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出阿美新希望 — 花蓮馬太鞍

花蓮馬太鞍
雕出阿美新希望

以沼澤捕魚維生的馬太鞍阿美族人，被迫離鄉背井，成了水泥森林中的漂流木；
但是，木雕卻讓漂流木歸鄉……。

　向晚時分，鮮紅落日沒入馬錫山後。在花蓮縣光復鄉，距花蓮市一小時車程的偏遠山地，下了工，趕著學電腦的原住民青年行經蓮花池，往「馬太鞍邦查文史工作室」聚集。
　不及十坪大的工作室，擺放約二十部電腦。下課後不想離開的孩童，留下來接龍，或欣賞別人的繪圖作品。文史工作室負責人蔡義昌，則在一旁與電腦教師討論教學情形，一邊跟才來上課的部落青年打招呼。
　幾個月前，光復鄉民還認為馬太鞍部落缺乏資源，不可能開設電腦課程。然而，蔡義昌竟然做到了。他成功地結合外界資源，讓阿美族馬太鞍部落青年有免費且方便的管道，學習新知識與新技能。

部落文化產業化

　「社區需要什麼，只要出人力，其他的我來想辦法」，曾當選原住民十大傑出青年的蔡義昌說。他商請花蓮市電腦業者，每週免費提供電腦設備、人員與教學資源，開設電腦班。
　「蔡義昌整合資源的能力很強，」光豐地區農會推廣股股長葉正花說。農會看上蔡義昌動員、整合馬太鞍部落的能力，決定協助馬太鞍種植蓮花、蓮藕等水生植物；再配合文史工作室蒐集的馬太鞍文物史料，發展以生態與文化為主的休閒農場。
　「沼澤幾乎是種什麼，就賠什麼，」文史工作室執行長陳建造感嘆。
　傳統以沼澤捕魚維生的馬太鞍，由於大片的溪流、沼澤被政府「整治」，河道縮減，魚群減少，因而改種稻米，沒想到沼澤區不適合種植稻米，導致馬太鞍部落長期處於經濟弱勢。
　眼看著部落青年被迫放棄傳統技能，遠走都市謀生。蔡義昌認為，唯有振興部落文化，將「部落文化產業化」，才能扭轉經濟劣勢。
　這是他回鄉從事社區工作的主因。
　數年前，學機械與企管的蔡義昌，在台南經營鋁管生意，頗具規模。政府高喊「產業東移」時，他回到土生土長的部落，嘗試將事業往東部拓展。
　那一次回鄉，蔡義昌驚覺到，原來熟悉的部落文化傳統，早已破壞殆盡。痛心之餘，他決定留下來，重建部落傳統文化。「結果，產業沒東移，反倒是我自己一個人東移了」，蔡義昌笑著說。他的妻子留在台南，一方面繼續經營生意，一方面照顧小孩。
　投入社區工作，首在重建部落傳統，但是，如何鼓舞意志消沈的族人，卻是最大的挑戰。
　由於政府開放外勞來台工作，搶走族人飯碗，族人只好回到部落，閒來無事，喝酒成為發洩的管道，不少家庭問題因而滋生。
　蔡義昌想著，如果部落青年能重新學習部落傳統文化，進而創造生機，或許可讓失業族人找到寄託。於是，他找來著名的木雕師傅林阿隆，開班教導族人學習木雕。

