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菲律賓啟示錄 — 羅慕斯領導力的傳奇

　再加上公共設施匱乏，全國各地每日輪流停電，學生坐在昏黑的教室裡打瞌睡，遑論企業生產線。對大多數填不飽肚子的菲律賓人而言，生產力、全球競爭力這些名詞，是遙不可及的陌生名詞。

亞洲最新的小老虎

　從昏暗到燈火通明，從平均國民所得七百二十美元到一千二百美元，菲律賓在近六年裡彷若翻了個身。

　自一九九二年羅慕斯執政以來，經濟成長年年攀升，財政漸臻健全，通貨膨脹從過去長達十幾年的兩位數字，奇蹟似地降到去年僅五．一％，失業率也降低（見表）。被西方媒體稱許為「亞洲最新出柙的小老虎」，一掃過去「亞洲病夫」的稱謂。

　菲律賓從深淵泥淖中拔出來，重新站回跑道，要歸因於羅慕斯的卓越領導力。

　審視他近六年的作為，清楚顯示領導人珍重使用權力，塑造全國人民對未來可期的遠景，有策略、有步驟，激發團隊共同努力，終於可以把雄心轉變為動力，使理想成真，扭轉了菲國過去三十多年因錯誤的領導與政策，所造成的由富變窮的悲劇。一九六○年代，菲律賓曾是亞洲第二富國，現代化程度僅次於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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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三歲的羅慕斯，一上任就展現他對國家發展有清楚的目標、想法與作法，提出「菲律賓二○○○年」的政綱，向全國明示，企圖把菲律賓從農業經濟變為新興工業國家。

　「我的夢想是菲律賓的人民活得有尊嚴，衣食無缺、居有定所，」羅慕斯在公開演講中，一再提到。

　他兵分數路，從恢復政治穩定、經濟自由化與民營化、打破壟斷與寡佔、金融體系現代化，以及社會改革做起，期望產生吸引外商投資的環境，有了工業與就業機會，才能製造經濟成長與社會裡的中產階級，堆砌國家長治久安的基石。

彩虹聯盟

　羅慕斯是老字號政治人物，出任政府要職四十多年，多次有機會以三軍參謀長或國防部長之姿，率軍奪取政權，卻一直謹守職分，直到柯拉蓉支持他參加民主競選才出頭。他深知過去政壇鬥爭、皇親國戚把持經濟利益，拖垮國家的沈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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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上任半個月內，就邀請熟稔人際手腕的眾議院議長（兼多數黨黨魁）狄凡尼西亞，出面為他在政壇策略性結盟，將七個不同政黨共組「彩虹聯盟」，把政治改革予以制度化，使國會恢復合理的運作，為後來的各項施政鋪路。

　他並且到全國各地，說服民間草根以迄國會成員達成共識，願意配合他的施政所需，積極通過立法，因而使得政府各項施政有法治基礎，啟動經濟社會的改革。

　借錢挹注菲律賓，因而長期監管這個國家的國際貨幣基金會（IMF），駐菲代表奈樂就表示，對於羅慕斯從立法下手，凝聚共識，得到全國的支持，推行經濟改革的作法，印象深刻。

　不到六年間，過去那些鎮日在國會殿堂吹冷氣滔滔雄辯，不顧民主利益的參眾兩院議員們，竟然通過了一百六十五個法案，平均每兩個星期就通過一個。其中六十七個攸關經濟、六十六個與社會改革相關、四十二個政治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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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而與菲僅隔一道巴士海峽的台灣，自國會全面改選近十年來，重要民生法案屢遭國會擱置、阻絆行政部門施政的情況，至今未見改善。

從立法著手

　有了立法，就有預算編列，各部會首長就獲授權施政。而且政策一旦有了立法基礎，形成制度，就不會輕易隨人事沈浮而更迭或消失。貿工部長包提仕達不擔心下任總統上台後，菲律賓經濟改革停滯：「他卸任後，任何人來做都一樣，除非修法。」

