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往新竹科學園區的道路開始塞車,愈接近八點愈動彈不得。一個個開著轎車、平均年齡不到三十一歲的工程師,日復一日為台灣正在攀爬的第二波經濟高峰——科技奇蹟打拚。令人想起二、三十年前,高雄加工出口區一群騎摩托車的工人,為台灣打造了第一波經濟奇蹟。
園區內,德半導體設備工程師吳和明一早上班,在晨會檢討、交接機器狀況後,即全副武裝,從頭包裹到腳,戴口罩、手套,只露出眼睛,手機掛在頸後的衣領上,進工廠檢視機器運作情形,開始一天的工作。
台灣的科技奇蹟,正由像吳和明這樣的工程師,用腦力與汗水堆砌著。
以園區內半導體產業為例,台灣工程師孜孜矻矻的工作精神,讓台灣的半導體產業在逆境中向前。去年全球半導體市場衰退一○%,台灣卻成長了九%,產值二千四百億台幣,是全球第四大生產國。
在台灣的工程師人才當中,半導體工程師更是炙手可熱,連投信公司也頻頻招手。怡富投信協理王鴻嬪指出,怡富招募電子產業分析師,比較希望曾有園區電子工廠實際工作經驗,才能夠迅速深入抓住產業脈動。
宏電腦董事長施振榮就曾說:「全世界最好最便宜的工程師在台灣,這是我們獨有的競爭優勢。」
這群工程師,讓台灣的個人電腦周邊產業,以快速、精準、彈性的製造能力聞名全球。台灣製造的個人電腦周邊設備,如影像掃描器、電腦網路卡、滑鼠、集線器,佔全球市場四○%以上,產量居世界第一。
尤其是群聚在新竹科學園區、高學歷的工程師們,更是超產能。新竹科學園區內,平均每個人生產力是台灣製造業平均值的兩倍半(表五)。
一眼望去,新竹科學園區內,十個工程師中有九個戴金邊眼鏡,整齊的短髮,背個帆布書包。要不是他們開著進口車,穿梭在園區美侖美奐的建築物中,你會誤以為他們是大學或研究生。
這些工程師不坐辦公室,而待在工廠裡;他們不穿西裝打領帶,而是休閒襯衫、牛仔褲;他們沒有商場上複雜的笑容,純真、專注、目標一致,勤奮努力。
「去年我平均一天工作十五小時,現在大約十二小時,」一位台積電子工程師沒有埋怨、沒有驕傲,平淡地計數他投入工作的時間。
和美國比,台灣工程師比較少個人及家庭問題,對工作相當專注;美國人對生產線枯燥工作不感興趣,台灣工程師則能甘之如飴,曾在英代爾工作的德協理李康智指出。
力晶半導體研發副總經理曾邦助,六點多就到公司,往往是全辦公室最早到的。他戲稱辦公室是「力晶大飯店」,三餐都在公司解決。
入夜的科學園區漆黑一片,少了白天往來的廠商與訪客,清靜不少。但是,大樓裡仍然燈火通明。台積的旁邊是世界先進,旺宏電子在斜對角,轉個彎是德,每棟樓中,總有幾層樓是亮著的。在這裡,工程師十一、二點下班,司空見慣,廠長、經理則更晚。
相反的,美國星期五下午三點多,全工廠人都跑了,開車繫著遊艇準備泛舟去。
華碩電腦副總經理童子賢就說:「在華碩,不論你是史丹福或台大文憑,沒有光環,每個人都非常努力。」
和時間賽跑
因為,在這個變動如此快速的產業,他們必須和時間賽跑。
尤其是半導體產品,愈早搶得商機,利潤愈大。到市場時間太晚,「只能啃骨頭,吃不到骨髓,」旺宏電子記憶體設計部經理萬瑞麟說。而時間之差往往只是幾個月,每個步驟都不能錯,否則重來又要花好幾個月。
同樣的,如果機器停機幾分鐘,損失就可能高達上百萬;良率降低,成本就增加。因此,工程師也要在最短時間內,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晚上跳電,數千個工程師,三更半夜跑回來重新復機是常有的事。德
設備工程師郝昌生,回憶他最長的工作紀錄:「三天兩夜沒睡覺。」有時甚至為搶時間修機器,顧不得強酸灼傷皮膚。「反正只是留疤而已,」逢甲自動控制系畢業、高帥的郝昌生,摸著疤痕輕鬆地說。
每個高科技工程師,都不願成為降低競爭力的罪人,壓力不是來自老闆或同事,而是自己。「壓力來自於自己,生產線絕對不會因為我個人因素而停頓,」旺宏蝕刻製程代經理、高瘦的劉信成說。
台灣半導體產業新近特有的分紅、入股與各種績效獎金,也是相當大的趨力。「工作雖然辛苦,但是有紅蘿蔔在前,即使休假日被召回來,大家都毫無怨言,」德高級製程工程師韓文華說,不分深夜或假日,德生產線上工程師,隨身攜帶手機與呼叫器,隨傳隨到。
