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日傍晚,一九九七年第一個寒流來襲。六十幾位各行各業的台北上班族,裹著厚厚的大衣,穿越街頭下班的長長車陣,趕赴「天蠶會」EQ圈的學習活動。
這個由宏電腦教育訓練處處長張博堯創辦、開放給全台北上班族參加的學習型組織,這天的主題是「EQ與職業生涯發展」。
由檢討到自省,他們第一次從人事主管的角度,檢視自己的情緒智商在職業生涯發展中的優、劣勢。
「沒想到那麼冷的天,還有這麼多人出席!」張博堯搓著雙手感動地說。會場沒有暖氣,但是學習心情和現場討論的急切熱烈,卻足以抵擋戶外攝氏十度的低溫和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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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歲、帶著金邊眼鏡的葉英鏘,在高雄市開了一家內兒科診所。從早到晚應診之外,他每年必須按照衛生署的規定,在專業上進修二百四十個小時。
然而,即使再忙,他一定空出週六,去上各類藝術講座,又參加台灣首次舉辦的「日據史研究班」,連續三年沒有間斷。
「專業的東西不斷改變,必須一直鑽研,但是這樣人很容易變成機械,」葉英鏘說出現代工作的無奈。所以他選擇學習欣賞藝術、文學,來保持自己心靈平靜;學習歷史,可以「知道自己怎麼來,以後怎麼走。」他滿足地表示:「不斷學習,人生才沒有遺憾」。
終身學習、超越自我
不分行業、不論職位、不問學歷,在生命的任何階段,終身學習,都是通往二十一世紀的護照。
「企業推手」一書指出,二十世紀末,新知識每七年增加一倍、現有技能每三到五年就淘汰一次。農業時代,從七歲到十四歲接受的教育,就足以應付往後四十年的生涯所需。
資訊時代,生涯階段化、角色多元化。為了因應種種令人暈眩的變化,學習不只限於學校圍牆內,而是從出生到死亡的必要歷程。
終身學習成為社會成熟、生命力的指標。一九九五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終身學習視作「社會的心跳聲」;一九九六年,更是歐盟十五國的終身學習年。
各種研究、書籍,同時從不同層面探討終身學習的內容和方式。
美國企管大師彼得.聖吉在名著「第五項修練」中,將自我超越列為第一項修練,就是指促成個人成長的終身學習。「學習並非指獲取更多資訊,而是培養如何實現生命中真正想要達成的結果的能力,」聖吉特別強調,這是一種開創性的學習。
在台灣,也有一股超越自我的終身學習熱潮,逐漸成形。
愈來愈多人在下班後或假日,不是趕赴應酬、KTV,而是一場場學習盛宴。
從企業老闆到工讀生,從高級知識份子、家庭主婦到市井小民,他們或者參加讀書會,或者聆聽一場藝術演講,上一堂中國經典課。這樣的學習不為考試、文憑、也無關工作升遷,他們只希望不斷對焦,完成自己的生命拼圖。
在經濟景氣呈現藍燈的此時,學習,似乎成為唯一不衰反盛的產業。
位在台北的中華民國繪畫欣賞協會,推出包括音樂、美術、電影、建築等「個人綜合美育自修計劃」,五年來這所「藝術有聲大學」的「學生」已超過二十萬人次。直到目前,五千套系列講座錄音帶同時流傳,有興趣的人,還得排上兩個梯次才借得到。
社會大學倡導「城市學習運動」,在台北、台中、高雄推出「三六五選讀課程」,全年無休天天開課(課程從生活到經濟),竟然從不曾因沒有學生而開天窗。
成功大學台灣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鄭水萍,每天行程被演講、主持讀書會的邀約排得滿滿的,他肯定地表示,「學習風沒有不景氣」。
學習友善、知識平民化
整個大環境的解嚴,促使台灣趕搭上世紀末的終身學習列車。多元和迅速的出版業、媒體,台灣人接收的資訊,同步世界。在資源充足的都會區,一間茶藝館,可以扮演民間書院、學堂的角色,傳遞中國經典、藝術的香火。一間書店,販賣的不只是書籍,更販賣價值、思潮和閱讀文化。
過去,許多學者、名人的珠璣雋語和風範,只有社會少數精英有幸獨享。現在,各種民間基金會和組織,依據不同的理念,排出各式系列講座、講堂,只要願意,每個人都有機會參與。
高雄古典詩學會邀集張炎憲、吳密察、陳芳明等當今研究台灣史學者,和高雄市民談日據史;社會大學未來領袖學院的師資,更是集台灣產、官、學之大成,吸引四百名全省二十七歲到三十五歲、各行各業的人,希望擴展全方位的知識和能力。
