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健保運作三年多,今年將首度出現紅字(表一)。財務危機已經使健保成了政府手中的燙手山芋。
根據中央健康保險局預估,今年醫療支出成長率達九.一%。面對一年超過兩千五百億的健保支出,健保局總經理賴美淑表示:「今年勢必要動用安全準備金。」
六月初,李登輝總統針對健保醫療浪費情形,指示中央健保局考慮退還或減少全年沒看病的國民的保費,以獎勵沒有使用健保資源的民眾。
有些人批評,這種做法將使健保失去社會保險的意義。台大醫院外科主任張金堅認為,政府應思考如何做好衛生教育,檢討為何小病往大醫院擠,如何做好轉診,做好醫療品質的管理,而不是給不看病的人獎金。
根據中央健康保險局的統計,全民健保實施以來,國人年平均就診次數已經超過十四次,鄰近的韓國是七次,只有台灣的一半。
一卡在手,行遍天下。全民健保實施以來,大大提高了台灣民眾就醫的方便性。超過九六%的納保率,更造福了許多重症病人。整型外科醫師林靜芸說︰「過去救活一個燙傷病人,這一個家庭也垮了。還有許多患尿毒症的病人,洗不起腎,健保確實有它的貢獻。」
健保為台灣民眾撐起醫療的安全網,但是一些民眾「逛」醫院的習慣,卻造成醫療資源浪費。新港文教基金會董事長陳錦煌醫師說:「台灣很多病人,早上去這家看,覺得沒效,下午又去另一家,上醫院像shopping。」
而健保「論量計酬」的給付制度,使醫師有多做多賺的誘因,更使健保財政赤字積重難返。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副教授李玉春說︰「論量計酬制,是罪惡的根源。」
在這場財務危機中,台大醫院院長戴東原說出健保局的兩難︰「一邊是民眾要求更多服務,一邊是醫療院所要求提高給付。」
民營化是萬靈丹?
今年上半年,衛生署積極在立法院進行新版的全民健保法的遊說工作。新制準備打破現有「單一保險人」(民眾只能透過中央健保局加保)的局面,引進「市場競爭機制」,透過多個保險人彼此競爭,提高健保經營效率,挽救健保財務危機。
根據中央健保局的民意調查,目前民眾對全民健保的滿意度超過七成,在這種情況仍推出制度性的改革,相信「市場機能」的衛生署署長詹啟賢強調︰「這是前瞻性的立法,多元化,大家會想很多辦法節省,讓這個制度免於破產。」
然而,衛生署提出的版本卻引起許多民間團體的疑慮。包括一些大學教授、婦女團體、勞工團體與基層醫師,組成「搶救全民健保聯盟」,他們擔心健保民營化後,醫療過度商品化。老殘、偏遠地區等醫療風險高的民眾被保險機構排擠,健保資源為大財團壟斷,危及民眾就醫的公平性與方便性。
聯盟召集人,台大社會系教授林萬億表示,他們希望衛生署先積極進行現制的改革,而不是又搬出另一套健保組織架構。林萬億強調︰「衛生署應以人民健康為最終目的,而不是以民營化為目的。」
對於這些疑慮,衛生署署長詹啟賢強調,新制度的設計不會導致財團壟斷,損及民眾就醫權利。詹啟賢說明,未來健保民營化,保險人仍是非營利機構,如果保險人經營績效好,政府給的行政費用就多,「保險人不能從醫療費用中得利,保險人沒有暴利可圖,」他信心十足地強調。
然而,研究醫療社會學的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林國明分析,多個保險人勢必提高行政成本,衛生署所設計的體系仍缺乏成本控制的誘因。他預期,只要醫療費用一上漲,人民隨時可能面臨調高費率的局面。
前任健保局總經理,慈濟醫學院副教授葉金川也對健保民營化的方向有許多疑慮。他認為,新制「假設」多元化可以增加效率、減少浪費;但是,「你能用數字證明,在新制、費率不增加的情況下,總體醫療費用的節省,會多於將來高出的行政費支出嗎?」他問。
葉金川表示,全民健保目前主要的問題,一是保費費率沒調高,入不敷出。另一個問題是,支付標準不平衡,造成醫療品質不好。「現制沒那麼壞,不要因為看到幾個問題,而改出更多問題,市場不是萬靈丹,」葉金川強調。
林萬億也擔心,民營化後人民失去監督的著力點。他說︰「現在我們有意見還可以去向政府抗議,但是將來你能去保險人前面抗議嗎?」
然而,衛生署想擺脫的,正是目前健保公辦公營,各方利益擺不平的局勢。立法委員沈富雄分析,民意代表基於選票考量,不願意調高健保費率,因為提高保費會得罪選民。而醫師團體也會因各自的利益,向健保局施壓,支持民營化的沈富雄說︰「健保局應該金盆洗手,讓醫生自己互相去吵,目前的制度,有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爸爸(指政府)。」
有人擔心衛生署的多元保險制,會導致醫療過度商品化,但是也有人認為,衛生署的方案民營化得不徹底。醫院協會理事長、新光醫院顧問張錦文就認為衛生署的方案限制太多,他說:「財團法人賺錢你不能拿回去,虧錢自己負擔,誰會出來做?誰會那麼傻?」他批評改制方案是「換湯不換藥」。
長庚醫院管理中心主任莊逸洲也表示,以目前這種新設計,長庚也不要做。他進一步預期,台灣三年內沒有人願意出來做保險人,「健保局的四百多億安全準備金沒用完前,沒有人願意出來做,」他說。
