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工作者的崛起,挑戰所有現存的管理模式。當資訊移動的效果普及全世界時,唯一當頭掛帥的精神是──學習。 ——彼得•杜拉克
一九九七,跨世紀前哨。個人與組織的學習能力,成為決戰未來的關鍵。對於組織學習,企業趨之若騖。
組織學習是讓企業能隨時創新的活水良泉。台灣最大的外商公司飛利浦集團,得到品管桂冠戴明獎之後,要將學習型組織的境界,立為下一個要超越的山頭。
台灣飛利浦集團執行副總裁許祿寶,談起學習型組織的理念,眼神就亮了起來。許祿寶強調,學習型組織強調不斷自我超越、跨疆界、跨領域、鼓勵團隊學習的概念和工具,對需要提升創新和發明(invention and innovation)能力的台灣飛利浦,正是對症的處方。
組織學習也是企業增加競爭力的實際武器。「學習是一種正面的人生態度,為競爭力而學習,為生存而學習,」宏f教育訓練中心處長張博堯,以施振榮的競爭力理論,說明企業推動學習的必須:競爭力等於價值除以成本,當員工在公司年資越久,分母的成本就會提高。「公司不可能叫員工減薪,所以分子價值的提高就靠學習,而且是有生產力的學習,」張博堯說得乾脆。
積極跨上全球舞台的宏電腦,也喊出建立「全球化的學習型組織」的響亮口號。
大型企業以學習型組織做為自我超越、因應激烈全球化競爭的標竿;中小型企業也在危機中感受到改造的急迫,而組織學習正好提供了一個徹底改善體質的中藥方。代理日本「灌籃高手」漫畫的大然文化,就是一個例子。
員工平均年齡只有二十五歲,代理日本漫畫、出版漫畫雜誌的大然文化。創業者呂墩建將所有的敏銳都用在產品上,而非經營層面。公司經營了十五年,從來沒有開過會。打亂仗的情況下,九四年大然文化的員工流動率高達七○%。
呂墩建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看到「第五項修練」,赫然發現公司正處於「溫水青蛙」的狀態。「而這把火是我放的,」呂墩建反省。
他開始透過各種管道和員工「道歉」。譬如與員工一起研讀學習型組織的架構概念和相關書籍。同時進行公司的徹底改造。特別大量投資於員工的教育訓練上。去年,大然的離職率已經驟降到一○%左右。
製造高附加價值的醫療保健器材,號稱「做十億賺五億」,經營狀況穩健成長的百略企業,則將組織學習當作讓企業長保壯年,邁向永續經營的「禪修」課。
百略創辦人林金源,花了兩年多的時間,和四個幾乎專職的人員,全心投入組織改造的工作。具有大學講師資格的林金源,像「帶著學生做實驗」的精神,打算將百略轉型為學習型組織。他並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制度和量化指標。未來,百略要成立基金會,推動「新企業運動」,將學習型組織的理念和做法,推廣到中小企業。
帶著近宗教式的狂熱,憑著相信和理想,這些企業領導人身體力行,在台灣拓荒整地,為創建學習型組織播下種子。
談理論容易。如何在組織內搭建起新的學習架構,讓學習在組織內成為自然流動、生生不息的血脈,激發並保持組織企業的生命力?全世界都還在實驗,誰也沒有絕對成功的把握。
從知開始
透過讀書會、教育訓練課程,是一般企業最常見的切入點。
從事營造、百貨的台中中屋機構,把企業推動五項修練的歷程分成「薰、學、習、用」四階段。兩年前開始,採取半強迫的方式,讓各部門組成讀書會,「修練」五項修練。同時送了兩名高階主管,到美國麻省理工學院上課,回來再配合中山大學系統動力學研究室,從兩名種子人員,衍生出五十名內部講師。他們自己消化教材,設計遊戲,讓一千多名員工分成四十幾個梯隊,輪流上二天一夜的課程。從專櫃、電梯小姐到高階經理人,無一例外。花了兩年時間,才全部「薰」完。
在讀書會進行過程中,怨聲難免。中屋也很誠實的讓這些聲音發洩在集團內的刊物「學習人」上:
「最討厭被人要求念書,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似乎董事長的心智模式要改一改,」……
董事長特助周東權說,最常見的就是用五項修練的理想標準,要求彼此:「你讀過書也上過課,怎麼都沒有改變呢?」還有人因為讀書會帶來的額外壓力而辭職。
對於同仁的反彈,中屋董事長劉福壽並不擔心。他認為,過渡時期的混亂難免。牽涉人心的改造必然艱難。
劉福壽比喻,許多專櫃小姐「不買東西就一副晚娘臉孔的勢利,」不是用規定、流程就可以改變。百貨業是服務人的行業,成敗取決於每個員工。再多的規定、流程,不如自己從心改變。「這條路一定很長。但是朝這個方向,至少比較接近目標,」劉福壽認真地說。
在推動學習型組織的過程中,劉福壽發現,要培養員工具備系統思考的整體觀,改變成人的心智模式十分不易。所以中屋機構正計劃把系統思考的概念,推廣到小學教育,從小扎根。中屋將和中山大學合作,在今年寒假推出「兒童系統思考冬令營」。
光是讀書會不能成其事。飛利浦全面改善中心首席顧問杜茂雄提醒,讀書會一段期間後,一定要轉化到工作上,「不是用讀書會取得共識,而是用工作取得共識,」杜茂雄說。
觀念必須要落實到組織才會持續長久。杜茂雄認為,讀書會在第一階段有用,但是不能太久。「任何新的觀念一定要轉化成經營管理的做法,才會落實生根,」杜茂雄一再強調。
由知走向行動階段,亟待從組織面搭建起新的學習架構。然而搭建學習新架構,常因企業的規模大小、組織成熟度的差異,而有不同的做法。
架構創新的組織
動作較快的中小型企業,如百略和大然文化,從組織面和啟蒙面同時著手進行。(見圖)
不算百略在中國大陸的製造廠,台灣總公司只有一百多人規模的百略,和過去沒有清楚的組織架構的小型企業大然文化,不約而同的循著最適於組織學習的理念,重新調整組織布局。有趣的是,因著產業特性、競爭環境、公司內部既有組織的差異,他們組織變革的方向卻剛好相反。
原以行銷、財務、製造等功能別區分部門的百略,為了打破各部門本位主義,鼓勵整合性思考,改成依產品別為區分的事業單位小組。各事業小組成為自負盈虧的單一利潤中心。
而原本採取單兵作戰,一個編輯帶一個台灣漫畫家,負責協助所有漫畫的內容企劃、促銷等工作的大然卡通,現在卻改打組織戰。將單一編輯的功能由一個小組團隊來完成。組織動員對大然文化非常重要,「就像烤麵包店,如何讓新鮮的麵包用最簡短的時間賣到市場,這是我們的挑戰,」大然社長呂墩建形容。
梳著中分的妹妹頭,呂墩建指出,日本漫畫授權給台灣出版社,拿到授權到上市的時間,速度要求越來越快,需要動員力非常強勁的團隊來完成。以最近大然接到的「天使館」漫畫系列為例,日本方面要求二十三天內做出所有的行銷企劃,以台灣一般出版社的水準,平均要四個月才做得出來。但是大然團隊的高度默契和運作能力,很快就完成授權的要求。
組織規模不大的大然和百略,都在進行一種新「自發性團隊」的實驗。
不同於傳統的專案或任務團隊,自發性團隊是由員工自行發起,自己找「隊員」,針對特定的問題或找出有興趣的主題,進行規劃。
在大然卡通,呂墩建設計了「興趣團隊」。呂墩建解釋,在台灣,漫畫被貶抑的環境中,願意投身漫畫產業的人,都是衝著對漫畫的認同和興趣而來。他希望保持員工為興趣而工作的空間和樂趣,同時也藉此操練團隊默契和運作的能力。因此他鼓吹員工在做分內工作之餘,可以自組團隊,為自己有興趣的主題漫畫做促銷或其他專案。只要召集委員認可,公司就願意給資源。
和社長一樣梳著妹妹頭的大男生余偉匡,最近就發起促銷台灣漫畫家的團隊——「國人館」,一下就招攬了七位成員,「有個人魅力嘛!」余偉匡半開玩笑地說。
創造互信環境
百略稱這種自發性團隊叫「綜效團隊」。鼓勵員工組成跨部門的工作團隊,主動提出並解決現有問題。參與綜效團隊的次數與表現,及時反映在每季的績效獎金中,給予及時回饋。
百略綜效團隊導入七個多月,已有十幾個團隊成立。百略行政處處長陳惠銘不諱言,剛開始主管難免要扮演導引和「暗示」的角色。但是團隊的「自發性」越強,越容易為工作投入、犧牲和自我調整。