「台灣已經進入一個學習友善、知識平民化的時代,」曾經堅持做一名出走的上班族、並力行終身學習的聯合報記者廖和敏觀察。
相對於「套餐式」的機構學習,讀書會就是一種可以「自己動手做」、不依賴知識權威的流動式學習團體。國立師大社教系副教授邱天助統計,這種從選書、讀書、討論、運作全都由成員共同參與的讀書會,台灣地區目前約有六百多個,「真正的總數,可以達到五倍,」他樂觀的推估。
台中「七七讀書會」就是一個永續經營、成員都有成長的學習團體。一群中小企業負責人(其中有二十對夫妻檔),每兩週週末,都會聚集到台中市那條「非常歐洲」的精明一街一起讀書、談書。
他們按照明確的遊戲規則──輪值主席引言、選書人導讀、指定分享、自由分享、討論、音樂欣賞,連續七年不間斷的活讀趨勢、專業、生命的書。
七七讀書會第四任會長陳人孝,是船務運輸代理公司的負責人。年輕時曾以賺錢為人生最大目標,現在,四十一歲的他和太太養成讀書習慣,愈來愈重視精神上的滿足。不但已經將家中電視機搬開、讓兒子參加「小七七讀書會」,週六聚會談書,更已成全家休閒生活的一部份。
經營營造公司的紀榮裕,加入「七七」已有六年。他平常送禮都以書代酒,每週推掉五分之四的應酬。這幾年中年人事業、家庭、自己生命去向的壓力,同時齊來,「還好有讀書,不然不知如何面對,」走在穿透一九九七年第一個寒流的陽光下,他平靜地說。
閱讀電影、自然、古蹟
讀書會也讓從台北縣蘆洲到阿里山的一群群主婦,走出家庭,用行動集結成一股不容忽視的學習文化。
十年前,一群落籍台北縣、帶著稚齡子女讀書的「袋鼠媽媽」,由一篇文章讀起,開始學習分享心得、討論內容。逐漸,她們關心的話題,從親子教育、兩性關係,擴大到社區文史、環保和教改。
參加袋鼠媽媽讀書會的一百位女性,更學習串連成台北縣書香協會,走向鄉鎮公所爭取活動經費和場地、甚至遊說政策。
今天,台北縣二十九個鄉鎮中,已有十四個袋鼠媽媽讀書會。她們配合北縣社會局,催生出十八個婦女學苑,由各鄉鎮婦女自主企劃、招生。
袋鼠媽媽讀書會創辦人陳來紅強調,婦女學苑提供婦女參與社會的視窗,讀書會則是深入探討知識,「但是不能只追求知識的虛榮、只忙著數看了多少本書,而要看得到多少智慧,並且在生活裡做出來,」她表示。
終身學習的媒介,更超越文字。圖像、電影、自然、古蹟,也都像一本本好書,值得細讀。
「大自然教育推廣協會」古蹟組成員,除了每週一次的室內課外,更利用週末到現場去「讀」古蹟。經過老師講解,立在台北萬華區仁濟醫院前的「淡北育嬰堂碑」,黑石紅文訴說出清末商賈雲集的艋舺、拋棄女嬰的社會現象。
同樣,從都市校園中一棵印度紫檀樹皮上的氣孔、被埋在水泥下仍然躍躍延展的根,可以讀出植物的生命力、生態和物種歷史。
高雄市港都文藝學會常務理事倪明山,更帶著一群老師,組成電影讀書會,「閱讀」他收藏的一千多卷經典錄影帶。他們從觀照片中角色,省思自己的人生。
「只要用心,到處都可以學,每個人都是老師,」四十六歲的建頂室內設計負責人王名弘深有所感,「只要你自己很清楚,到底要學什麼?」
終身學習帶來悸動、快樂,也創造生命的附加價值。這一切,決定在每個人的自覺和自主。
和企業的教育訓練最大的不同,就在於終身學習比較主動,企業訓練比較被動。宏f電腦教育訓練處處長張博堯指出,企業訓練「通常還是針對某種產品、技術和顧客,是人家給你的,是大鍋飯。」終身學習卻完全根據個人的需要、興趣和意願,有強烈主動性和彈性。
老師們也都非常喜歡教一群群為興趣而學習的成年人。國立藝術學院講師焦雄屏就表示,在繪畫欣賞協會帶了三年的電影欣賞,每次都被那種不為分數學習的生命力感動,「和在學校裡帶學生完全不一樣,」她說。在討論的過程中,成年學生們的生活經歷和體驗,提供多元角度,更是教學相長。
高雄三信家商國貿科老師廖翠香,就深深體會學習後視野的開闊。同時參加三個讀書會、每個週末還搭飛機上台北進修第二專長,她希望以「身教」影響學生,「學習是一輩子的功課,」她相信。
從教育學觀點來看,經驗分享是成人學習一個很重要的方法。終身學習團體都重視討論過程,「透過討論,開放自己、接納別人,也同時培養民主的素養,」高雄師大成人教育研究所副教授何青蓉深深期許。
許多為超越自己而學習的人,在過程中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伴,更能享受這種互相撞擊的美感和喜悅。
在外商工程顧問公司擔任專員的張治,一向對公共事務有興趣。受太太鼓勵,參加社會大學未來領袖學院。他不但將「第五項修練」精讀五次,更主動邀約同學,籌組「扭緯經(new vision諧音)俱樂部」,一起讀書。