健保的鋼索
事實上,目前世界各國都在進行健保的改革工作,沒有一個國家對自己的制度感到滿意。同樣的財務困境也發生在其他國家。而以私營保險機構為主的美國,行政及保險費用高,醫療費用支出高居世界之冠(表二)。
英國伯明罕大學教授 Chris Ham主編的《健保改革︰學習國際經驗》一書指出,大部份OECD國家都面臨醫療支出日益高漲的困局。八○年代後期,許多國家嘗試導入類似市場的機制,但是各國改革方式不同,對於導入市場機制的利弊也還沒有定論。
六月受邀到台灣訪問,荷蘭鹿特丹伊拉斯漢斯大學醫療保險及管理系教授 Van de Ven指出,九○年代才開始改革的荷蘭,也嘗試引進部份美國保險制度的競爭機制,但原則是不能讓保險機構太商業化。他指出,美國私人保險制度下,高達一六%的人無法納保,社會缺乏安全網。同時,美國保險機構太商業化,等於利用社會保險中飽私囊。
根據《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的一項調查:六六%的美國人認為醫療品質惡化,六分之一的人曾經不能及時獲得約診治療,甚至有四分之一的美國民眾表示,醫療帳單太複雜,自己不會算。
在公民營的光譜中,英國的國民保健服務,以國家財政負擔全民醫療支出,達到全民就醫的公平性。正在英國蘭開斯特大學攻讀博士的江斐琪指出,英國採家醫制,全民、甚至外國留學生,都必須登記一位家庭醫師。小病由醫師開處方籤,自己去藥局買藥,但是重病完全由國家給付。「所有人一視同仁,不會有被歧視的感覺,」她說。
雖然醫療費用控制得較好,但英國也有財務危機。而英國經驗最人詬病的是,「民眾有較長的就醫等候期(waiting list),開刀、做重大檢查可能需要排隊,」健保局醫務管理處科長龐一鳴指出。
在現制進行改革
事實上,當台灣在學習他國經驗的同時,也有許多國家到台灣取經。
三年多前,台灣整合公農勞保,就是一個從多元走向單一的過程。台大醫療機構管理研究所副教授楊銘欽說︰「很多國家來參觀我們的制度很羨慕,因為他們想由多元走向整合。」至於健保是不是該民營化,他不以為然地說︰「我們在找一個完美的鑽石,別人反過說,我們就是一個很好的鑽石。我們有瑕疵就再琢磨,不必全部打掉。」
事實上,一些支持現制改革人也指出,健保的當務之急是改革給付制度,健全醫療費用的協商機制。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副教授李玉春主張,導致醫療費用氾濫的「論量計酬」制,應往「總額預算」的方向改革。
總額預算制就是,考量物價指數等因素,加上保險人與醫療提供者的協商,訂出每年醫療費用支出總額。李玉春分析,在總額的大餅下,醫師不需要以「量」取勝,因為,量做愈多,意謂著每一次醫療服務的單價愈低。
牙醫師挑戰總額預算制
七月一日,牙醫將率先實施「總額預算」。當民國八十五年「牙醫總額支付制度」草案出爐時,曾引起牙醫界軒然大波,「費用設上限,任何團體或行業都不會歡迎,」牙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理事長陳時中說。
但是經過無數協商,最後全國七千六百多位牙醫師和健保局達成協定,接受健保局以去年一年牙醫醫療費用總額的八%成長率,作為今年牙醫支付總額。至於各項支付分配方式,由牙醫界自行協商。
陳時中指出,牙醫界決定做總額預算,並不是健保局給的總額很高,而是不願在健保局主控給付標準下,失去專業自主權。
開了無數協商會議的陳時中表示,在現有給付制度下,許多醫師認為健保支付不合理,部份醫師或許會以量制價。比如一件一次可以完成的療程,就有人重複做,形成浪費。「這對於有心好好做的牙醫變成一種傷害,」他說。
因此,牙醫界決定以專業團體間的彼此約束,擬定品質管制與給付標準,「就算沒賺到錢,也賺到尊嚴,」陳時中強調。
台大醫療機構管理研究所副教授楊銘欽分析,牙醫可以做總額預算是因為牙醫師團結,技術也比較單純。相形之下,西醫科別複雜,還有醫院與診所對抗的問題,要實施並不容易。
關於給付制度如何改,出現各種看法。長庚醫院管理中心主任莊逸洲認為,「論人計酬」,可以導向健康維護。「你的被保險人愈健康,用掉的醫療費用愈少,你賺愈多,」他說。
和信醫院院長黃達夫則強調,當前最重要的問題,不是要不要民營化。他認為,將「論量計酬」改為「論病例計酬」,每種病例訂出合理的療程導引與支付標準,可以導正目前的許多問題,「不應該看傷風感冒和看癌症、心臟的醫師診察費都一樣,」他說。
黃達夫進一步說明,依年齡結構、各類疾病的發生機率等因素,可以訂出醫療給付的優先順序。他以美國為例指出︰「這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當世界各國都在檢視自己的健保制度時,台灣也必須加緊改革的腳步,只是,究竟健保要進行組織架構的大翻修,還是進行內在革命,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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