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吧！溫泉鄉的溫柔

環繞上曲折的北投溫泉路、幽雅路，日式古意的溫泉旅館吟松閣在夜裡宛如盛開的白茶花，幽雅富貴。拾級而上，暈黃的六角石燈，照著庭園裡修剪整齊的松樹、榕樹、茶花影影綽綽，倒映在紅白斑斕錦鯉優游的水池裡，整個庭園營造了精細隱祕的氛圍。
　穿著深藍制服、白圍裙的女服務生，幫進門的客人收起脫下來的鞋子，向外擺好，端著熱茶、熱毛巾、乾淨浴巾，引領客人走過長長走廊，進入面對楓樹的榻榻米房間。那卡西的音樂在這夜裡不時傳來，這是北投幽雅路上的溫泉旅館，恍如在京都。

台灣溫泉百年

　九○年代世紀末的北投，正好走過台灣溫泉開發的第一百年。一八九六年，台灣割讓給日本的第二年，日本人平田源吾在北投開設台灣第一家溫泉旅館天狗庵，迄今一百年。
　吟松閣就是目前少數從日據時代遺留下來的旅館之一，走過繁華，雖然落寞，架勢仍在。「我們在這裡已經很久，許多人要來這裡拍電影，老闆娘都不肯，」上了年紀、臉上勾得精細、粉撲得瓷白的女服務生見過無數的商人，收過無數豐厚小費。當年館內藝人表演的是純日本味的三味線、能樂、昔話等節目，今天仍有南管樂曲、台灣歌謠的「那卡西」走唱。
　落魄的北投從鼎盛時期的一百多家溫泉旅館，今天卻只剩十五家。永嘉旅行社總經理任培義指出，以前的北投就是「溫泉、女人與那卡西」，十八年前，北投廢娼後，剩下的高級溫泉旅館消費很高，幾乎不是一般人消費的市場，而是用來招待。
　過去台灣溫泉常與色情結合，阻礙溫泉成為一種觀光資源。今天新興的知本、文山溫泉，因為現代商業力量投入，成為另一種清新的溫泉旅遊。
　過去盛名的北投及宜蘭礁溪溫泉，也因為當地住民掀起的市民運動，而有新的風貌。北投住民與台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合作，規劃北投溫泉親水公園、保留百年古蹟。礁溪住民舉辦大量的民俗活動，企望以「文化礁溪」扭轉過去的形象。九○年代不同的經濟社會力量，為台灣溫泉小鎮注入新活力，告別粉香脂膩、笙歌不斷的「溫柔鄉」。
　一百年來，台灣各地溫泉一一開發。根據工業技術研究院能源及礦業研究所研究員張寶堂、李春生的探勘，台灣溫泉有一○三處，大部份分布於北部、中央山脈及其兩側山地，一部份出現於外島（綠島、龜山島），已被開發的知名溫泉區包括陽明山、北投、礁溪、關子嶺、知本及廬山。
　台灣溫泉的開發，最早是受日本人的影響。已故的台灣著名歷史學者林衡道，去年帶領北投居民認識鄉土時，指出現在北投公園內殘破不堪、佔地七百坪的北投公共浴場，曾經獨領風騷。這座由日據時代台灣總督府耗資興建、英式建築風格的公共浴場，成為當時全日本規模最大的公共浴場。一九二三年，更因為日本皇太子裕仁的親臨，而聲名大噪。
　隨後各式旅館、料理屋、俱樂部不斷沿著北投山勢聚集，成為巨商顯要、文人騷客流連的地方。歌手陳明章寫了一首「再會吧！北投」，寫出風塵女欲哭無淚的心情：
　春夜的雨水滴下來，
　冷霜霜，滴在這無情的無尾巷。
　春夜的北投，是酒意，是回憶，
　是一朵花淪落的風塵，
　是三分酒意的溫柔。
　來來來，牽我的手，
　勸你一杯最後的紹興酒。
　我沒醉，
　我只是用我一生的幸福鋪著你的溫泉路，
　鋪著這條破碎的黃昏路。