　為了謀求政局與治安穩定，即使種族或信仰不同、以及意見相左的人，羅慕斯也設法與他們結合友好。這位個頭短小、架副眼鏡的美國西點軍校畢業生，不再圍剿國內五股軍事武裝的叛亂團體，而改以大赦或談判招降，將共產黨、回教解放陣線、叛變軍人如洪納山，納入政治主流體系。上任百日內，羅慕斯就向國會提出一個長達四千五百名的大赦名單，並且進一步要求國會立法通過共產黨為合法組織的政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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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且在前年秋天與南部的民答那峨叛亂團體--回教分離組織最大派系「摩洛民族解放陣線」簽署菲南和平協議，有意讓游擊頭目米斯瓦歷，出任菲南自治政府十四省九市的首長，以結束長達二十五年、喪失十二萬條性命的殺戮。

　政局稍穩後，經濟改革隨之啟動。第一件事就是立即恢復光明，鼓勵民間以BOT方式蓋電廠供電，避開政府財力不足、效率低落的困窘。這個在柯拉蓉任內擬就的構想，在羅慕斯手上實現。其他如快速道路與捷運等公共建設，也因採用BOT而得逐一開築。據統計，目前已有超過四十五億美元、以BOT方式進行的公共工程。

自由化　市場化

　自由化、開放市場競爭以求效率的政策也上場。除了開放一些公營事業，如商業銀行與煉油公司，也打破長期獨家壟斷利益的不合理現象，包括電信通訊。

　結果是皆大歡喜，不但電信市場目前有九家公司競相爭逐，使得全國電話密度，從一九九二年的每七十九人才有一部電話，大幅提升到去年每十九人一部，鄉間也有了電話。

　另外，開放進口自由化，以逼使企業調整體質，重建產業結構。關稅逐年下降，預計到二○○四年時，稅率為五％。此外也修改相關法令，以簡化外人投資手續。

　既得利益從抗拒到配合、國會立法擺脫利益糾葛，關鍵在於羅慕斯把溝通工作制度化。他成立「立法與執行計劃諮詢委員會（LEDAC），由立法、行政、企業代表每週會面，在這個類似我國過去的財經會報的高峰會議中，各領域領袖根據國家發展進度，討論立法議程。

　也是LEDAC成員之一的大企業家康塞普辛說，羅慕斯不斷開會，也個別找人相談，各個擊破反對，而達成共同目標。

　在彩虹聯盟與LEDAC的雙重運作下，健全國家金融與財政的一連串措施也展開，一方面減少支出增加稅收，以求降低預算支出，穩定財政；一方面改革金融，立法設立獨立的中央銀行，以取代被現任央行總裁辛森形容為「馬可仕總統叫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的中央銀行貨幣委員會，超然實行穩健的貨幣政策。

　自稱「我可能是全亞洲最獨立的央行總裁，從立法那天開始就完全獨立」的辛森私下透露，羅慕斯尊重央行獨立行使職權，從不干涉。

　貨幣與財政當局協調彼此的動作，政府借貸降低，幣值與物價穩定，因而提供民間企業一個合理穩定的經營環境。

人民重拾信心

　外匯管制也在羅慕斯上任三個月內宣布放寬，允許外匯與黃金自由買賣及攜出攜入，以吸引外資流入，並方便海外菲勞匯回六、七十億美元工資，黑市資金走私的問題也一併解決。一位菲律賓外交官透露，「馬可仕政權末期外逃的資金開始回流。」

　羅慕斯麾下各部門以企圖心、專業素質與良好默契，造就比以前穩健的貨幣管理、產業結構改革、基礎建設投資，終於將任何政府都最怕失控的通貨膨脹率，控制在四∼五％之間，與鄰近其他東南亞國家相當。相較於一九九一年高達兩位數字的通膨，被遠東經濟評論雜誌稱許為︰「證明經濟成長可以與民主政治並存，」一反過去失敗的民主政治的形象。

IMF的奈樂認為，菲律賓經過改革的金融體系健全，是去年下半年以來亞洲金融風暴菲律賓仍承受得起的主因。菲幣僅貶值三七％（到今年一月底為止），遠勝印尼（貶八○％）、泰國（貶五二％）與馬來西亞（貶四四％）。當韓國、泰國、印尼因為金融風暴要被IMF接管時，菲律賓已經確定將於今年三月底結束IMF的監管。