陳惠銘舉例,成熟產品血壓計的研發過程中,產銷和研發人員的衝突,一直是無法突破的瓶頸。公司仍然不斷給資源、容許錯誤的環境下,激發起血壓計部門同仁的「戰鬥意識」,主動出面整合產銷和研發的衝突,終於突破瓶頸。產出的第一批貨就為公司增加了一年五千萬的營業成績。
百略也調整績效制度,來鼓勵團隊運作和學習。部門整體績效表現,不只是主管的責任,而是每個人的責任。部門績效佔個人績效成績的三成。換句話說,即使個人單獨表現再突出,但是團隊整體的表現不佳,仍然會影響自己。所以大家會願意彼此幫助,一起工作。
百略還設計了幹部遴選制。公司經營委員會和員工代表,定出幹部候選人所需的考績表現、專業能力等基本條件。由員工票選出候選人,再由員工代表組成的決策智囊團決定。最後經經營委員會附議定案。
採取遴選主管制度背後的用心,陳惠銘解釋,以往只憑著職權年資和專業,就能當主管的時代已經過去。新時代所需的領導力,更重視帶領團隊的能力和人格特質。部門員工可能比老闆體會更深。在遴選的情況下,主管除了專業能力外,最有帶團隊魅力的人會出現。每年遴選一次,也會刺激主管主動成長。
但是團隊的建立,「不是把一群人送作堆就可以成形,」百略董事長林金源強調,重要的是在團隊裡創造相互尊重與互信的環境。尊重促成大家暢所欲言,並以欣賞的態度傾聽不同的意見。這是造就學習性組織的基礎,也是林金源眼中「最難的部份」。
「最重要的是用心和時間,去解凍組織裡心靈的凍原,」不喜應酬,不像企業家,卻有教授氣質的林金源說得感性。
推動學習型組織,首先會遇到的,就是高階與基層人員理念上的衝突。
林金源形容,剛開始,下面的人看你在演戲,「企業永續是你家的事,對我們有什麼好處,」高階的人則想,「這個東西很好,你們怎麼這麼懶,都不學。」林金源常常覺得自己像狗吠火車,看到很多問題,急著想要解決。「但是我看到了沒有用,我認為應該做的,不表示就一定會發生,」林金源體認,主要是經營者和執行人的觀念要接近。
因此,林金源提出整地理論:先把問題如鬆土般全部翻出來,從全方位診斷公司各部門的問題,讓大家對公司的問題有共識。做為推動學習型組織,啟動深層學習循環的第一步。
林金源舉例,曾有一位主管在公司的難溝通出了名,但是他過去都沒有意識到。公司一方面讓主管接受管理訓練,另一方面透過內部顧客滿意度調查,讓這位主管發現:「原來人家對我的印象那麼差,赤裸裸的,剛開始看的時候都會哭啊,我在人家眼中這麼不堪,」同時推和拉的力量,讓這位主管現在的表現有很大的改善。
不像大然或百略,台灣飛利浦集團已有具獨立運作能力的事業單位,穩定的品管基礎動作,高階經營團隊已將飛利浦打造為一個有品質和競爭威力的組織。
面對十倍速的競爭時代,擁有一萬兩千名員工,營業額超過千億的超大型組織飛利浦,需要的是不斷創新、適應快速變化的能力。台灣飛利浦未來五年的遠景,就是將企業建設成有生命力,不斷自我超越的有機組織。
學習型組織的手法,可以幫助企業的有機化。但是飛利浦並沒有用大規模的讀書會、以「辦活動」的方式,推動學習型組織。而是用原來推動TQM的資源,在既有的架構上一步步往前。
飛利浦:架構基礎建設
飛利浦推動學習型組織最力的始祖,前任總裁羅益強就曾強調,他不贊成把學習型組織當成TQM一樣,變成活動在推,因為「要建立學習型組織,……重要的是從自己做起,開始改變,同時騰出空間,讓組織中的個人能發展,由下而上的發生改變,」羅益強說。
因此,飛利浦新的做法是,建立一個適合學習發生的組織架構,讓讀書會、學習的活動自然發生。
「在這樣的組織下,員工會自動照顧他們的心靈成長,」飛利浦執行副總裁許祿寶說。
為創造「自然學習」的情境,飛利浦的第一步,就從共同願景切入。
許祿寶強調,做事的方法有兩種:從危機來驅動,或從願景來驅動。飛利浦過去做TQM,是從問題面切入,以危機感驅動改善的行動。轉化到學習型組織的第一步,就是要建立清楚的共同願景,讓組織願景成為學習驅力。每個人都能在共同願景下自我超越、自我管理。
