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懂頭條類型

高鐵啟示錄 — 台灣BOT

高鐵案提出至今,爭議不休。 政府、民間、銀行三方互訴,各有委屈,是什麼在擺弄他們? 「振興內需」的號角響起,催促高鐵BOT鳴槍開跑, 但未來的路還很長……

其他

 七月二十三日,高鐵之約簽定。走下簽約台的殷琪,回頭與四大集團的夥伴一一握手,俏皮卻含蓄地笑了。
 就在同一個地點,二十三天前,交通部四樓禮堂同樣布置得喜氣洋洋,但台灣高鐵聯盟拒絕與政府簽訂高鐵合約。如今,高鐵車頭領航的所有文件,隨著簽約,一併完成移交儀式。
 回顧一年以來的紛紛擾擾,呈現了什麼根本問題?又給台灣各界怎樣的啟示?
 去年九月,台灣高鐵以政府零出資的超低價,取得高鐵的優先議約權。年底,草約確定,政府「應」強制收買高鐵。今年七月,台灣高鐵聯盟要求明定十九項政府應辦事項,爭議到達最高點。
 如今,合約啟動了工程按鈕,高鐵以全速起跑。
 但「這絕不是BOT,絕對是遷就現實的結果,」高鐵局局長廖慶隆如是說。
 是什麼現實,讓這件十倍於木柵捷運的世紀大案,變成一場爭議不斷的羅生門?又是怎樣的現實,讓高鐵簽約遲自七月二十三日才定案?

不敢承諾的政府

 行政體系組織紊亂,事權劃分不清,加上公務員「防弊」重於興利的心態,是台灣推動BOT投資最大的困難。台灣高鐵聯盟副總經理林天送指出,BOT與政府公共工程不同,政府工程遇到土地不能取得,站區不能開發,可以停下來,等著追加預算。但民間公司遲延一天就要一億的利息,對公司影響很大。
 從得標迄今,角力、政治從中央到地方,始終是高鐵最大的風險。譬如:高鐵原規劃以左營站為終點,卻因為在政治角力下,高鐵即將開入高雄。
 一位聯盟經理人指出,有一次為了這張競選支票,高鐵局長廖慶隆請相關單位商討高鐵與捷運共站的問題。結果當天,局長到了,聯盟的人也到了,高雄市政府的人也到了,要角高雄捷運局卻缺席。局長氣得漲紅了臉,也沒辦法。
 「現在跟十大建設的時代真的差距太遠了,」負責高鐵顧問的中華顧問工程司發言人崔伯義感嘆。
 細數高鐵相關配合單位。儘管沿線土地徵收大致完成,但站區開發牽涉都市計劃,需要內政部、各縣市都市委員會配合變更;土建工程執照更下放到各鄉、鎮、市發放。一位資深工程師認為,這種地方山頭林立的情況,是高鐵局很大的困難。
 沒有權力,高鐵局無從訂定明確的承諾,只能協助。一位外國籍財務顧問記得,招標前的前四個月,他曾向高鐵局詢問國外銀行融資可能牽涉的相關問題,結果政府的態度是只要合乎法律的都行,但你不要跟我提擔保。
 翻開兩大本厚厚的招標須知,在政府協助事項最常見的是「協助辦理」。這種不確定的字眼,在草約裡變成「政府承諾協助」事項。「協助是很本位地講,權利義務必須寫清楚,日後才不會有爭議,」一位資深工程公司法務人員批評。
 簽約前,始終被視為密件的草約,十九個章節裡,舉凡跨交通部的事項,如:連外交通、執照發放,政府一律只有「承諾協助」。
 草約中甚至明定「公務員解套」條款——交通部若已盡力協助,不論最後有沒有完成,台灣高鐵聯盟「擔保」不求償。
 「因為承諾協助寫上去,高鐵局不做有愧職守;不解套,公務員會每天抱著承諾不敢睡覺,」身為高鐵局大家長的廖慶隆則辯駁。他解釋,對公務員而言,只要「承諾」協助,公務員就必須真的去做,否則有虧職守。一旦日後有爭議,公務員必須解釋已經盡了力,才不會有責任。他認為,這種公務員增加自己行政責任的做法,已經是公家機關的突破。