　有些已撤資的外商也去而復返。日本豐田汽車在馬可仕時代一九八四年金融危機後撤資，卻於一九八八年重返菲律賓，九六年又再度投資三十億披索（約七千五百萬美元），興建年產量兩萬五千輛轎車的汽車廠。負責人敦賀紘隆說，因為看上羅慕斯當政後，菲國政經穩定，政變消失，並且閣員順暢推行經改。

　更重要的影響，是長達三十年來，菲律賓人民首次拾回了信心：「原來我們也可以生產產品，可以賣到國外去，人民第一次有了身為菲律賓人的光榮感，覺得我們有機會向上走，改頭換面，」貿工部長包提仕達指出。

將才濟濟

　羅慕斯也觀照菲律賓的對外關係與國際注意力，以求外交、國防與經濟互益。他經常出國，是菲國建國五十二年來第一位到歐洲訪問的領袖，除了外交，也帶來三十六個國家、超過六十億美元的外人直接投資，被亞太大學食品與農業經濟所所長戴羅蘭道形容為「了不起的推銷員」。不過，輿論指責他「浪費公帑」。

　羅慕斯的領導能力更見於領導各部會通力打仗。他招募有心做事的人才，溝通理念，並且以身作則，以決心、毅力與熱情投入工作，感染部屬自動自發，獻身追求大家認同的願景。

　主修政治學的將軍艾爾蒙提訴說心情：「過去馬可仕時代，我們軍人受夠苦了，軍人替政客撐起保護傘，他們卻在傘下竊取國家財產。」愛抽雪茄菸的艾爾蒙提，是一九八六年領導軍事政變推翻馬可仕的大將之一，目前是羅慕斯的親信、軍師兼文膽，擔任首席安全顧問，並且負責情報與安全工作。

　羅慕斯啟用大量專業菁英的內閣，是他讓菲律賓經濟轉型的重要關鍵。他傾向找學有專精的專業人士，不像馬可仕與柯拉蓉，偏愛傳統的政客與世家大族。

　例如改選參議員的前財政部長歐剛柏，曾經任職世界銀行，是著名經濟學者。主持財政部任內，連續四年財政收支出現盈餘，為菲律賓二十多年來首見，曾經得到兩次國際評選的「最佳財政部長」。中央銀行總裁辛森也是資深中央銀行行員，負責執行亞洲金融危機處理的大任，連年獲亞洲金融雜誌票選為「亞洲最傑出的央行總裁」。

　前後兩任貿工部長則向民間企業借將。羅慕斯一上任，就啟用菲律賓最大會計師事務所SGV的主持人那瓦諾，運用他在業界的專業能力，開拓外資。那瓦諾的繼任人包提仕達是化學工程師，曾是跨國公司利華（Unilever）的最高執行長。

　「企業界的經理人員，思考模式靈敏、市場導向、具有競爭意識，總統找我們這種專業經理人進入政府部門，就是希望能將企業管理特質帶入政府機制中，」包提仕達說。

「奴隸的工頭」

　羅慕斯個人風格中最膾炙人口的一面是，一反過去政客只會說不會做的特色，他埋頭苦幹，全心投入，一天工作十六小時，讀很多文件、報告與資料，還不斷對不同對象說明想法、指示目標、要求成果。不但熱誠感染反對者，也帶動團隊。他是菲律賓第一位走遍七千一百多個島的總統，知道基層問題在哪裡。

　「他是個行動者，也是有組織力的專業管理者，」經建會主委哈比鐸認為。

　採訪恩瑞格斯的時候，他才剛從預算部長轉調財政部長一星期，但在這個第一週內，他已被羅慕斯叫去一起打了三次高爾夫球，兩次是早上五點到九點，一次是夜晚八時到十二時，一邊打球一邊談公事。「他問了一大堆問題，給了一大堆指示，說是打球，卻毫無樂趣，因為其實我們在工作，」這位精明又認真，施政目標與策略成竹在胸，星期六上午還在加班開會的財政部長啼笑皆非地說。

