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悶熱的天氣雖讓人昏昏欲睡,新竹德半導體的大廳卻人聲鼎沸。警衛已經會習慣性地詢問訪客:「你是來面試的嗎?」
櫃檯不停地忙著應付前來的應徵者。「要轉型,我們需要更多技術、服務與行銷的人才,」德半導體公共關係經理包若蕙解釋。
身為台灣第一家、也是最大的專業DRAM(用在個人電腦裡的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廠商,德轉型成為今年半導體界眾所矚目的焦點。去年創下單一公司虧損最高金額(稅後虧損四十六億台幣),成立九年的德與德州儀器分家後,將在母公司宏主導下,從專業DRAM廠跨入晶圓代工市場。
德面臨的困境與轉向,幾乎是台灣DRAM廠的縮影。從一九九五年起,全球DRAM價格就在供過於求下,直線跌落。現在平均每一位元(bit)的價格,只剩當時的百分之一。在台灣高科技產業一片當紅熱潮中,DRAM廠動輒數十億台幣的虧損,對比格外鮮明。
情勢已不能再糟了。「現在的問題是谷底多長而已,」比著由上而下、往前滑行的手勢,從事記憶體設計研發的鈺創科技董事長盧超群觀察。
大起大落的產業特性
目前,台灣的DRAM產業產值,仍佔積體電路(IC)製造業的三成,是除晶圓代工業務外,所佔比重最高的產品。台灣業者投入資本超過一千億台幣,僅次於日本、南韓與美國,是世界第四大DRAM生產國。
在DRAM產業二十年的發展歷史中,過去有過四次約四年一輪的景氣循環。而多數九○年代才後進的台灣廠商,這次都是首度接受景氣低迷的考驗。
台灣切入DRAM市場有策略上的意義。DRAM是半導體產業中需求最大的產品,也是必須採用最先進製程的關鍵零組件。只有打進DRAM市場,才能讓台灣半導體廠商迅速提升規模及技術層次。
DRAM景氣高峰時豐厚的獲利,是另一個廠商大量投入的強烈誘因。九五年DRAM價格大好時,德的營收一舉成長到一百四十六億台幣,獲利更高達六十五億元,整整賺了一個資本額(德當時的資本額為五十億元)。
這讓進入DRAM產業的台灣廠商在當時達到高峰。除了一九八○年代就成立的德、茂矽外,世界先進、力晶、南亞科技等專業廠先後加入,就連華邦、聯電也紛紛涉足DRAM業務。
規模經濟是DRAM產業的遊戲規則。不過,在日、韓及台灣新進廠商的拚命投資擴產下,帶來的卻是大起之後的大落。
與上一度八九年到九○年的景氣衰退期相較,這一次的價格跌得更慘,目前使用最廣泛的主流產品十六MBDRAM,去年一年價格下降幅度超過七○%。不景氣由九五年持續至今,時間也比以前拉得更長。另外,因為九○年代後廠商大量投入,陷在這灘泥淖中的台灣廠商數目也更多。
製程技術超前軟體應用速度太多是主因。即使供給量不增加,主流產品從四MB更替到十六MB也讓記憶體位元供給陡增四倍。「還沒有產品能一口氣吃掉那麼多IC,」怡富證券研究部電子研究員劉坤儒觀察。
今年第一季,台灣前六家專業DRAM製造廠的虧損就累積到四十億。
營收不佳,股價跟著無力,廠商連想現金增資都難。
想到這件事,力晶半導體資深副總經理蔡國智就一副煩惱表情。力晶因為股價一再下跌,現金增資的溢價兩度調降。
雖然目前供過於求,DRAM的需求市場卻在持續成長。根據美國IC產業專業諮詢研究機構ICE(IC Engineering Corporation)的估計,記憶體IC市場在公元二○○二年將成長為目前的二.七倍,而DRAM在其中所佔的比重,也將由目前的七三%上升至八○%。
未來,DRAM也將持續牽引半導體產業發展。根據迪訊公司(Data Quest)的預測,DRAM產值在公元兩千年將佔整體IC產業產值的四分之一。
這些因素讓DRAM產業前景仍然看好。不過,現階段要如何在谷底找出求生的新路,成為業者苦思的問題。
走入晶圓代工戰場
短期內,公司為求存活,DRAM廠只好調整策略,另尋商機。
過去投注的龐大資本需要回收。一座八吋晶圓廠一個月至少要生產一萬片以上的晶圓,才能達到經濟規模。「要先反過來想產品策略是什麼,怎麼把產能填飽,」德半導體工程群副總經理李康智說。
台積的成功模式,讓走入晶圓代工戰場成了熱門的選擇。包括德、力晶、世界先進、南亞等DRAM廠商,都已陸續宣布將承接晶圓代工業務。台灣IC產業由DRAM轉向晶圓代工的趨勢,非常明顯。
有些公司視晶圓代工為長期策略的一環。營收在專業DRAM廠中排名第三的力晶,今年度承接自日商三菱電機的晶圓代工業務,已佔全部營收的二七%。未來DRAM與晶圓代工兩種業務的比重,「完全看市場狀況如何對力晶有利決定,」蔡國智表示。
「必須找其他業務讓product portfolio(產品組合)變好,」今年第一季力晶本業虧損十億元,蔡國智嚴肅地說。
轉型後的德,也將朝晶圓代工與DRAM並重的方向走。李康智指出,初期德f生產的DRAM,將以供應宏及新合資夥伴IBM為主,晶圓代工業務則會視製程及客戶的引進逐年加重。