韓文華說:「有好幾次假日攜家帶眷在回台北的路上,因為機器臨時有問題,不得不折返工廠。」
要在商機、速度上搶先,台灣工程師不斷自我鞭策,學習不願落人後。
半導體的製程複雜,整合性又高,有太多的東西可以學。台積設備工程師胡天鎮,就希望自己能玩遍每一個領域:「當別人談的東西你都懂,心血就沒有白費;看到論文不斷地發表,也會緊張,哪麼多的東西沒讀過。」胡天鎮的心情是,不想輸給別人。他說:「你會面臨別人進步太快的壓力。」
清大化工所畢業的劉信成,回憶四年前剛進旺宏時很驢,什麼都不懂,拚命想學,自己會有壓力。「製程世代交替愈來愈快,必須不斷地學習,四年之間平均來說更替了四種製程,」劉信成說。
一位剛退伍才進園區工作二個月的工程師,之前早就打聽清楚,一進半導體,就是「要去拚命。」
而拚命的舞台,從台灣打到世界。
「你不是和台灣競爭,你是和全世界競爭,」由工研院次微米實驗室衍生、成立兩年的世界先進副理林進祥說,全球先進國家的半導體研究比我們早十年以上,要趕過人家,相對之下壓力很大。
「沒有時間等,太恐怖了,」林進祥說。世界先進不買別人技術,全靠自己揣摩,壓力更大。牛津工程博士的林進祥,現在進行研究的微影技術和英代爾、IBM幾乎同步,「和世界第一級的企業競爭,很刺激。」
台灣工程師素質整齊,也具有團隊精神。
「製造講求的是團隊,五十天的製程,數百個工程師一同參與,每一個人都要專注,不像下一碗麵三分鐘就煮好,」德協理李康智指出。
「有一群人和你一起完成一件事,把任務達成,那種感覺是很快樂的,」德設備工程師吳和明,形容工程師一起解決問題、在最短時間內復機的感覺,就像一群醫生在鬼門關把病人搶救回來一樣。
老闆是偏執狂
有人形容,不論搶時間或激腦力,台灣工程師出身的新一代創業家,個個是偏執狂,凡事追求極致。
華碩電腦研發副理鄭光志形容:「他們(上司)每一個都是偏執狂,我們都被他們訓練得非常鑽牛角尖。」
鄭光志舉例,如果要提出一項報告,一定要做盡各種可能的方法與結果,因為老闆不會滿足於一種方法,一定會要求再試試看其他幾種方法。
德管理八吋晶圓廠的李康智,底下三百多個工程師,他的管理哲學是雞蛋裡挑骨頭。生產線上不可能一天沒有問題,有時明明沒事,他也會故意找工程師碴:「為什麼今天你的機器都沒問題,證明給我看為什麼沒問題,」李康智強迫工程師主動發掘問題。
一模一樣的設備與製程,德f硬是比德州儀器義大利廠,產能多出五分之二,一年營業額多了一億多美元。
午後閃亮陽光下的新竹科學園區,不見人影,寂靜無聲。看不出是全世界半導體產業重要的生產基地。目前全台灣的半導體公司百分之百集中在園區。
在這裡,台灣的工程師也創造令日本人嗟嗟稱奇的生產製造奇蹟。
力晶和三菱技術合作,建廠時間卻只有三菱的一半,而且產量與良率的提升速度也比日本快,令技術自豪的日本工程師十分驚訝。
茂矽和oki合作,日本預計兩年內量產,茂矽卻在半年內就已經達到。
以技術領軍、創業的華碩副總經理童子賢,頗以台灣工程師技術為傲。童子賢還在宏工作時,一回到美國出差,穿T恤、牛仔褲的台灣工程師,兩三下就把三八六電腦弄妥,隔了一個月再到美國時,穿西裝打領帶的韓國人,還在滿頭大汗地弄技術較落後的二八六電腦。
台灣工程師的技術優越,源自於扎實的教育。「從小不管你喜不喜歡,就是要學好數理,」IBM大中華區產業服務事業群總經理盧銘仁,道出台灣教育的偏頗。想不到卻因此養成一群基礎教育素質整齊的工程師。
清大、交大與科學園區形成技術匯流的區塊,更增進工程師技術與知識更新的速度。
三地車程不過十分鐘,來往方便,產、學交流頻繁。定期與不定期的課程與演講,最新技術的介紹,從不間斷,有些課還開在晚上,以利園區工程師聽課。許多清、交大畢業生選擇在園區工作,就是因為不想離開科技資訊迅速流通的新竹。交大畢業的世界先進副理林進祥,就有二十個同學在台積。
在美國生產線上,工程師大學畢業並不多,有些甚至不是理工科,而且素質不一,台灣生產線上的製程與設備工程師卻是以碩士、學士為主力。
工研院——科技人才搖籃
台灣的大專院校,培養了大量的工程師。根據國科會統計,台灣所有的大學生中,科技類就佔了四成;研究所中,科技類則佔了六成(表一)。
力晶研發副總經理曾邦助指出,美國活潑啟發式的教育,造就了矽谷許多天才型的設計研發工程師,台灣僵化、追求標準答案的教育,則培養成一群整齊素質的團隊。