新時代、新人物

　九○年代的台灣，早已脫離日本人的控制，歷經光復後的強人時代，經濟快速發展、國民旅遊興盛，去年前三季國內旅遊人口已經突破三千一百萬人次。
　一九七九年北投廢娼後，溫泉鄉裡哀怨的歌聲遠離，換上現代服務業的新裝。台灣第一家以精緻服務業開發溫泉旅館的是台北老爺酒店。五年前，知名的營建業者互助營造董事長林清波，耗資六億元，在窮鄉僻壤的台東知本蓋起大型觀光飯店知本老爺大酒店，掀起新一波溫泉旅遊熱潮。
　當時，林清波看中的是新的消費趨勢。台灣的每人國民生產毛額已進入世界前二十名，社會結構出現了新興的中產階級，在旅遊活動及消費取向上，偏向自然精緻的「雅痞」文化，而溫泉被看成是具有健康、醫療、去除疲勞的效果。加上溫泉泉源分布在少數的變質岩區，資源有限，「溫泉可以成為進入旅遊市場的商品，」一九九一年的知本老爺大酒店投資報告書如此寫著。
　去年知本老爺大酒店的營業額近四億元，平均住房率七成。針對蓬勃興盛的國內旅遊市場，同樣眼光獨具的晶華集團投資的酒店，也在今年初於花蓮天祥開幕，訴求「淨中帶勁」的新寧靜旅遊。
　天祥晶華酒店位於壯麗的太魯閣峽谷，峽谷內有個著名的文山溫泉。在前總統蔣經國帶著老榮民開疆闢土，為太魯閣沿線地名取下天祥、大禹嶺等中國偉人名字的那個年代，強人在溫泉小徑旁鋪下文山賓館的御榻，成為政府的私人溫泉招待所。
　九○年代，強人離開，資本家來臨。年輕的晶華酒店總裁潘思亮，以精準的投資眼光，進駐太魯閣國家公園，鋪下一個晚上五千元、注重品味的二百二十五間觀光飯店套房。
　企業家第二代的潘思亮是與東帝士集團及上海商銀的中國旅行社合作，在有三十五年歷史的中國旅行社天祥招待所原址，蓋起天祥晶華酒店。
　永嘉旅行社總經理任培義指出，隨著國內休閒五星級飯店不斷興建，包括墾丁凱撒、墾丁福華、溪頭米堤、天祥晶華、花蓮美崙、知本老爺彼此競爭。這些針對國內旅遊市場的觀光飯店，紛紛推出以大自然為訴求的套裝旅遊，提供方便的住宿、行程。
　知本老爺大酒店行銷業務部協理沈方正指出，從事休閒產業要掌握社會的脈動，「不只是提供一個住宿，要想出彰顯什麼樣的主題。現代人工作壓力大，容易緊張、煩躁，需要的是『放鬆』。」
　不同於美式迪士尼樂園的瘋狂盡興，日式靜態的溫泉享受正好讓人們的步調慢一點、心情慢一點、時間過得慢一點。「泡溫泉不是洗澡，而是一種意境與氣氛的享受，」台東知本老爺大酒店副總經理李政雄指出。
　台灣的溫泉文化，從日據初期巨商顯貴的溫柔鄉，已經轉變為大眾的健康休閒，從陽明山溫泉農莊密布，假日排隊泡溫泉必須等上三小時，可見一斑。
　零售業的龍頭老大7-Eleven的副總經理謝伯宗認為，現代人工作壓力大、運動量少，泡溫泉是另一種休閒方式。他每星期天和太太從板橋開車上陽明山，喜歡在清晨時刻泡溫泉，「泡完溫泉全身舒暢，是一種最好的享受，」謝伯宗說。