「雕到無法自拔」

　或許是族人血液裡流著木雕創作的潛力，民國八十五年五月，第一期木雕班開班，一、二十名部落青年紛紛拿起刀槌，在蔡義昌家的車庫裡埋首木雕，常常一雕就忘了時間，三更半夜尚未吃晚餐。
　從此，馬太鞍的家庭問題減少了。
　楊清德，第一屆木雕班學員，回憶初學木雕，他笑著說，由於太太常常來送便當，夫妻感情反而變好了；晚上也比較少往外跑，跟朋友喝酒、唱歌。比楊清德晚一個星期學木雕的張健益，則純粹是因為「想看看他們在做什麼，結果雕到無法自拔」。
　木雕班的成立，改變了地方上的人際關係，也讓部落青年尋回驕傲。八十五年的全國文藝季原住民木雕獎，二十二件馬太鞍木雕作品，分別奪得第三名、優選以及佳作。
　馬太鞍的社區工作，也得到文建會、社區工作者與研究者的肯定與協助。「（在花蓮縣）以有形的成績來看，他們應該是最好的，」協助花蓮縣推展社區工作的新象社區交流協會負責人王博瀛指出。
　雖然受到不少肯定，然而，馬太鞍的社區營造工作，也遭遇重重阻礙。
　比如文史工作室想要恢復部落傳統祭儀，卻遭到教會反對，認為祭拜祖靈牴觸基督信仰。選舉頻繁與季節性的農忙，也多少影響族人參加社區活動的意願。
　此外，由於「文化產業化」的理想尚未達成，也降低族人參與的意願。以木雕來說，受限於木雕創作尚未建立良好產銷管道，使得馬太鞍木雕雖有名氣，仍不足以支持族人全力創作。

未來路遙遠

　「以前的問題更複雜，」蔡義昌笑著說。但是他相信，文化產業化的工作必須一步一步來，才有可能實現。於是，他一方面推動各項傳統技藝班，包括籐編、生態解說、陶藝，一方面增加新科技課程，如電腦，讓族人能做好準備，迎接文化產業化時代的到來。
　「或許我以後就需要用電腦來管理農場，」勤益工專工管科畢業，在馬太鞍經營農場，閒時也玩木雕的朱進郎說。
　下一步，蔡義昌要遵照古禮，恢復全套傳統豐年祭祭儀，並將帶領部落老人到中研院，考證中研院在光復初期所做的馬太鞍部落研究史料，也想要成立社區電台、舉辦編採營、編印社區報。
　「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蔡義昌說。的確，馬太鞍的社區工作，因為肩負發展部落生機的使命，路，也顯得更長、更艱鉅。（藍麗娟）


宜蘭二結圳　
妝點故鄉的色彩

為尋回兒時家園美景，以及在二結圳中戲水、釣魚、摸蜆的回憶，
大二結居民決心以鄉情拆除水泥圳溝，以垂柳柔和單調渠道，
為故鄉妝點鮮活色彩，為子孫重建親水環境。

　灰白色單調的水泥灌溉渠道，是台灣農村風情畫中，最常見的線條。
　然而，宜蘭五結鄉大二結文教促進會規劃中的二結圳，卻有涼亭、垂柳、親水台階，為它著上不一樣的色彩。
　二結圳的綠美化規劃案，其實是二結地區一連串「造街運動」的一環。
　早在民國八十三年，二結王公廟重建的設計案討論過程中，鄉土情懷在部份二結地區居民身上，已經轉化成社區意識，並發展出以居民積極參與、創造與經營環境的造街意識。

找回人與人的共同連帶

　於是，在八十四年十二月，地方居民成立了大二結文教促進會，以「鬥陣做伙，建設故鄉」為願景，希望持續推動居民建設家園的理想，其中，就包括二結圳綠美化案。
　在二結圳中戲水、釣魚、摸蜆，是當地三十五歲以上居民的共同記憶，也是鄉民間的共同連帶。
　直到水利局整治原來的土堤石岸，原來由石頭砌成的親水階梯，就變成了難以親近的垂直U型水泥壁。
　在二結圳戲水的朗朗笑聲，以及人與人、人與地的親密互動畫面，瞬間消失，「也切斷了那一個人與人、人與地的連帶，」促進會理事長林奠鴻語帶失望。
　促進會決定要取得對自身居住環境的發言權，希望集合居民的力量，來保存並改善圳溝的親水環境。
　可惜的是，當幹部們得知水利會要整治的消息時，圳溝已經開始施工，水泥壁在居民惋惜聲中，還是築了起來。
　圳溝的改變，卻吹響了行動的號角。促進會幹部更趨積極，為了二結圳綠美化案的構想，一步步爭取了解與支持。
　首先，綠美化案需要居民的認同。
　幹部們曾經擔心，在水利地上各自佔地種菜的居民，不會認同促進會的規劃構想。然而，在林奠鴻鼓勵居民參與的主張下，促進會在八十五年新春團拜的第一件事，就是討論如何邀請居民一起開會、如何提綠美化計劃書、如何使居民願意認養，並開始行動。
　由於促進會「為地方打拚」的努力，已經累積口碑，因此，促進會並沒有遇到很大的阻礙，就贏得居民對二結圳綠美化案的認同。
　讓促進會更感欣慰的是，綠美化案也得到來自社區外，包括水利會、公路局、縣政府、鄉公所的協助。
　歷經兩年餘，促進會與設計單位、公務部門進行不下十次的正式會勘、協調，以及數不清的溝通後，居民心目中的規劃案，終於在今年四月定案，並在六月初開始施工。
　對社區外的人來說，與大二結促進會成員的互動，是一次史無前例的經驗。
　公路局南澳工程段工程師林文雄，負責養護工作十多年，頭一次覺得深深感動。
　每次會勘或協調溝通，都會有很多居民參加，「他們的熱心，讓我感動，變得很願意幫他們，」林文雄說。

