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WTO台灣準備好了嗎

這次，狼終於來了？
　自台灣正式提出申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從其前身關稅暨貿易總協定（GATT）時代算起，距今已超過七年。七年來「只聞樓梯響」的入會案，近來卻在李登輝總統指示要在今年七月前入會、各部會積極運作下，又鬧熱滾滾起來，大有「這次來真的」的架勢。

入會腳步緊鑼密鼓

　今年以來，台灣與各國的雙邊及多邊諮商，正緊鑼密鼓地展開。
　對台灣入會時程有決定性影響的雙邊諮商，更有突破性的進展。歷時三年多、十二次會議的高難度中日入會諮商，終於在二月初塵埃落定。自民國六十三年實施禁止日本小汽車進口措施後，暌違消費者二十三年的日本小汽車，終於自今年起，能夠出現在台灣街頭。
　到目前為止，二十六個要求與台灣進行雙邊諮商的WTO會員國中，已有十八國達成協議。WTO四強中，台灣除已與日本達成協議，與其餘三強（美國、加拿大、歐盟）的雙邊入會諮商，近來也持續積極進行。舉足輕重的中美雙邊談判，下一回合則已預定於四月底再議。
　多邊諮商方面，沈寂兩年未召開的台灣入會工作小組會議，二月底在日內瓦舉行第八次會議。率團前往的經濟部次長許柯生表示，在此次工作會議上，WTO各會員國對台灣所推動的各項入會工作，及雙邊諮商進展，反應相當好。
　此外，WTO架構下的資訊科技協定（ITA），以及全球電信自由化談判，也都在今年二月先後達成協議。台灣身為ITA簽署國之一，將就資訊、通訊、半導體等二百多項產品，於公元兩千年前，全面降為零關稅。而為因應於明年初生效的全球電信自由化協定，台灣並將承諾進一步開放民營、放寬外資比例。
　立法院三月初開議後，也針對與入會相關的三十四項法案，展開審查。三月中旬，已有七項重大法案，完成審查程序。
　鬧熱滾滾的雙邊諮商、簽署各項多邊協定、積極展開相關立法審查。最近這一連串緊迫的入會動作，背後到底蘊含什麼意義？

與中共下棋

　中共處處打壓下，台灣曖昧的國際地位與外交上節節失利的窘境，應該是當前政府急於推動加入WTO的首要因素。
　歷任國貿局、陸委會的現任立法委員蕭萬長就直指：「台灣今天在世界上要享有一定的地位，必須採取的措施就是國際化，而我們在國際上最具體的活動空間，就是在WTO。」他舉例，像新加坡、北歐等小國，在四鄰大國的夾圍下，也都是靠國際化，才能生存發展下去。
　長期研究兩岸關係的國策中心研究員李文志，更從兩岸間的策略較勁，點出加入WTO的迫切性。李文志積極主張，台灣的兩岸策略，「絕不能只看雙邊的平面關係，必須從國際拉長戰略的縱深。」
　「中共從來沒有放棄對台用武的正當性，而且有一套全面性的計劃，讓台灣能回歸『祖國』，」李文志提出警語，就如香港被「廣東化」，中共也要讓台灣「福建化」。他舉例，像最近的湄州媽祖來台，就可說是中共「福建化」台灣的徵象。「一被『內地化』，到時候根本不必打，台灣就被和平消化掉，」李文志擔心。
　面臨中共「以經促統」的策略，李文志建議，台灣一方面必須「內部深化」，把投資環境弄好，讓企業根留台灣；一方面，便是藉加入WTO等經貿組織，積極爭取國際生存空間，才能增加與中共談判的籌碼。