移轉不掉的風險

 有責無權,逼得公務員必須設法為自己解套。問題是涉及公權力的風險球,除了政府無人能接。
 一位早期參與BOT規劃的財務專家指出,早在三年前進行高鐵財務規劃時,他們就把工程風險分為三類。「非政府辦不可的,政府就該認了拿回去做,其他才能仰賴談判,」他說。
 七月一日,原訂上午十點的簽約,隨著談判進行,不斷延宕。午夜,空蕩的會場,只剩下溶化的高鐵冰雕,與無奈的高鐵局長。「早就說不簽了還等,就是這樣不肯面對現實,」一位主跑交通部的資深記者說。
 回溯政策發展史,BOT政策正是政府面對山頭林立的政治生態,想出來的逃避方法。一位社會觀察者指出,BOT政策在民國八○年代初開始推廣,當時正是兩任交通部長分別因十八標,北宜高速公路弊案紛紛下台的混亂時期。六年國建一○八項交通工程總預算高達二.八兆,交通部正是金權政治施壓的首要對象。因此,BOT政策除了可解決政府財政的窘境,另方面「交通部官員多少有把預算往外推,可以不要再受各級民意代表、政治人物關說脅迫,把風險轉嫁到民間的想法,」這位人士分析。
 翻閱最新出爐的促進民間參與公共工程條例,在總說明一段再度提及,解嚴之後,公共工程因土地取得、環保抗爭、招標困難等,工程延宕的因素。「問題是公權力都做不下去,民間要如何做下去?」一位參與民間電廠融資的銀行經理人問,所有政府會面對的問題,民間一樣要解決。
 今年初,台中烏日鄉一個都市計劃變更,原本做為調車廠的用地也變得不確定。
 據傳,高鐵沿線要求地方回饋金的聲浪不斷,更是這條橫跨十縣市,數十個鄉鎮,總長三百四十公里的高鐵最大的開工陰影。
 長久以來,束縛公務體系的層層法規,也並未因BOT的政策推行,配合鬆綁。
 曾任第一任高鐵籌備處處長的毛治國形容獎參條例,與相關的配套法令就像大環境最重要的兩隻腳。
 民國八十二年底先推動獎參條例過關,提供法源基礎。第二階段,本該要翻修稽查條例、審計法規,還有公務員圖利罪的問題要解決。
 但隨著內閣改組,相關法規缺乏大格局的推動者,步伐就停了下來。以政府採購法為例,這個法令一進立法院就蒙塵。最後還是在民國八十四年,國防部軍購連連發生弊案,法案才重新被討論通過,「但完全不是因為BOT的關係,」公共工程委員會副主委李建中說。
 今年以來,BOT似乎化身為公共工程的萬靈丹。政府部門以BOT提振內需的口號,喊得震天價響。根據經建會的統計,包括高鐵、電廠、焚化爐等,共計二.一六兆的工程,將陸續公告、招標、開工。
 一位政府官員憂心忡忡,以現階段政府事前不做任何規劃的錯誤觀念,加上凡事求快,BOT會為台灣帶來巨大災難。
 以已公告招標的一件高速公路為例,該工程自償率不到二○%,如果要BOT,勢必需要政府編列預算補助才可行。荒謬的是,這個案子匆匆公告,不僅負責的單位沒有配套規劃,負責編預算的主計處也不了解。「這就犯下以為只要BOT,政府什麼都不用做的錯誤,」這位官員憂心。開始的規劃不清,招標後,有的修改規則,又將再引發爭議,如此將一路惡性循環下去。
 未經訓練的行政體系很容易抓錯重點。由於BOT必須仰賴銀行融資、民間出資,財務可行性往往是投資計劃最重要的部份。
 但三位了解高鐵案的專業人士不約而同指出,在二十五天短短的審標過程中,高鐵局的財務顧問,只是在確定數字之間有無錯誤、矛盾,根本沒有時間,針對財務可行性進行分析。決標後,許多事件的變化,包括:融資需要政府保證等,在當時金融界人士就預料到。
 「掃到地毯下的問題,終究是要一個個爆出來的,」一位官員形容。