鄉土感情，再造社區

　承包港口堤防、路面、橋梁、擋土牆等土木工程二十多年的陳慶霖，也同樣感受到居民的熱忱。「做過這麼多工程，這裡的人比較關心啦，跑來看施工情形的人很多，」陳慶霖頂著工程帽，一面看著怪手翻開路面，一面指著二結圳比手畫腳地說。
　因此，被居民牽引而身陷其中的省公路局承辦人和承包商，雖然有「幸好這不是常態，否則我們也不好做事」的想法，卻還是願意對居民提供善意的協助，包括在政府的預算項目中，找到可以運用的經費等。
　在居民的期盼與關照下，二結圳規劃案中的垂柳藤蔓、親水台階、便道步橋，將一一出現，居民再造家園的夢想也將實現。
　林奠鴻是讓二結居民能夢想成真的靈魂人物。因為二結王公廟非常靈驗的聲名遠播，而以身為二結人為榮的林奠鴻，對鄉土有著濃厚的感情。
　也就是這種濃厚的鄉土情懷，讓林奠鴻和促進會成員，對改造環境、舉辦社區活動，義無反顧。

居民參與不足是隱憂

　而社區居民、青少年對活動的熱烈回應，也直接鼓勵了促進會，從而願意對社區工作更加投入。
　二結的社區經驗，經常吸引其他社區前往觀摩。然而，隱憂也逐漸浮現。促進會核心成員的無私投入，雖然帶給社區嶄新的面貌，卻也反映出居民「參與不足」的現象。
　「看來看去，還是只有幾個人比較投入，」這是外人共同的觀察。
　對於參與不足，促進會總幹事簡楊同表示：「就像接力賽啦，沒時間想那麼多，只要棒子在手上，就要好好跑。」
　前宜蘭縣長游錫堃也認為，這是每個社區的共同問題，但是，人的興趣非常多元，很難把所有的人都拉進來做社區營造。
　老一輩很難勉強，下一代卻可以培養。
　把希望放在下一代的林奠鴻，眼神飄向漸被暮色籠罩的山頭，緩緩地說：「儘量設計出小孩子可以參與的活動和機會，讓孩子在心裡有社區，就會有感情。」
　鄉土情感是林奠鴻投入社區工作的動力，他的心聲，也許是如何延續社區經驗的解答。
（林麗雪）