　內閣間流傳笑話，總統的高爾夫球打不好，因為其實他在球場開會；也沒有人喜歡和他出國旅行，因為他一路都在工作，同行人從沒睡飽過。有人給他外號「奴隸的工頭」，鞭策大家都變工作狂。

　「但是我們喜歡他，因為他的積極，我們共同做了些事，」與他出身黨派不同，卻認同他的農業部長艾斯基德勒坦承心聲。他在柯拉蓉時代曾任國會議員兼反對黨黨魁。

　「距離卸任只剩三個多月，可是他每天拚命工作的樣子，彷彿今天是第一天上任，」艾斯基德勒笑稱。

　財政部次長葛瓦若也透露這次亞洲金融風暴的因應，其實總統親自全程監控，每天的匯率變動與利率走向，「他完全瞭若指掌。」

　不僅最近如此，過去五年半內每遇重大政策，羅慕斯都親自護盤，全程參與。不但在LEDAC高峰會議傾聽反對聲音，一一說服，更且當法案送到議會時，再個別打電話給每個議員，加強說服，直到法案通過為止。

　財政部次長葛瓦若記得第一階段租稅改革--將菸酒貨物稅從價改為從量課稅時，遭遇最大菸草商結合國會與輿論反對。

　羅慕斯就把議員一個一個找來，對他們疾言厲令色：「現在是把國家利益放在個人利益之前的時候了！」

　結果貨物稅的改制，使國庫每年多收七十億披索（相當於一億七千五百萬美元），將菲律賓最大的啤酒菸草公司逃漏的稅源，全給抓回來。

耐心、耐心、耐心

　羅慕斯自述他做總統的心情是：「決心、努力，願意四處請益，與反對者談話，以及耐心、耐心、耐心。」

　羅慕斯也深知媒體力量既能載舟也能覆舟，設法予以駕馭。每週三下午他一定親自召開記者會，從財政大計到如何管理吉普小巴士，他都能與記者侃侃而談，當面澄清事實與觀念。時代雜誌記者馨德燕透露，其實羅慕斯自己也覺得記者會不太有趣，可是他仍堅持開下去。然而，這種記者會在柯拉蓉時代，是時斷時續的。

　他的溝通隨時進行，對象多樣，細看其實是在「教育」或「心理建設」他的聽眾。

　對國會演講時，他提醒議員們「身為國家的領導人物，必須學習超越政客的眼界看事情；必須學習規劃與準備，不是為下次選舉，而是為了下一代子孫……。」

人民福祉第一

　他也狂熱鼓舞士氣。當美國新聞週刊以封面故事報導菲律賓經濟是小老虎時，他興奮地把雜誌封面裱框簽名，一一分送每個內閣成員，用小名互相暱稱，例如自稱老虎Eddie，送給老虎Joe，再加一句Mabuhay（萬歲）﹗

　一位閣員指出，羅慕斯行事風格與教育溝通的背後，是他念茲在茲人民福祉的心意令人感動，他為自己擔任國家領導人的定位非常清楚。

　每逢率領閣員檢討工作成果時，他總要向閣員說：「問自己一個最基本的問題--我們究竟有沒有使人民生活比以前改善？」

　訪問過菲律賓六次的我國經建會主委江丙坤透露，他能感覺羅慕斯非常關心他的國家與人民，是真心在付出，每次見面都跟他說：「PK，拜託你兩件事，繼續鼓勵台商來菲投資，還有請你的政府照顧在台工作的菲國勞工。」

　據羅慕斯的親信透露，總統每次出國除了必攜外交部長與貿工部長外，也一定要去見見在當地國做工的菲律賓子民。

　羅慕斯的夫人與女兒去年代替他來台灣，就邀請在台菲勞聚會，表演彈琴打鼓，以慰藉人民的思鄉之情。

　未來十到十五年，菲律賓是否能如這位領袖所叮囑的「撐竿跳入二十一世紀，不能只是彈跳，」的確考驗未來的領導人與人民。

　然而，羅慕斯的領導力故事證明：領導人物握有權力時，如果珍重使用，定位清楚、策略明確，召集團隊溝通共識，全力以赴，就有可能使夢想成真，帶動國家與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