揮舞雙刃刀

　蕭萬長也認為，未來台灣和中共入會後，兩方必須在WTO的國際規範下互動，「對兩岸經貿的長期發展，應該會有穩定的效果。」
　但加入WTO、打「國際牌」，就一定能讓台灣避免被「內地化」的命運、下贏兩岸關係這盤棋嗎？
　台灣首先就面臨的瓶頸，是入會案在中共表態要求、國際間已有「台灣不能早於中共入會」的默契下，一直被中共本身的入會進度卡住。
　更弔詭的是，台灣加入WTO，還可能是揮舞一把不好控制的雙刃刀：一方面，台灣固然想藉加入WTO來發展國際活動空間，以彌補與對岸相較懸殊的外交實力；另一方面，中共卻可能以WTO架構下的種種管道，要求台灣在兩岸經貿關係上，做更大的開放和讓步。
　長期擔任台灣入會顧問的公平交易委員會委員蔡英文指出，將來入會是否要對中共引用排除條款，當前仍在評估中。但她舉例質疑：「台灣可以容忍大幅的資金從中國大陸匯進匯出嗎？可以容忍大陸的專業人員在兩岸間自由流動嗎？」
　蔡英文分析，已是WTO會員國的香港，也可能是一個棘手問題。「許多人都在觀察，香港在國際組織中的發言，到底是代表自己，還是代表中共？」蔡英文表示，香港的製造業都在大陸，甚至再加上台商，這個地區的經濟利益已經分不開，發言立場自然也會模糊。
　換言之，中共即使在本身不入會的情形下，也可能透過香港這顆活棋來走步，利用WTO架構下的機制，來迫使台灣做更多開放和讓步。

只盡義務 不享權利

　在兩岸詭譎的政治現實考量外，台灣加入WTO，也是迫於國際經濟自由化的大潮流。
　國貿局副局長陳瑞隆認為，經貿立國的台灣，加入WTO已經是必須，不是選擇。他直言，過去貿易夥伴給台灣類似「最惠國待遇」及「國民待遇」的關稅等貿易優惠，其實「給我們是人情，不給我們是他高興。」因此，未來要保障台灣在國際經貿上的權益，就得要加入WTO。
　國貿局局長林義夫也指出，台灣若不加入WTO，在世界經貿體系中，「會變成只盡義務、不享受權利。」林義夫解釋，過去外國看台灣是開發中國家，還願意給你優惠的關稅，但現在許多國家就常用雙邊談判，來要求未享會員國權益的台灣，在貿易條件上，也得達到WTO的水準。
　在兩岸關係、國際經貿自由化潮流的雙重因素下，台灣似乎已不得不入會。因此，台灣要面對的問題，應該是如何降低加入WTO的衝擊。

凱子外交？

　然而，台灣既處於不得不入會、又急於入會的情勢，要在入會談判上堅守底線，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們入會就一定要買門票，」林義夫坦承，很多國家現在會乘機對台灣提出很多要求。
　根據WTO「最惠國待遇」的基本原則，只要我國在雙邊談判上承諾應允某一國的要求，就對其他所有會員國一體適用。因此，台灣入會的門票價格，累積起來更可觀。
　拿金融業以及教育的開放來講，就引起許多爭議。例如加拿大、美國等要求開放「私人銀行業務」，允許不必設立分行，直接在台灣吸收存款的「國內填表、國外開戶」，金融局局長陳沖，就表示財政部不能贊同。
　「你去問提出這個要求的國家，他在他的國家裡，有沒有開放可以這樣做？」陳沖有些忿然地質疑。陳沖指出，「政府的角色是市場的監理者，不是市場的開發者」，為保障存款人的權益，不應該允許未經財政部許可的國外金融機構，在台灣兜攬存款，「否則出了問題，存款人去找誰？」
　一位大眾傳播媒體負責人則擔心，開放高中以上學校來台招生，會不會是另一種「文化入侵」？

