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上午,長庚醫院耳鼻喉科門診,掛號超過兩百人。候診室外的座位坐滿人,有點吵雜,問診室內也擠著等待看病的人。
人群中,教授級醫生受歡迎的程度,像是昔日的名醫到鄉下出巡問診。不同的是,現代名醫沒有時間親切問診,教授有效率地問診,病人也不斷快速遞補上來,每人看診時間大概只有一、兩分鐘。
大醫院「衝」門診量
根據中央健保局的統計,全民健保的醫療費用中,門診佔總體醫療支出的六九%,住院反而僅佔三一%。研究醫療社會學的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林國明分析:健保之後,住院服務量降低、門診量升高,是因為健保對重症、複雜病例的給付太低,「等於變相鼓勵醫院擴充門診,增加收入,」林國明說。
門診已經成為大醫院利潤的主要來源。各大醫院紛紛加入擴充門診量的爭奪戰,大醫院開出早安門診、午安門診、夜間門診、假日門診。醫院協會理事長、新光醫院顧問張錦文,以醫院的成本分析指出,大醫院住院投資佔成本九○%,門診成本一○%,但健保後,醫院收入是住院、門診各佔五○%。「所以每個醫院要擴大門診,不這樣,大醫院都要關門,」張錦文強調。
不過大醫院是愈開愈多。一些了解內情的人指出,財團法人醫院雖屬非營利機構,卻有醫院大賺健保的錢。一位台大教授私下表示,某大醫院內部就流行一句話:「早知道醫院這麼好賺,就早點開。」
許多醫生也指出,健保延用勞保時代「論量計酬」的支付制度,使醫生有「多做多賺」的誘因。
事實上,繼長庚醫院實施醫師「績效獎金」制度,許多中大型醫院紛紛起而效法,新光醫院甚至採無底薪制。對醫生而言,做愈多、績效愈好,也就賺愈多。
台大醫學院內科教授張天鈞不以為然地說︰「所謂管理效率就是把你分成神經一科、神經二科,讓你去競爭,變成在比我幾分鐘內賺多少錢,這是經濟學。」一位醫生更誇張地說︰「醫術已經變成算術。」
民眾上大醫院看小病的情形愈演愈烈,大醫院和開業醫爭食健保門診支付的局面也日益激烈。基層醫療協會理事長石賢彥質問︰「醫學中心有研究與教學的任務,現在大家忙著看門診,怎麼研究、教學?而且忙著看門診,對住院病人的照顧就會不足。」
而一些容易衝門診量的科別,如耳鼻喉科、眼科,也出現醫院主治醫師出走,乾脆去開業。一位家住桃園縣龜山鄉的記者發現,他家附近已經變成「醫師街」。短短一條街,就有十幾個離開大醫院出來開業的醫師。沈富雄強調,這種情形,絕非病人之福:「最好的骨科醫師去外面做復健科,治鼻咽癌的醫師跑出去開小兒科,大病誰來看?」
面對日益扭曲的醫療生態,沈富雄戲謔地說:「大醫師離開大醫院下海,醫界都跑去當公主!」
門診草率,惡化醫療品質
事實上,「衝」門診最可怕的惡果之一,就是看病草率。門診診斷草率,可能造成病人病情延誤。民眾失去健康,整個社會也將因此付出更大的代價。和信治癌中心醫院院長黃達夫憂心地說︰「量增加,醫生沒時間詳細問診,所以就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黃達夫說明,醫師變成只看「症狀」,咳嗽止咳、頭痛止痛、肚子痛就吃止肚子痛的藥,醫生沒問為什麼造成這些症狀。但病人的病情可能根本不需要吃藥,也可能很嚴重。他說:「病情延誤可能使癌症從初期變成末期,癌症末期的醫療費用是初期的六.七倍,變成國家醫療資源的浪費。」
該做的不做,不該做的卻做了
醫師做多可以賺多的另一個結果是,誘導「過度醫療化」。一些不該或不必做的醫療行為,竟然發生了。
五月二十八日「國際婦女健康行動日」當天,台北市女性權益促進會等婦女團體舉辦第一屆「台灣婦女健康高峰會議」。會中婦女團體要求政府儘速改善婦女遭「過度醫療化」的情形,像醫師濫用雌性激素,或對婦女進行不必要的手術,如剖婦生產及子宮肌瘤切除。