地毯下的問題

 一位香港投資銀行經理指出,除了香港,一般的交通建設BOT,營運往往是最大的風險,所以政府通常會擔保運量。如此,銀行有保障,願意借錢,BOT方能順利推行下去。
 「雖然銀行往往是最後簽訂合約的人,但你從頭就要把融資可行性考慮進來,」另一位投資銀行界人士批評「但絕對不是政府提供保證,強制收買!」
 一位觀察者形容,這種轉變,就像一場情勢逆轉的翹翹板遊戲。先前政府一路不肯承諾,彷彿佔了上風;卻在關鍵處鬆手,情勢逆轉。
 面對草約諸多不確定性,「政府承諾『應』強制收買,顧問認為銀行應該會願意融資,」台灣高鐵財務顧問吳怡君不否認該條文的關鍵性。
 有些輿論批評,這種承諾將使民間、銀行團不在乎專案的風險,完全只看政府的保證。
 台灣高鐵律師陳玲玉反駁,強制收買有許多步驟,不是一出問題,政府就出面解決。一旦真的強制收買,公司更將損失近九百五十億元(含利息及保證金),特許公司股東虧損極大。
 「會這樣做,也是因為台灣的銀行只會做抵押貸款,」廖慶隆也辯駁。衡諸現實,台灣銀行界專案經驗不足,高鐵局本著「推動高鐵」的使命,必須想辦法讓案子推行下去。
 銀行團,這個兩千八百億的最大金主,加入賽局之後,高鐵局與高鐵公司才達成的雙方平衡,很快又出現拉鋸。
 今年六月,台灣高鐵提出政府應辦事項備忘錄,要求訂立明確的應辦事項完成時間表。台灣高鐵高層不否認,這與銀行團的要求有關。
 政府「應」強制收買的負效益出現。一位了解內情的金融界人士觀察,目前本國銀行只在意「銀行優先受償權,是不是變成政府既定政策」這件事。台灣高鐵迄今尚未與銀行團簽訂委託合約,一切都要等行政院明文通過再說,「根本把高鐵看做政府專案,」看到連財務都要請顧問的本國銀行,他有點不平。
 自始至終沒有消失的不確定性,銀行一個一個將其挑出。一位看過草約的銀行團人士指出,在草約裡,每一個條文都還可列出十幾、二十條的不確定性。土木建築、機電工程都尚未發包,議定的價格也沒出來,也沒有時間表,「台灣高鐵連自己要多少錢,每個時間點要撥多少都不知道,我怎麼簽約?」他理性地說。

第一次,做最大

 層層勾稽,三方合作的大環境,還沒開始,就先暴露了弱點,「只能說萬事起頭難吧。台灣的問題是沒做過,一下就要做最大的案子,一切都是預料中,」多位外商銀行界人士不無鼓勵。
 問題是,從行政院長蕭萬長到交通部長林豐正都指出,高鐵具有指標性的意義。「心理面的影響也很大,」一位主計官含蓄地說。
 繼高鐵之後,西歐加油站也要求政府簽署備忘錄,政府的嚴正拒絕,馬上讓高速公路全線面臨斷油的危機。
 連高鐵主談律師陳玲玉都擔心,台灣輿論「只看結果,不問原因」的習慣,強制收買會遭濫用。她指出,高鐵一旦特許權遭撤銷,法院進行拍賣時根本是「有行無市」,無人敢購買。其善後,只有政府有能力處理,但其他的工程則情況不同。「不是每一件工程出問題,政府都該強制收買,」她說。
 「在經過這麼多錯誤的示範之後,現在必須重新歸零再開始,」儘管困難重重,交通部常務次長毛治國非常懇切。目前他正負責訓練公務員,從BOT的道理學起,未來,才能應付每一個BOT因案制宜的情況。
 歷經一連串風波不斷的台灣BOT工程,政府、銀行、企業的三方合作,無論共識、遊戲規則與心態都還待培養。
 萬眾矚目的高鐵工程,儘管簽約啟動,卻仍有融資、各級政府配合的問題亟待解決,未來的路仍充滿荊棘。

廣告
你可能有興趣
廣告
#廣編企劃|【2024關鍵字Ep.13】#財富趨勢–全球經濟正反抗地心引力,2024 投資如何跟著躍升?
最新訊息
領取首訂優惠3個月$499(原價$790)墊檔/跳轉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