「一個廠可以專業做DRAM,但一個公司不能再專業做DRAM,」在德一路經歷DRAM價格的起起落落,李康智對「雞蛋不能全放在一個籃子裡」的感受特別深刻。
有些公司則僅將晶圓代工視為調節產能、消化老舊DRAM廠房的手段。雖然,去年南亞科技DRAM本業虧損十九億元,南亞營運執行副總經理高啟全仍然相信DRAM的未來潛力。南亞會把經營主力繼續放在DRAM上,而不是代工。「我們不會讓短期供需失調,打亂腳步,」高啟全說。
新上任的世界先進總經理盧志遠也抱持同樣看法。「一下去做這個,一下去做那個,講老實話,就像股市菜籃族一樣,」盧志遠生動地譬喻DRAM廠商現在的心情。
「公司策略需要長遠規劃,」盧志遠說。但他同意短期可以做調整。因此,世界先進未來重心仍然會集中在DRAM以及其他策略IC產品,代工業務只鎖定有策略合作關係的客戶。
不論經營者的想法如何,跨足晶圓代工的確被DRAM廠商視為分散風險的首要途徑,不過,這條路是否真能走向曙光,半導體界的看法並不一致。
調整體質對廠商是一大挑戰。DRAM屬於產量大的標準型產品,與晶圓代工邏輯IC少量多樣、必須隨時配合客戶需要修改製程的特性不同。要納入新產品線,DRAM廠在生產管理的學習及調適上,必須下很大工夫。
事實上,即使要在晶圓代工市場上發展,也不是隨時可以加入。勤業管理顧問公司專研半導體製造業的經理王任遠就分析,客戶在尋找代工夥伴時,一定先找產能最大,或製程技術的領先廠商。對仍然擁有DRAM業務、在晶圓代工市場上只是「兼差」性質的廠商來說,「客戶如何放心交給你?」王任遠懷疑。
專業晶圓代工廠多對這股「一窩蜂」現象不以為然。面對眾多新進入者可能點燃的價格戰火,聯電執行董事兼集團擴廠計劃執行長劉英達認為,DRAM廠商的成本難與專業代工廠競爭,很難從代工業務中獲利。
代工在服務及品質上的know-how,是另一種對新進者的門檻。「他們還不知道中間難處,」台積市場暨行銷資深副總經理左大川自信地微笑著說,「進來恐怕一樣是賠錢生意。」
短期內,進軍晶圓代工對「做得愈多,賠得愈多」的DRAM廠商來說,或可帶來較佳收益,但除了謀求眼前的求生之道,面對產品世代更替快速、景氣波動劇烈的DRAM市場,業者還必須思考長期的策略。
技術是關鍵
DRAM產業國際分工的結構,正在逐漸改變。
《日經微電子元件雜誌》今年四月號的一篇報導就指出,鉅額虧損造成的財務壓力,加上發展下一世代新產品所需的龐大投資(發展二五六MB DRAM需要在三年內投入四千億日圓,約合一千億台幣),日本DRAM大廠紛紛走向「二社供給體制」。
也就是說,除了恩益禧(NEC)仍然堅持完全自己生產外,富士通、東芝、三菱、日立等大廠都將在兩千年前外包出五○%以上的產能需求。有限的財務資源則集中在技術開發上。
財務能力較健全、尚有能力投資擴充的台灣廠商,成為日商首先尋求合作的對象。一位業者甚至用「爭先恐後」,形容日商近年來與台灣合作態度的轉變。
工研院電子所ITIS計劃評估,台灣雖然在現階段主流產品的量產技術上,幾乎與日、韓等先進廠商同步,但在產品研發上卻仍然落後一到兩個世代。
一位產業觀察者就認為,這是日本捨南韓、主動與台灣合作的另一項考量,「他們不想幫自己在亞洲製造競爭者,」他說。
至於台灣廠商的機會,就在如何乘勢而起。
透過策略聯盟取得先進技術是大勢所趨。「一定要找partner(夥伴),而且要愈強愈好,」工研院電子所策略規劃部企劃工程師王興毅分析。
不過,王興毅也強調,面對強勢廠商,如何在合作關係中維持技術及經營自主性,影響公司發展至鉅。
技術實力仍然是關鍵。德的先例,說明了在策略聯盟中,如果沒有技術實力,幾乎沒有談判籌碼。當初德的技術完全取自德儀,經營主導權因此全部落在德儀手中。董事長施振榮曾公開感嘆,當了九年「有責無權」的董事長。
技術來源如果中斷,衝擊更大。德儀撤手後,德必須另與IBM合作,解決技術來源的問題。
「合約內容完全決定是白做工,還是有機會賺錢,」李康智感嘆。
華邦電子總經理楊丁元認為,台灣廠商如果只有資金,力量有限。華邦與日商東芝合作生產DRAM,華邦能爭取到自主性較高的合作條件,靠的是華邦在人員、資金、產品開發上各方面的實力。
一些廠商則由策略聯盟,進一步走向自主研發。
盧志遠承認這條路走得很辛苦。世界先進由工研院電子所次微米計劃衍生出來後,每年投注的研發金額佔營業額一○%以上,這在不景氣時格外困難。但「要能培元固本,才能看十年以後,創造出來的東西不會消失掉,」盧志遠堅信。
高啟全有同樣的想法。「寒天賣冰,將來潛力才大,」他半開玩笑卻堅定地說。
九五年的景氣高峰,台灣的DRAM產業曾交出漂亮的成績單,但要走過低潮,等到下一度景氣再起,卻必須通過試煉。
「在不景氣的時候,要為景氣做準備,」李康智道出了目前DRAM產業的當務之急。
天下總主筆陳良榕專欄。半導體狂熱、科技巨頭謀略的最犀利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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