台南烏桕巷　
種樹種出鄰里情

一條位居鬧市的平凡巷弄，一群互不相識的城市居民，
三年前種下烏桕樹苗，如今綠樹成蔭，鄉里情濃。

　府城的夏日，豔陽火辣，熱氣逼人，走入怡東路八十六巷，忽然映眼的滿巷樹蔭，剎時撫平焦躁的心。
　「第一次進來時，我真的被樹蔭嚇到，因為它居然能遮住陽光！」一個巷外居民如此驚嘆。
在兩排米黃色五樓公寓的襯托下，三十二棵烏A樹顯得益發清新。
　這些樹全是巷子的人自己種的，他們很驕傲地把這裡稱為「烏桕巷」。
　居民的努力源於對美好環境的追求。四年前的「仲夏之夜」晚會，首先打破住戶間慣有的冷漠。
　曾在德國住十年的黃耿昭說，他一直很想在這條巷子，舉辦類似國外的街慶活動，直到四年前才毅然和幾個鄰居籌劃「仲夏之夜」，破天荒舉辦第一次全巷聚會。
　當天晚上，他們在巷子中央排了八張長桌，鋪上桌布，插上幾盆花，再擺上各家端出的拿手好菜、啤酒、飲料，全巷子八十戶中有近半數的居民歡聚一堂，找到機會認識彼此。
　「其實樓上、樓下的人缺乏的是共同的話題、共同的空間讓他們聚在一起，」黃耿昭說。
　成功的活動，為平凡的小巷增添熱鬧氣氛，也刺激居民關心生活環境，並在三年半前的春天，種下烏桕樹，為巷子穿上綠衣。
　從事印務工作的許定益是這項行動的提議人。
　由於常到日本，許定益非常羨慕當地的居住品質，面對周遭日益惡化的環境，他提議種樹：「種了樹以後，感覺一定很好。」
　在一樓住戶自掏腰包下，種烏A樹的行動就此展開。
　一方面，被稱為「巷長」的方忠和找來園藝專家，協助居民種樹；一方面，為減低部份樓上住戶對停車位減少的抱怨，黃耿昭等多位熱心的居民，又積極整理公寓的地下室，方便大家停車。
　也是住戶的蘇聖儂回憶，樹剛種下去時，大家原以為一、兩個禮拜就可長出新芽，卻怎麼盼都盼不到，後來把樹根挖出來看，才發現原來已被白蟻蛀食，僅有三棵樹倖存。

樹漸壯，情益濃

　經過第一次的失敗，再次種樹時，大家就更小心照顧，還會互相炫耀自家樹木發芽的情形，「我們家有了，你們家有了沒？」便成為左鄰右舍共同的話題。
　隨著烏桕樹逐漸茁壯，居民的感情也日漸濃厚。
　「種樹對我們居民的互動改變很大，幾乎是關鍵，」蘇聖儂說：「樓上還有人抱怨，怎麼沒找他出錢。」
　於是，為樹澆水、掃落葉便成了全巷運動，不論清晨或黃昏，都可見到有人拿著掃帚，清掃落葉，悠閒而富詩意。
　方忠和記得很清楚，種樹後第一次剪枝時，他事前估計三十幾棵樹剪完，恐怕得花掉一個上午，結果當天卻花不到半小時：「不管是住樓上或樓下，很多人都跑出來幫忙，你相不相信？」
　而昔日鄉間居民互助的感情，也在這條城市中的幽靜小巷重現。
　住在五樓的黃麗華六月底剛嫁女兒，當天中午她和先生在樓下舀麵，準備分送鄰居時，黃太太趕緊跑來幫忙，李太太一見她用的桌子太小，也立刻搬另一張桌子給她，那天讓她覺得：「好像又回到小時候，家裡一有事，左鄰右舍都會來幫忙。」
　因為有了烏桕樹，麻雀變多了，白頭翁、綠繡眼等鳥類也紛紛造訪，加上翩翩粉蝶，烏A巷的生命愈來愈豐富。
　前一陣子，這條巷子還出了一份巷報，作了一首巷歌，為大家的「有緣來作伙」，一一見證。
　「因為種樹而種出感情，我們有了共同的話題，共同的生活理想，」執教於清大中文系的呂興昌感性地說。

習習晚風吹，乘涼話家常

　烏桕巷的變貌，更引起其他巷子居民的注意。
　幾乎每天來烏桕巷散步的藍禎祥說，走進烏桕巷：「有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而黃耿昭此次在沒有任何宣傳布條下，高票當選里長，對烏A巷也是一種肯定。
　像二○一巷的一些居民，就希望黃耿昭以後也幫他們巷子種樹。
　「我們美化了自己，也美化了別人，」黃耿昭說。
　天色漸暗，晚風習習，烏桕樹隨風輕擺。
　幾個居民吃過飯後，聚在黃耿昭家前的樹下吃水果、聊天，幾個來散步的別巷的朋友經過，也坐下來一起乘涼。
　一會兒，一位陳太太端來一鍋綠豆湯，幾個小朋友以為又要唱巷歌，拿著譜興奮地跑來，大家就乾脆真的唱起歌來。
　這一晚的夜很熱鬧，屬於烏桕巷的故事就這樣繼續……。（黃惠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