學習網路、合作思考
張治登高一呼,就招集到十八位成員。不論是高科技企劃、壽險公司經理、開業律師或政黨公關,都有「終於找到人可以討論國家大事」的相見恨晚之感。
他們更從讀書會的運作中,體會到互信後才能溝通,才能建立共識的社會基礎。讀書會中少數的女生、任職美國運通銀行的童恩霖說,即使再忙「也捨不得缺席,就怕漏掉精彩的部份!」
在人際關係疏離、緊張的今天,透過學習,還可以尋求到另一種歸屬感。這種歸屬感有時需要一個具體或虛擬的空間來凝聚。
八年前,中華民國繪畫欣賞協會從台北鬧市一隅的一個樓層開始,到今天的整棟會館和生活俱樂部,「順勢」扮演了「城市心靈後院」的角色。
「如果布拉姆斯的音樂深深感動你,你一定會想找人分享,如果找不到,就有痛苦,」協會執行長王重信坐在流洩著古典音樂的原木辦公室中,娓娓說著這種深藏心底、人人共通的感覺。他因此看到未來在北中南開設六家分館、甚至組成布拉姆斯網路俱樂部的可能。
不分年紀、學歷、職位的終身學習網路,連結的不僅是一顆顆感動、熱切的心,更連結出一種合作思考的文化和價值觀。
高雄縣橋頭鄉五里林村,從學習入手,進而營造社區,就是一個合作思考最好的例子。
五里林熱心的村幹事、中藥店老闆、糖廠員工、地方耆老組成讀書會。在老師指導下,從研讀方志資料、分頭做「聽都沒聽過」的田野調查,他們寫成五里林的家譜、交通、產業、歷史等報告。
在討論、共同思考、動手做的過程中,他們竟然為歷史上「只要一頭牛撒一泡尿、就會淹大水」的家鄉,找到轉型契機。
終身學習也可以轉化成知識公益,將所學所感,和公眾分享。四十一歲的邱慶耀,名片上印著二個義務解說員、三個義工的「頭銜」。雖然只有小學學歷,但他對大自然的喜好,促使他「只要有課程就去參加」、訂閱專門雜誌「看不懂英文就看圖片」。邱慶耀對台灣植物、昆蟲的專精,已經被「大自然推廣教育協會」的會友們,尊為「大哥級」。
現在,他不但一年要上雪霸國家公園輪值好多次,也經常應邀到各國中小、甚至外貿協會,講授「觀花觀草觀自然」。「拿很多出來,收穫更多,」短小精悍的邱慶耀,在義務解說工作中,找到成就和快樂。
許多歷史悠久的讀書會,像高雄市的揚帆主婦社,也以母雞帶小雞的精神,透過廣播節目、報紙專欄,催生更多大人、小孩的讀書會。
台中七七讀書會更將讀書的樂趣、談書的方法,帶到台中看守所。從大學時代就自組讀書會的陳人孝,在幾次和女受刑人的互動過程中,獲得極大的感動。而許多女受刑人也表示,從來不知道讀書可以這麼有趣。現在,她們已組成台灣第一個看守所的讀書會。
當越來越多人了解「學歷有終點,學習卻無限」,當越來越多人將學習列為年度新計劃、並採取行動,當越來越多家庭,將讀書、談書當成週末休閒活動,台灣就有可能成為一個有學習力的社會,成為一個成熟、文明、有教養的社會。
惟有不斷的自我投資、自我超越,才有資格預約二十一世紀。
學習型社會指標
終身學習,不僅是成人離開校園後的學習,也不是只有補正規教育不足的學習。它是從出生到死亡的整個過程,是一生的觀念、態度和行動。全方位的終身學習要落實,需要學習型社會的支援。
根據下列指標,富而好禮的瑞典,已經被認定是學習型社會:
一.青少年至少接受十一到十二年的學校教育;
二.至少有四分之一的青少年繼續就讀高等教育;
三.在高等教育就讀的學生中,約有一半在二十五歲以上;
四.有一半以上的成人參與有組織的學習團體或機構;
五.有八○%的成人就業;
六.有四分之一的受雇者,參與雇主所提供的教育訓練活動。
而瑞典成年人參與的學習型組織,讀書會就佔很大部份。根據統計,讀書會起源地瑞典,目前有三十五萬個讀書會。瑞典甚至成立兩個全國性的成人教育教材發展中心。
嘉義師院校長、成人教育研究學者黃富順表示,台灣還不算是學習型社會。
終身學習需要從小、從家庭教育開始。父母要傳遞一個觀念——「學習是一輩子的事」,但是「沒有人能教你一輩子,」黃富順說。
學校教育則要教導如何終身學習,培養蒐集、分析、整理資訊的能力。然而台灣一向太過強調學校教育,忽略社會教育,而成人學習又複製學校教育由上對下的方式。
在成人學習團體經常遇到的一些學習慣性,例如迷信知識權威、不會討論、不尊重團體的遊戲規則、甚至一定要求討論後要有標準答案式的結論等,基本上,都顯示了學校教育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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