溫泉的命運

　台灣的溫泉享受，告別溫柔，走入寧靜。新的溫泉文化慢慢在台灣盛行，但是金界旅行社董事長張李正琴認為，相較於龐大的日本溫泉區、悠久的溫泉文化，台灣還不能以溫泉吸引人，最主要的是「沒有風味，沒有規劃管理。」她舉例，位於宜蘭的礁溪溫泉原本清秀，但是附上卡拉ＯＫ，喝酒划拳，非常吵雜俗艷。張李正琴認為，溫泉小鎮應該培養本土的美感與特色，才能吸引外國人，這是一種異國文化的魅力。
　如果溫泉流過台灣人的社會生活一百年，開始擺脫溫柔鄉的形象，未來的隱憂可能是另一波惡質化的投機心態。在宜蘭礁溪、台東知本，可以看見一棟棟高聳的水泥建築物，密密麻麻地矗立在溫泉小鎮，這是當地建築業者以「溫泉小套房」推出的案子。
　在台東知本，一個十一坪的套房賣一百六十萬元，近四年內，突然湧出二千五百個房間。因為數量過多，小套房賣給當地人或投資客，然後回租，與其他賣不出去的房間合起來，變成一家飯店。
　「出發的心態就是想賺錢，怎麼會有好飯店。賣一台遊覽車的價錢，等於我們賣兩個房間。在日本，很少有這種形態，沒有特色、只能住的旅館，」知本老爺大酒店行銷業務部協理沈方正說。
　台灣惡性競爭的結果是削價、拉客、旅遊品質下降。「很多人在橋頭拉人，假借給資料搭訕，或是身上掛著牌子寫著斗紅的字，標明價錢，旅客不是被騷擾就是被攔劫，」在台東知本歷史悠久的泓泉大飯店經理伍鳳瑛指出。
　過度開發、惡性競爭的結果，泓泉的住房率由八成掉到四成，知本老爺大酒店也從一九九四年的高峰期小幅萎縮，住房率由八成掉到七成。
　一窩蜂的開發，令人擔憂新興溫泉鄉的發展。沈方正指出，台灣建築業者知道溫泉的稀有價值，切割成一間間小套房賣錢，非常短視。在日本不是只重視硬體，最重要是經營溫泉的風味、餐飲、服務，提供旅客泡好溫泉、吃好料理、看好風景的享受。
　走過台灣溫泉文化一百年，從充滿歷史懷舊的北投溫泉、田野氣息的礁溪溫泉、天然野趣的文山溫泉，到五星級享受的知本溫泉，看見新的商業力量、新的住民運動的加入。新的溫泉休閒文化也重新形成，從純男性的消費文化轉變為健康的大眾休閒。
　邁入第二個一百年，避免庸俗化的過度開發，尋找更精緻、更有特色的溫泉休閒內涵，才是台灣溫泉應走的道路。

溫泉小鎮素描

天然野趣的文山溫泉

　冬天的太魯閣峽谷，滿山葉色不是春天剛發芽的嫩綠，而是歷經春分到冬末的蒼勁山色，森冷斂蘊。一路行車，兩岸野生的聖誕紅，是這個峽谷裡唯一視覺上的暖意。
　清冷的立霧溪旁，文山溫泉嵌入冷冰冰的大理石岩壁，卻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往上蒸發、迷濛、消散，冷風與熱霧吻舐共存，氣息廝磨。
　文山溫泉最大的特色是因為開發不易，規模較小，成為沒有任何琢磨與裝飾的天然溫泉，充滿野趣。即使交通不便，天光未明，冬天的早上令人畏縮，仍然有遠從花蓮吉安鄉穿越蜿蜒的中橫公路、奔赴文山溫泉的中年男人及數名婦人、外國遊客，他們共浴在文山。一位住在東京、酷愛世界旅行的日本人輕部大，兩年前來台旅遊，驚艷於文山溫泉說：「在日本也很少看到斷崖絕壁下的溫泉。」
　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員林茂耀指出：「露天的文山溫泉，深夜與清晨的遊客最多，經常裸裎相見。」

寧靜秀麗的知本溫泉

　一月七日，冷風來襲，走出台東飛機場，看見深藍色的中央山脈枕在狹長台東土地上，擋住寒冷季風，孕育形肥味美的釋迦、香蕉及木瓜。位於台東的知本是一個偏遠山地鄉，仍然保持原有的純樸，人口稀少，沒有都會裡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入夜後，整個知本的聲息都沈靜下來。
　窩在中央山脈臂彎裡的知本露天溫泉，迎來三三兩兩的遊客。
　青石板圍繞而成的浴池，溢滿明礬色、觸感滑柔的溫泉，四十一度的溫泉竄入每個毛細孔，征服被工作壓力緊繃的身體，像含羞草一樣緊閉的身軀逐漸放鬆，持續的熱度漸漸慢燉到心臟不能承受的臨界點，出浴後像燙熟蝦子的紅通身體，在薄涼的空氣裡釋熱、鬆軟及至全身無力。奶油色的月光照著青石板上的赤裸身體，一切寧靜。

