境向來被企業與政府視為軟性議題，但是過去一年來，大自然以劇烈的反撲，嚴厲警告人類不能再忽視環境惡化問題。
　聖嬰現象在全球引起氣候異常：亞洲、拉丁美洲與非洲的乾旱；美國部分地區的暴風雨；印尼與巴西的霾害。連帶導致海洋漁獲銳減、病菌與病毒猖獗，種種衝擊正隨著環境的持續惡化而擴大中。
　聖嬰現象愈演愈烈，各界對於氣候變遷的辯論也在去年十一月的日本京都高峰會中，達成初步結論，工業國家承諾降低溫室氣體的排放量，但是究竟要如何降低、降低之後能不能有效遏止全球暖化趨勢，還有開發中國家應該扮演什麼角色，一連串問題都懸而未決。今年十一月將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再度舉行的高峰會中，如果再提不出具體對策，大地的反撲，將愈來愈無情。
　九、國家、地方與國際組織：全球經濟改寫全球政治。一方面，貿易與投資等以往隸屬國家範疇的決策，日漸改由國際協定與國際機構定奪。另方面，中央政府大權日漸旁落，地方政府在基礎建設、社會投資與文化等領域上，逐漸掌握主導。

國家決策兩極化發展

　全球化趨勢下，國家的決策權出現了兩極化發展：一是走向地方（須提防產生偏狹的風險），另一則是走向全球（須提防背離市民意識的風險）。
　一國治理的良莠，不僅關係政治穩定，更逐漸成為衡量國際競爭力的重要指標。而國際間愈來愈重視一國政府對於貪污、漏稅、侵犯智慧財產權，以及組織化犯罪與販毒等跨國性不法行為的防範治理。
　至於國際組織的治理，未來的主要考驗仍將圍繞在這些機構能否淡化強勢專斷的色彩，注入更多開放與民主。以國際貨幣基金對於東亞金融危機的處理為例，就遭致外界對於其決策品質、透明性和彈性不足的批評。
　十、全球成長：「全球化有助於世界經濟的整體成長。」無論就經濟理論或經濟史的角度而言，這個論點都應成立。
　兩百多年前，亞當斯密便曾解釋：生產力與成長的高低，視專業分工程度而定，而專業化的高低，則須視市場範圍而定。擴大的國際市場會帶來較高的專業分工與較高的創新收益，同時提高全球生產力與成長率。

共享成長的果實

　二十一世紀前夕，幾乎整個世界都可藉著開放的市場、可兌換的貨幣、國際條約與協定而相互連結。人類究竟能不能適當管理這個全球化新體系，從中享受成長的果實？從九○年代的成績看來，答案大致是肯定的。九○年代中期，世界經濟的成長速度明顯超過八○年代。儘管工業國家仍然維持每年二％的平均成長率，開發中國家的成長率卻從二％提高為四•五％。
　東亞金融危機傳來，樂觀的全球成長論也引發質疑。日本欲振乏力、東亞危機持續發酵、新興市場緊縮資金度小月，究竟會不會成為全球衰退的前兆？薩克思堅信，答案還是在於政策如何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