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過客變歸人 — 再造風城

　中山高速公路新竹交流道，銜接新竹市交通大動脈——光復路。路的一側，工研院、清華、交大、科學園區，連成一片。光復路的另一側，農田與廢棄的工廠與大科學園區相望。
　這條象徵新竹市兩極發展的大鴻溝，長年因園區近七萬名員工、湧進兩萬兩千輛小客車與三萬輛機車而陷入癱瘓，加深了老新竹人對科學園區的抱怨。
　最近，「兩個新竹」卻漸露「共生」曙光。

改善交通先治標

　過去被譏為上下班時間像座大停車場的光復路，竟然通暢了起來，改善了新竹市民的生活品質。每天從光明新村到工研院上班的工研院協理陳民瞻計算：「我上班從四十分鐘變成二十分鐘，我們這裡六千人，一人一天來回節省三十分鐘，生產效率提高很多。」
　交通有新氣象，整個新竹城的活力，好像也跟著車流動了起來，讓長久以來對公共服務失望的市民，燃起一絲希望。工研院航太中心行政主任、中華野鳥學會理事長郭承裕說：「交通變好，讓大家感覺新竹有在變。」
　為了兌現選前的政治承諾，上任半年的新竹市市長蔡仁堅，特別成立「交通改善戰鬥小組」。
　經過一個個路口的實地勘查，市府擬出改善腹案，與園區召開十三次小組會商，分別與園區、交大、清大、光復路居民、新竹市民，召開五場公聽會。透過強力拖吊、調撥車道等「大補帖」，改善光復路塞車現象，跨出短期治標的第一步。
　從今年初起，市政府與園區藉解決光復路的問題，成立每月一次的定期工作會報。蔡仁堅說：「我們讓管理局和園區同業公會了解，我們是要做事，不是要批評。」
　從交通開始，新竹市政府與園區逐步展開相關的環境、資訊、文化等配合事項的討論協商。蔡仁堅與科學園區管理局局長王弓均親自出席。管理局局長王弓說：「交通改善，讓我們有很好的經驗，營造了共同奮鬥的氣氛。」
　十八年前，直屬中央的科學園區在新竹市的東區落腳。一堵圍牆，阻斷科學園區與地方、社區的互動發展。地方人士形容園區是新竹的「租借區」。新竹公害防治協會會員、世新科技公司業務部經理高清波說：「有人比喻他們是長頸鹿，在這裡吃、在這裡喝、在這裡拉，但是看的是別地方。」
　在搶時間、搶速度的競爭法則下，園區廠商馳騁世界科技舞台。產值年年攀升（表一），年營業額逼近四千億，是新竹市政府一年預算的四十倍。然而，科學園區廠商一年繳到新竹縣、市政府的稅收，不過一、兩億，常引起地方不滿。
　過去，新竹市與園區的發展是，各走各的路、各彈各的調。資源豐沛的科學園區，做事繞過地方、社區，這種模式，使地方團體與社區居民開始叩管理局的大門。比如，近半年，「新竹公害防治協會」發現園區不當排放廢水，頻頻舉發管理局。而園區三期的徵收過程，也遭到地方居民種種質疑。
　去年底，園區破天荒地邀請附近社區的里長入園協商。六月底，為回應地方環保團體的疑慮，園區管理局的「環境白皮書」草稿出爐。
　科學園區擁有近六成大專學歷以上的科技人才（表二），為新竹市引進高學歷的市民，使新竹市民家戶年平均收入高達一百一十六萬，僅次於台北市（表三）。
　但是近八年，新竹市人口，以每年遷入一萬三千人至一萬五千人的速度，逐年成長（表四）。整個城市陷入人口激增、交通壅塞、物價上漲的困境，整體都市生活品質惡化。
　為解決交通、環境與周遭的社區互動問題，園區管理局也逐漸體認，自己是這個城市的一份子。落籍新竹市兩年的管理局局長王弓說：「我們也希望這是一個可以居、可以遊的城市，多增加公共、文化的生活機能。」
　社區與環保意識抬頭，加深新竹市民對園區關心、建設新竹市的期待。地方時時出現要求園區廠商回饋、參與地方建設的聲音。