田野氣息的礁溪溫泉

　溫泉孕育礁溪小鎮的萬種風情。
　礁溪的溫泉流入水溝，灰黑色的吳郭魚在溫泉水溝裡活蹦亂跳，讓都市來的人蔚為奇觀。「通常吳郭魚在這麼冷的冬天都會凍死，但是卻在礁溪的溫泉水溝多到沒人要，」宜蘭縣觀光協會何正嬌說，她經常帶著小孩來水田旁的水圳看吳郭魚。
　礁溪的溫泉流入水田，空心菜快速茁壯，長出全省聞名的溫泉空心菜，枝梗不粗糙，咬起來口感細嫩。
　可惜的是，礁溪的溫泉也流入小本經營的色情旅館。礁溪的夜晚，溫泉圖案的霓虹燈閃耀在街頭，紫色塑膠牽牛花攀在門面，大門垂著暗紅色的厚重落地布幕，金色的塑膠鳳梨球吊在門口，招牌上寫著紅色大字「龍鳳浴池」。事實上，這些小旅館已經沒落，礁溪的觀光業也因此衰退。
　近二年，礁溪鄉公所與當地住民希望以「文化礁溪」替代「色情礁溪」的刻板印象，不斷推陳出新的文化活動，包括「玉田弄獅」、「二龍競渡」、「湯圍風情」、「龍潭燈湖」等活動，以舞獅、划龍舟、元宵燈節吸引外來遊客。
　元月份，趁著礁溪協天廟護國祈安五朝福醮大典，推出文化礁溪系列活動，其中協天廟祭典的乞龜和佾舞儀式是難得一見的民俗活動。「八個村聯合祭典，除了吃吃喝喝，總要留下一些東西，」礁溪鄉長吳正連說。
　礁溪鄉公所與當地住民組成的觀光協會極力展現礁溪的農村鄉土風貌，使得礁溪各旅社的住房率上升三成。
　快樂山莊副總經理歐子豪分析，礁溪重新吸引人的地方，是因應現代人重視家庭關係，卻缺乏親子相處時間的田野享受。「以前大男人吃花酒，現在的男人重視親子關係，大部份帶太太、小孩一起玩，」歐子豪說。
　田野樂吸引台北南下的遊客。溫泉水溝裡魚兒亂跳，綠油油的空心菜圃，蒼鷺、埃及聖環、紅冠水雞、夜鶯駐足其間，加上民俗風格的文化活動，重新挽回遊客對礁溪的興趣。

懷舊歷史的北投溫泉

　溫泉開發悠久的北投最近有了新氣息。由一群醫生、老師發起的「八頭里仁協會」，重燃住民對北投尋根的熱情。除了發行雜誌、舉辦研討會，還邀請大學的歷史、地質、地理教授講解北投古蹟與歷史。
　去年八頭里仁協會舉辦一場「戀戀溫泉」園遊會，吸引了近萬名的北投住民。在吉他和手風琴的伴奏聲中，資深民間藝人「金門王」一首「溫泉鄉的吉他」，博得眾人的掌聲。
　八頭里仁協會甚至由下而上，向台北市都市發展局提出申請，將有近百年歷史的北投溫泉公共浴場列為三級古蹟，台北市政府並且在今年動工修建北投溫泉親水公園。
　「我住北投很久了，都不了解鄉土的歷史，希望透過住民的力量，讓家園更美，」八頭里仁協會理事長、也是耳鼻喉科醫生的洪德仁說。
　不同的溫泉小鎮有不同的風情，需要的是更多的住民、業者用心經營小鎮的特色與美感。

台灣溫泉小檔案

　通常泉水溫度高於當地年均溫攝氏五度者稱為溫泉，高於攝氏七十五度屬高溫，介攝氏四十五度與攝氏七十五度屬中溫，低於攝氏四十度屬低溫等級，台灣溫泉大都是中溫等級。
　台灣位於太平洋島弧造山帶上，在地質年代的中生代時期，火山活動頻繁，造成台灣許多火山地形及斷層，而溫泉就是此類地質活動末期的產物。因此，台灣除了雲林縣、彰化縣、澎湖縣外，其餘各縣都有溫泉出現。
　溫泉具有理療作用，但是有急性疾病、高度心臟病、極端衰弱狀態的人，應避免使用溫泉。
　根據日本「磺泉誌」記載，不同的溫泉有不同的物理治療效果：
　一．純碳酸泉，對神經衰弱、慢性胃病、慢性膀胱炎有幫助，但對胃潰瘍、胃酸過多、下痢卻有不良反應。
　二．硫磺泉，對慢性關節炎、神經痛、糖尿病有良好的物理治療作用，但對肺結核、下痢不良。
　三．其他尚有食鹽泉、明礬泉等泉質，也具有理療效果。
　新北投溫泉是酸性硫酸鹽氯化物泉，知本溫泉是碳酸氫鈣納泉，文山溫泉是中性硫酸鹽泉，礁溪溫泉是碳酸氫納泉。
　資料來源：姚德雄著，「台灣溫泉觀光資源的市場與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