失業人口大增

　「加入WTO做不好的話，把台灣的利益拱手讓人，就是最大的凱子外交，」財經立委許添財更提出強烈的批判。他認為，要確保國際地位，台灣不能急著往WTO的入會案衝，應該先好好落實亞太營運中心計劃、改善台灣的經濟體質。
到底加入WTO，對台灣經濟，有何利弊得失？
　「WTO是多元多次方程式，」福特六和汽車發言人許國禎感嘆，加入WTO的利弊是一本難算清的帳，從消費者、產業、政府不同的角度看，就會有不同的答案。
　根據經建會所做的評估，一九九二至二○○二年間，台灣加入WTO較未加入，GDP可增加九．七％，出口值增加一六．七％，進口值則增加一二．一％。
　中華經濟研究院經濟展望中心主任周濟指出，做加入WTO的經濟模型分析，一般都會得到正面的結果，因為假設資金、人力可以自由移動。但短期而言，周濟認為，許多不具國際競爭力的產業，在關稅降低及非關稅障礙解除、不再受保護的衝擊下，失業率可能會增加。
　事實上，根據勞委會的一份評估報告就指出，加入WTO，若關稅調降一○％，台灣整體勞動失業人口，將增加近二十七萬人。這對近年來經濟不景氣、產業轉型下逐漸攀高的失業率，無疑是雪上加霜。
　最近因競選南投縣縣長事件而退出民進黨的立委彭百顯，還是最擔心受衝擊相當大的農業。「這些廣大弱勢的農民，是最可憐的。你看，農產品的進口，像柳丁，馬上就影響到南投縣，」彭百顯憂心忡忡。
　「當然會擔心失業，WTO還沒來呢，汽車業就已經這麼痛苦了，」一位大型車廠的員工，更怨嘆自己好像入錯行了。
　對比之下，台灣具有出口競爭力的電子資訊業，則較沒有感到WTO的陰影。一位在半導體廠工作的中階主管，就認為加入WTO是「利多」，「消費者可以買到更便宜的東西，自由化又可以逼著台灣的產業升級、企業轉型，為什麼不好？」

企業自救

　面對台灣加入WTO的既定方向，許多受到嚴重衝擊的企業，的確正努力在危機中尋找轉機。
　中華汽車就是一例。
　「大家都知道加入WTO是勢在必行的，不能因為一個產業受衝擊而去抵擋，要抵擋也抵擋不了，」身為車輛工業同業公會理事長的中華汽車副董事長林信義，有直截了當的務實。
　「國一時就告訴你，六年後要考大學，給你六年時間準備，再考不上就是活該，」林信義直言。他認為，政府能給一些調適時間、一些輔導，但最重要的，還是要業者自己努力改善經營之道。
　「我深信我們的競爭力。如果中華會垮，其他車廠一定更撐不下去，」中華汽車一名組裝線上員工，認為除非台灣沒有汽車製造業了，否則只要努力，他不擔心中華汽車的前景。
　反過來看，在政府對外商金融機構重重限制下，仍能屢創佳績，去年並榮獲天下雜誌標竿企業首獎的花旗銀行，也同樣一直抱著「企業自救」的信念，逆勢操作。
　花旗銀行北亞地區消費金融部總裁何瑞騰（Brian Clayton）就指出，即使有外商銀行設立分行的限制，花旗還是會想辦法突破，像發展小型無人銀行、電話理財、發行信用卡，結果仍坐上台灣消費金融的第一把交椅。何瑞騰深信，國際化的自由競爭只會讓台灣的金融業，迅速地更上層樓。

政府革命

　因應加入WTO，產業要有國際競爭力，政府更要革命，達到國際要求的水準。
長期擔任入會顧問的蔡英文指出，加入WTO，政府一定會遇到利益重新分配的種種政治問題。短期會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稅收可能因關稅降低、公賣利益取消、國營事業民營化等，開始減少。蔡英文分析，政府因而必須面對為平衡財政收支，可能對個人和企業加課直接稅的難題。
　蔡英文認為，在國際社會要求下，政府也必須提高行政體系效率，將行政決策透明化，使政府的運作與監理能力，達到國際的水準。財政壓力、提升效率等因素加起來，都意味政府組織必須扁平化，蔡英文分析。
　此外，台灣也必須學習，如何在對外關係上，加強行政部門與立法部門的溝通與合作。
　「現在已經不是我們自己管理自己國家的時代了，我們面臨的是國際社會的到來，要和其他國家共同制定將應用在我們社會的法規，」蔡英文強調，未來國家立法權有部份會交出來轉移到國際組織。
　去年底曾率領立委團到新加坡考察WTO部長會議的蕭萬長則疾呼，立法院未來若不積極關心與WTO相關的經貿法案，「可能就真的變成橡皮圖章了。」
兩岸關係、經濟發展、產業衝擊、社會成本、政府改革……，台灣加入WTO所涉及的層面，環環相扣，形成複雜難解的習題。
　這道多元多次方程式，正嚴厲考驗台灣大翻身的決心和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