「慈濟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沒什麼管理,但是創造一個很好的共同理念,每個人在這個理念下就會自我管理,」杜茂雄說明飛利浦的理想境界。
共同願景不能只是從上而下的命令,而是需要員工對願景有共同的承諾,付出和投入。飛利浦藉著員工需求調查,了解員工不同的需求與生涯規劃,有系統的匯入企業的共同願景中。然後配合具體綿密的策略規劃、方針展開,讓每個員工知道落實到自己每天的工作、生活和組織的狀況,讓願景不至於像「天邊的彩虹」。
用共同願景建構出清楚的方向外,需要創新和活力的台灣飛利浦,也在既有的組織架構上尋求突破。西元二○○○年前,飛利浦的組織重點,就是設立跨事業部,做更高層次的整合。目的是整合單一事業部,創造新的市場需求和產品可能。
在組織分工上,飛利浦集團下的研發中心,負責整合跨部門的既有科技,創造出新產品。例如把IC和電腦零件的技術,放在消費型電子產品裡,創造新產品。「新事業發展中心」,則和研發中心結合,負責整合性新產品的行銷、銷售等下游工作。
老大成熟的組織,要有學習的基因,還要靠人事的活化。
例如在人力資源方面,飛利浦從去年開始,實施「人事自由流動制度」。部屬要轉任其他部門,不須透過原部門主管的同意。主管要留住部屬,必須有激勵員工、給員工成長空間的能力,帶團隊的能力,陳述部門願景策略的能力。主管的權力不來自職權,而是領導力。
人事自由流動給主管壓力,另一方面,公司也提供主管訓練學習的機會,讓主管有願景策略規劃的能力。
共同的困惑——慢
學習型組織不同於以往的管理手法,強調人類最根本的心靈改造。看不見、抓不到,也不像TQM,有無數成功的案例和清楚的方法工具。做為開疆拓土的前鋒企業,雖然勇氣十足,卻也難免困惑。
彼得聖吉在書中最常見的字眼,就是「這不是件容易的事」、「非常困難」,大然卡通社長呂墩建戲稱,五項修練開宗明義就是「慢」。
但是到底有多慢?習慣於高效率、快回收的台灣企業,即使有心,也不免焦慮。
「我比較不能掌握的是,這樣的東西,速度會有多快,……,好像有點無為而治,」已經去過MIT兩次,對五項修練衷心信服的許祿寶,談到在飛利浦推動學習型組織的速度,卻顯得稍有不安。
光是成立讀書會、上課,讓所有企業成員都「薰」到五項修練的要義,就花了兩年時間。負責統籌中屋機構學習型組織活動計劃的周東權,深深感受到組織內成員期待「成果」的壓力:「時間的考慮上到底應該如何看待,真的要這麼長嗎?是不是有些步驟可以快一點?如何讓高層到同仁都經常覺得有收穫?如果長時間是一種必然,看效果真的那麼重要嗎?」
「深層的信仰和假設不像電燈開關一樣,說開就開,說關就關,」彼得聖吉在「實踐篇」中,一開始就為有心的企業做暖身的「心理準備」。
策略性「剩閒」
如果企業是一個龐大的系統,改革要忍受「時間滯延」。中山大學企管系教授楊碩英提醒:「觀念的改變是一個巨大的工程,系統要變化,不是快速可及,有些組織是集權式的,不要太快變成分權式,應該要慢慢放一點權出去,觀察,再慢慢調整。」
中屋機構特助周東權體認,心境上可以慢下來,但是推的步調慢不得。重要的是建立一套可以延續的架構。
不論切入的方式,步調如何,成功關鍵是看有心的企業,是否有持續而固定的資源投入,準備打一場長期戰爭。「如果我們用短期的策略,就只能學短期的東西。有餘力的公司,應該將餘力勻出來,為未來學習,」楊碩英稱之為策略性的「剩閒」。
通往五項修練之路沒有明確的地圖,每個團隊都要闢出一條「自己的路」。
重要的是先了解、判斷自己的公司在哪個階段。
「如果公司連基本的執行能力、品質維持穩定的能力都成問題,要談更高層次的學習型組織,可能難度更高。」投入品質管理十年的台灣飛利浦,以過去的經驗誠懇建議,組織改造非一蹴可幾,不論從那條路切入,穩扎穩打才是唯一的「捷徑」。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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