婦產科醫學會監事、婦產專科醫師馬大勳指出,台灣剖腹生產的比例高達三○%,確實明顯偏高。相較之下,美國二三%,北歐國家只有一二%。
馬大勳也分析,大多數子宮肌瘤是良性的,除非肌瘤快速長大、經常大量出血等情形,才必須開刀拿掉子宮。馬大勳不諱言地說,台灣確實進行了一些不必要的子宮肌瘤切除手術。
對醫生而言,子宮肌瘤切除術,是一項可計算績效與醫療給付的行為,但對被切除子宮的婦女,卻可能帶來身心傷害。
不當醫療默默地發生,絕大多數對療程一無所知的病人,只能任醫師宰割。一位不願具名的醫院院長舉例,一位老先生十二指腸穿孔,這種情形只要縫起來就好,但是醫師卻把病人的胃切除。胃切了,不能吃東西,做靜脈營養注射,就要上萬塊。「洞縫起來一千多塊,胃切下,給付一萬多元,這個年輕醫師是無知,還是為績效?」他質問。
健保給付可能誘發不當的醫療行為,也可能造成檢查浮濫,嚴重浪費醫療資源。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副教授李玉春指出,有些醫師會對病人做不必要的檢查,例如,台灣電腦斷層掃描的使用率竟是美國的四倍。
甚至在中南部也出現一些地區醫院,開車出去招攬老人到醫院做健康檢查或復健。嘉義基督教醫院院長翁瑞亨舉例,有些復健科直接到老人病院載老人做復健。一位新港的計程車司機行經一家醫院時指出,這家醫院常開出專車到雲林、嘉義一帶的村莊,專車停在雜貨店前面,以擴音器廣播,招攬老人家到醫院做健康檢查。翁瑞亨感嘆︰「大家拚命看,拚命使用。」
但另一方面,也有病人因為生了健保給付差的病,竟得不到適當的醫療照顧。整型外科醫師林靜芸舉例,許多病人不明白,為什麼他長一個粉瘤,跑了十幾家醫院,沒有人要幫他開刀,因為同樣一個粉瘤,長在額頭和長在耳朵旁邊的,前者手術只要五分鐘,後者可能要四小時,但是,健保給付竟同樣是八百元,「當然沒有人要幫他做,」林靜芸說出問題的癥結。
醫師濫用藥、病人亂吃藥
「用藥浮濫」則是當前醫術變質的另一個扭曲現象。正當腸病毒肆虐,一位醫師投書到報紙指出,這波腸病毒可能導因於醫師平日濫用類固醇,造成民眾身體抵抗力愈來愈差。
台灣民眾上一趟醫院、診所,常抱回一大堆藥。其中,卻有很多是不必要的「味素藥仔」。一位醫學院院長舉例,有一次,他的親戚帶著從診所拿的藥來找他,因為他吃了藥還是不舒服。那包藥一打開,裡面十來顆花花綠綠的藥,但其實,他只需吃一顆降血壓藥。
根據健保局統計,台灣一年超過六百億的藥費支出,約佔醫療費用總額的四分之一。
多開藥也可以多賺錢。醫院及開業醫從藥廠進藥的價格與向健保局申報之藥費間的差價,形成龐大的「價差黑空」。衛生署技監、前藥政處處長蕭美玲致力推動「醫藥分業」,就是希望醫師處方箋透明化,民眾不但可以知道自己用什麼藥,也可以降低藥價黑洞。
醫療生態扭曲,外科醫師斷層
醫師用藥浮濫,台灣民眾也必須負責。新港文教基金會董事長、小兒科醫師陳錦煌說:「很多民眾以為看病一定要打針吃藥,而且要拿很多藥。」
全民健保實施,加速外科系醫師流失,已經是台灣社會的另一個危機。一些容易衝門診量、特有「錢途」的科別,在醫學生選科時,愈來愈受青睞。醫療生態丕變,外科、婦產科,普遍出現招不到住院醫師的危機。國泰醫院院長陳楷模指出,國泰醫院今年需要八、九名外科住院醫師,只招到兩名,許多省立醫院甚至招不到半個。
根據外科醫學會對地區教學醫院以上的外科部主任進行調查,六九%的外科部主任表示,外科住院醫師非常不足,二二%表示不足。顯示高達九一%的醫院有外科住院醫師不足的情形。這份調查同時分析,外科住院醫師招募不足的主要原因是,「工作量較其他科別重」、「健保支付標準不佳」、「執業困難」。