企業齊來關懷新竹城

　園區同業公會理事長孫弘指出，園區廠商其實常贊助鄰里鄉鎮的活動，台積電持續認養青草湖就是一個例子。
　智邦科技近年來，更頻頻主動出擊，融入社區。
　今年二月，智邦科技以發起「建設整潔乾淨科學城」慶祝十週年，引起許多老新竹人的注意。當天，智邦科技員工，以東門城為中心，兵分五路展開掃街活動。總經理黃安捷記得：「連老新竹街坊的歐巴桑都拿起掃把，微笑加入掃街行列。」
　為倡導更多企業關懷地方，去年六月底，智邦科技在園區發起省立新竹醫院籌建安寧病房的募款晚會，得到二、三十家園區廠商回應，募集了六百多萬。黃安捷說：「所有對社區好的，最後會回到你身上，回到你員工的身上，我們只希望每個人多做一點。」
　為了實現新竹科學城的理想，讓科技不只應用在工廠，更要進入市民生活，智邦科技和新竹市政府合作，提供市民免費的電子信箱。形容自己是這兩年才嘗試了解新竹、愛上新竹的黃安捷，以自己的經驗說：「發覺新竹的不足，不如發覺它吸引人的地方。」
　然而，主動積極參與營造新竹市的園區廠商仍很有限。在新竹誠品、清大舉辦文史講座回饋地方的台積電總經理曾繁誠指出，園區廠商被動，導因於高科技產業的生存壓力，他說：「不賺錢，股東會罵、員工會跑掉，現在大家還沒有餘力，身不由己。」
　儘管如此，已經有科技人悄悄選擇自己關愛地方的方式。
　一年來，一群年輕的科技人，開始學習關懷、參與新竹市。世界先進專案經理嚴守仁籌組「希望園區」，就是一個例子。

科技人身體力行

　今年三十三歲的嚴守仁，在家族完全沒有遺傳的情況下，生下唇顎裂的女兒。在女兒就醫過程，他接觸到為台灣醫療奉獻的外籍醫師羅慧夫。羅慧夫告訴他：「台灣因為環境太差，六百個嬰兒中，就有一個唇顎裂。」
　嚴守仁受羅慧夫感動之餘，也體悟到：「在經濟發展過程，我們少了一些動作沒有做。」
　從賣股票四處上課，接著在公司辦講座、讀書會，乃至協助中華大學學生輔導中輟生。嚴守仁在參與過程欣喜地發現，新竹市已經有許多民間團體為了營造都市環境而奮鬥，身為新竹的科技人，他謙虛地說：「新竹的活力就在這些團體，新竹，我們還沒開始認識她。」
　事實上，愈來愈多科技人有了解新竹城的渴望。長期在新竹進行文史工作的中國時報特派記者潘國正，出版第一本介紹新竹歷史的《新竹文化地圖》，在園區引起很大的回響。潘國正說：「這些科技人有了解新竹的衝動，只是不知道該從何做起。」
　在新竹住了二十幾年，自認非常認同新竹的園區同業公會理事長孫弘指出，隨著愈來愈多科技人在新竹落腳，超過十萬的園區員工與眷屬入籍新竹市，他形容這幾年的變化：「園區和新竹的關係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文化人再現竹塹風華

　嚴守仁則對未來科技人加入營造科技城充滿希望，他指出：「買房子、小孩上學，他們會從關心周遭社區生活環境、小孩子的學校教育開始。」
　事實上，地方政府能不能建立機制，讓企業、新科技移民參與城市營造，將變得很重要。剛接任新竹市政府都市計劃委員會委員的陳其南認為：「市長應成為協調者，讓專業工作者、學者、甚至企業，共同加入營造城市。」
　如果說，園區管理局、企業、科技人，剛跨出參與營造新竹市的一小步，新竹市活躍的民間社團則已經邁出一大步。
　一群教授、建築師、專業文化工作者、環境保護者，不論是老新竹人或新移民，都為追求美好的新竹市而努力。從收集彙整地方史料、再現新竹老城風華，搶救新竹的老建築、香山海岸，乃至協助社區營造。
　包括新竹文化協會、新竹公害防治協會、新竹野鳥學會、種籽文化工作室、蒲公英文化工作室等團體，以及新竹中學歷史老師張德南、中國時報特派記者潘國正等文史工作者，已經成為新竹老城再生的一股力量。
　同時，打造新竹城的文化活力，也在市政府文化中心主任洪惠冠與民間團體的合作互動中，展現出來。
　主持新竹文化中心六年的主任洪惠冠，曾經因為太投入工作，差點鬧離婚。洪惠冠從建立新竹文獻室，到舉辦「竹塹玻璃藝術節」、「竹塹米粉情」、「風城情波」等大型活動，極力走出一條有新竹傳統文化特色的路。
　洪惠冠分析：「文建會資源下放、文化人出來，讓新竹文化整個活力爆發出來，新竹市有比其他縣市更好的人力資源。」