學校培育一批理論扎實的工程師,位於竹東,有二十四年歷史的工研院則是,銜接剛自學校畢業新鮮人,與附近園區實際上線工程師的搖籃。
早期大多數人還不知道半導體是什麼的時候,工研院就開始孕育半導體產業人才。園區內數一數二的大廠,包括華邦總經理楊丁元、世界先進總經理曾繁城、聯華電子董事長曹興誠等人,都曾在竹東少林寺之稱的工研院練過功。
「一九七○年代,我們到工研院受訓,那時只想怎麼樣在台灣把半導體做出來,從來沒有想過可以賺多少錢,」綠領帶配綠襪子、現年五十三歲的曾繁城,談到那群開路先鋒的高昂鬥志。
「科學園區的技術及經理人才,有三分之一是從工研院出來的,」工研院院長史欽泰說。
海外學人回國,也為園區注入國外先進的技術與豐富的經驗。園區一百九十五家公司,有八十一家是海外學人創業。旺宏董事長胡定華與他的學生吳敏求(旺宏總經理)當年回來創業時,帶回來四十個家庭。去年園區內返國的人數,也比前兩年成長九○%。
曾邦助在海外二十多年,教書也曾在超微做事,前年決定不再為人作嫁,妻小仍在美國,獨自一人回來台灣奮鬥。
和時間賽跑、和自己賽跑,日積月累沈重的壓力,常令工程師透不過氣來。
長期跳離不了機器,日復一日地解決問題,讓工程師有時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勞工,掛工程師的名而已,」一位工作近五年的工程師感慨地說。
德一位工作四年的女工程師,就因為四年來沒有個人生活,為了六點以後不必再接到任何和工作有關的電話,她選擇離開。
在日本,四、五十歲的工程師不稀奇,在新竹科學園區卻很少見到。沒有因為長期壓力而陣亡的生產線上工程師,八成以上想往管理路線發展。
一位才進園區半導體廠工作的製程工程師,已經看到他的中年危機:「總不可能四、五十歲還在維修機器吧?」他反問。
創意不足
台灣工程師素質底子好,勤奮、上進,相對的隱憂,是創意稍嫌不足。
IBM盧銘仁比較中外工程師:「台灣工程師服從性高,能夠運用已知的知識與工具把事情做好,但是比較缺乏創意與探索新知的能力。」
堅持自我品牌,以快閃記憶體走出自己路的旺宏總經理吳敏求說:「高科技是人的產業,智慧財產權是人創造出來的。」但是目前在台灣以製造、代工為主的產業結構裡,企業本身就比較不是鼓勵研發環境,長遠發展會有瓶頸,吳敏求憂心地說。
台灣企業善用工程師生產製造優勢,卻無法提供一良好的研發環境。根據國科會的統計顯示,台灣民間企業投資在研發金額比政府少,也比日、韓少。(表六、表七)
例如,全球最大的DRAM製造廠韓國三星,光是研發人才就超過二千五百人,而台灣研究半導體的教授、博士班學生加上企業裡的研發工程師,還不到二千五百人。
另外,前年取得台灣發明專利核准數,台灣廠商不到一千件,而國外廠商就取得高達四千件。
研發不夠,容易觸及侵犯專利與智慧財產權問題。「會動彈不得,綁手綁腳,更加阻礙自我技術的發展,」曾邦助說。
製造賺血汗錢,唯有研發、掌握自我技術,才是永續生存之道。
曾邦助比喻設計者是小說家,製造是印刷廠。「小說家賺得多,還是印刷廠?台灣有寫小說的人才嗎?」他連續提出兩個反問。
新竹科學園區以製造聞名全球,園區的第三期建設,正在施工的新建廠房,一家比一家大,樓層愈來愈高。「不知道這些廠商,為研發設計部門預留多少空間?」一位觀察者指出。
台灣高科技產業的研發能力不足,因此有人戲稱,台灣只有低科技(Low Tech)。
宏電腦董事長施振榮指出:「競爭力是看總分的,台灣的製造是七十到九十五分,研究發展只有三十到七十分,要加分就必須在研究發展上下工夫,才能真正成為有競爭力的科技中心。」
已經深夜十點了,一位工程師離開園區亮麗的工廠,開著車回宿舍,為了工作,他一個星期才回台北的家兩次……。
台灣工程師的確努力不懈。只是如何讓台灣的工程師,有更良好的研發及自我提升的環境,是企業必須省思的問題。
天下總主筆陳良榕專欄。半導體狂熱、科技巨頭謀略的最犀利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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