相形之下,耳鼻喉科、復健科、皮膚科、眼科,這些可以快速看門診,養成過程較短,又不必辛苦值班的科別,已成為醫學生最熱門的選擇。
輔卸任的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理事長吳坤光比較︰「耳鼻喉科醫生,一天可以看一、兩百個門診,婦產科平均一天看三十幾個。開業醫收入的多寡,會影響學生選科的意願。」
根據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的統計,全民健保實施後,耳鼻喉科基層診所多出一百多家。復健科更是倍速成長,從八家變成六十六家;同時間,外科卻關掉十四家(表一)。而健保局的資料也顯示,基層診所每月申報的醫療費用中,復健科高居第一位,外科、婦產科幾乎敬陪末座(表二)。
一位台大外科住院醫師,最近決定轉到長庚醫院復健科。台大心臟外科教授林芳郁感嘆︰「他的父母說做復健比較有前途。」眼見學生流失,林芳郁不平地說︰「復健科可以一次八個病人在那邊拉機器,我外科醫師不可能一次開八個刀。」
到國外動手術?
外科醫師招募不足,不僅意謂將來台灣病人可能要排隊等外科醫師開刀,也顯示,外科技術傳承將出現嚴重的斷層。
國泰醫院院長陳楷模憂心地表示,外科住院醫師的訓練制度已經垮掉。過去外科醫師必須經過至少四年的住院醫師訓練,透過年年嚴格的淘汰篩選,訓練出最好的醫師。
但是,「現在有人要來做我們的住院醫師,我們就很高興了,好像在伺候阿公,還怎麼篩選?」陳楷模擔心︰「這個傳統斷了,將來這些住院醫師自己都欠訓練,怎麼訓練別人?以後大家動手術要買機票到國外去。」
事實上,過去只有一流醫學生才擠得進去的外科,醫師們已經開始感嘆「風水輪流轉」。
外科醫學會對外科醫師進行的調查也發現,高達四九%的外科醫師有轉行的念頭。外科醫師想轉行,主要原因包括健保給付不合理、怕醫療糾紛、壓力大、過於勞累。
台大醫院外科主任張金堅說明外科住院醫師的生活︰每天早出晚歸,三天兩頭要值班,還要站刀、跟刀、甚至主刀。一個刀開下來,可能一站六、七個小時,甚至有時候要坐飛機、開快車去把捐贈的器官拿回來。他為外科醫生下一個註腳︰「就是很有挑戰性、使命感和任務感。」
而就是在漫長的站刀、跟刀過程,外科住院醫師才累積外科手術的知識、技術與經驗。
然而,現在許多主治醫師的左右手,不再是未來的外科醫師,而是醫院的資深護士。
由於招不到住院醫師,愈來愈多醫院晉用資深護士做助理醫師。陳楷模指出,長庚醫院率先用助理醫師,接下來是奇美醫院,現在各醫院都已經出現這種情形,其中又以外科和麻醉科助理醫師最多。台大內科教授張天鈞警告︰「再拖下去,外科沒有人,以後台灣要找外勞來開刀。」
醫病關係逐漸變質?
醫病關係逐漸變質,醫學倫理正在式微。和信治癌中心醫院院長黃達夫舉例,在一次他到某醫學院對醫學生進行的演講中,他告訴學生,好醫師應該做到對病人詳細問診、詳細檢查等步驟。但是學生反過來告訴他︰「你講的都對,但是就是我們的教授也做不到。」
看到台灣醫療界,從住院醫師、教授級醫師,甚至醫院院長都在跟「績效」奮戰,黃達夫感嘆:「拚業績腐化了國內醫師的心靈,醫院績效的好壞應該是這個醫療機構醫好多少人,而不是賺了多少錢。」他憂心地說︰「這樣下去,連醫生都會看不起自己。」
黃達夫相信,最健康的方法是建立合理的成本計算與給付制度。而不是像現有論量計酬制,誘使醫師做更多量。
或許,為了給大眾更好的醫療品質,也為了控制健保的財務支出,健保給付的改革,才是當前台灣健保最迫切需要的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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