為老建築注入新生命

　投入營造新竹城的文化人相信，三十五萬人、面積一百零四平方公里、依山面海的新竹市，有條件成為一個宜人的城市。
　而一群產、官、學和社區人士，正摸索如何攜手合作，向國際一流的城市學習，讓新竹市更新為最適合居住的城市。
　新竹市是北台灣建城最早的文化古都，文風鼎盛。新竹舊市區保有許多老建築，刻劃新竹人過去的歷史記憶與光榮。
　這些象徵城市歷史記憶的建築，近年，隨著新竹市在地文化力量的崛起，經過一波波的搶救運動，而免於遭推土機摧毀。
　七月間，第一次到新竹市的日本象設計集團建築師町山一郎說：「新竹市是迷人的城市，有很多好東西，老建築不要拆，應該保留、活用再生。」
　在「新竹文化協會」等地方團體的推波助瀾下，新竹市政府準備將新竹城的老建築，規劃為「博物館群」。市長蔡仁堅表示，他計劃在任內完成八個博物館的設計規劃，至少三到四個博物館啟用。
　先後搶救新竹火車站、國民大戲院、新竹中學劍道館的建築師林志成，目前已完成「國民大戲院」更新為「影像博物館」的設計。
　將來，新竹人可以在日據時代最豪華的戲院裡，邊喝咖啡，邊欣賞電影或小劇場排演。為了讓老建築有經營的商機，林志成規劃，國民大戲院將來也可提供園區廠商辦商展。
　以東門城為核心，許多老建築都有了發展腹案，像是戶政事務所可以做市政建設博物館或二二八博物館，庭園扶疏的警察電訊所新竹分所，將成為婦幼館。而緊臨「麗池」的空軍十一村，散落在草木扶疏間一幢幢獨立的日式建築，只要加以整理，更有條件成為一個精緻的休閒區塊。
　「新竹之心」東門城，也將擺脫現在與銅像、獅子會石柱紛亂地擠在市中心圓環的窘境。
　負責東門城更新計劃的交大應用藝術研究所所長劉育東指出，新的設計將賦予東門城市都心的歷史地位。連接東門城、兩側綠樹成蔭的東大溝（昔日的護城河），將成為未來新竹市民流連的新地標。
　從新竹市民熱烈參與東門城設計競圖的公聽會與票選活動中，劉育東對新竹市發展充滿希望：「老新竹變強了，新新竹發展也碰到問題，老新竹有機會成為新新竹的驕傲。」

規劃整體營造的城市

　而這個夢想，也在新竹市政府六月底公布新都市計劃委員會名單後，再往前跨一步。
　新名單延攬許多專家學者，試圖擺脫過去都市計劃委員只負責變更地目，充滿利益糾葛的色彩。這份名單包括深諳宜蘭經驗的前文建會副主委陳其南等人。陳其南表示：「過去的都委會，純粹在開發建設、土地利用，而不是將城市做整體規劃，成為生態城市、適合人住的城市。」他期待，新竹市能找出新竹的古蹟、文化、生態特色，整體營造為有地方魅力的城市。
　台灣的城市規劃常缺乏整體的眼光，文史工作者潘國正嘲諷：「我們的主政者一直在忙著造橋鋪路、一直蓬頭垢面，不知道自己長得很醜。」
　放眼國際，一個宜人的城市，常仰賴眼光長遠的城市規劃。成為新竹市都市計劃委員會委員的交大教授劉育東，以美國最古老的城市波士頓為例指出，波士頓政府設有「都市再發展小組」。
　當經濟發展為波士頓帶來許多都市問題，波士頓政府以整體性的「都市更新」來解決。「他們管的是三十年、五十年都市該如何，不像我們，一直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劉育東說。
　對剛改組的新竹市都市計劃委員會充滿期待的劉育東說：「要一個漂亮的城市，有一百步要走，我們至少走了一步。」

新竹文藝復興

　半年前，以「新竹，動起來」為競選主軸，贏得新竹市長選舉的蔡仁堅，選前在東門城，與教育、文化、環保團體，簽下跨世紀約定，承諾二○○一年，營造新竹市為一個「文化與生活城市」。
　為了實現這個跨世紀的承諾，蔡仁堅上台後，走訪日本文化古都鐮倉市、造鎮典範多摩市及大阪，吸收其他國家的都市改造經驗。
　蔡仁堅舉聯合國認定的永續發展模範城鐮倉市為例：鐮倉市以二gg五年垃圾減半為目標。在鐮倉市，一切都市建築的發展，必須符合「美的條例」、「綠的條例」。令蔡仁堅最驚訝的是，鐮倉市政府設有「濱海綠地部」，專管海洋綠地，顯示他們對海洋的重視。
　回頭看台灣，蔡仁堅期許新竹，為台灣中小型都市走出新的發展典範。他充滿豪情地說：「一個主政者有責任為這個城市做三十年，甚至五十年的規劃。」
　在跨世紀交會的時刻，新竹市的企業人、文化人、學者、專業工作者與政府，已經為了再造風城動起來。甚至一些過去參與宜蘭經驗的文化團體與建築專業規劃者，如日本象集團，也開始加入營造新竹城的行列。
　結合各方的力量，再造風城，是新竹人最大的期待。潘國正充滿熱情地說：「明年新竹建城一百七十年，主題就叫做『新竹的文藝復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