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取「金」新幹線

十月中旬，證管會核准台灣塑膠工業公司，發行四十二億元的無擔保公司債，是台塑自股票上市來，第一次在國內發行公司債籌資。
　憑老牌龍頭企業的聲望與信用，台塑一直是國內外金融機構樂於放款的對象，以往也多以向銀行借款的方式籌措資金。這次台塑首度在國內發行公司債，顯示企業理財在台灣，確實已從倚賴銀行等金融機構做資金中介的間接金融模式，進入利用資本及貨幣市場融資的直接金融時代。

「找錢」成為一門藝術

　「商業銀行傳統的存放款業務走下去，是死路一條，」英商匯豐銀行海外投資部副總裁鄭大榮便強調，間接金融的式微在台灣已愈來愈明顯。他指出，在直接金融掛帥下，開發著重於企業融資理財的投資銀行業務，是未來的機會所在。
　不但銀行要因應直接金融的衝擊，隨融資管道與金融商品愈來愈多元，企業也面臨新的理財挑戰。尤其近年來企業大型化和國際化的明顯趨勢，更使得財務的策略規劃，成為企業重要的競爭優勢來源。
　根據天下雜誌今年所做的一百大企業集團調查，去年，台灣前一百大集團的總營收，就佔同年國民生產毛額的五五％，顯示企業已相當大型化。而其中總營收成長最快的大集團企業如宏、光寶、東帝士等，均憑藉來自海外版圖的貢獻，顯示國際化已成為台灣企業成長的主要動力。
　大型化，意味企業籌集大規模資金的能力，以及如何降低資金成本，變得非常重要；國際化，則促使企業在資金調度上得更靈活，並學習在國際金融市場上推銷自己。
　一位台灣前十大企業集團的高級財務主管就認為：「現在，誰有能力在國際金融市場上，找到便宜的資金，誰就先贏了一半，所以企業找錢的能力，會是愈來愈專業的藝術。」
　國內不少大型企業，就頗擅於以財務規劃，來增加可用的資源。例如，遠東紡織集團最近就以發行全球存託憑證的方式，成功以溢價六％（即國外投資人願意用比國內投資人高出六％的價格買進該股）釋出旗下亞洲水泥約三千萬股，取得近六千萬美元資金，並為遠紡帶來近新台幣十億元的營業外收入。

成本控制另一章

　即使不為增加營業外收入，企業也必須精打細算，來降低籌集龐大資金的成本負擔。
　以往，許多大企業常費神研究如何節省原料及人力成本；流程改造、組織變革，更是九○年代大企業愛恨交織的共同夢魘。但大企業的長期融資動輒需要數十億，一些重大投資案更可能需要上百、甚至上千億資金，利率上只要差一點點，資金成本便有極大的價差。因此，資金成本的控制，就可能比在原料、人力成本上的精打細算，影響更大、更直接。
　一向強調成本控制的台塑集團，就很懂得在資金成本上把算盤打響。例如，南亞塑膠在今年四月和六月，便分別以六．八七五％、六．七四％的低利率，發行了兩次無擔保公司債，合計籌得高達九十億的便宜資金，成為今年以來，發行公司債總額最高的民營企業。
　一位台塑集團的財務主管也指出，台塑這次趁國內近來資金寬鬆，得以較低利率發行四十二億公司債，便能用來償還利率較高的一些長短期銀行貸款。這位主管分析，這樣做除了能降低資金成本，在台塑六輕案正積極推動、預期未來需要較多資金的情況下，更可以減少負債比例，來增加未來的舉債空間。

公司債是融資新寵

　目前企業可以利用的長短期融資工具五花八門。但較受矚目的，還是各種長期融資的新管道，因為長期融資的資金規模龐大、牽涉到的財金專業知識和技術也較複雜。近年來，在國內、海外發行公司債，以及到海外發行存託憑證，都是熱門的融資管道。
　尤其是發行公司債，近一年來更成為企業融資的最愛。據證管會統計，今年發行公司債（包括普通公司債及可轉換公司債）的核准案件數及合計總額，均創下歷年新高，到今年第四季初，核准案已有一百三十件以上，合計總額則將近一千三百億元，是去年全年的三倍。
　高額公司債也不再是公營事業的專利。例如南亞、中鋼、台泥、台塑、宏f等民營上市企業，今年發行公司債的規模都在三十億以上（表一），是頗受矚目的幾個案例。
　同時，由於不景氣的嚴重衝擊，許多遭銀行緊縮授信的建設公司，也紛紛轉以發行公司債籌資。根據群益與大華兩家證券公司的統計，營建業是今年發行公司債最熱絡的產業，約佔發行總額的一六％，且其中六成以上屬於無擔保公司債。
　通常，上市公司選擇發行公司債，而不用成本較低的現金增資（即發行股票）方式籌資，是為了避免因股本膨脹稀釋盈餘，有損股東權益。
　「我們賺錢就一定要分給股東，」中華汽車財務部副理鄭志明便強調，為怕稀釋盈餘，上市六年來每年都賺錢的中華汽車，至今都沒有辦過現金增資。為籌措支援轉投資事業和機器汰舊換新所需的資金，中華汽車今年先後發行過兩次普通公司債，共籌得十五億的資金。

電子業鍾情可轉換公司債

　而對負債比率不算低、又不易透過發行股票籌資的企業來說，發行半債券、半股票性質的可轉換公司債，則提供另一種選擇。
　例如一些上市不久、快速擴充的新興高科技公司，對資金需求若渴，但由於目前電子業正處衰退，股市投資人不見得捧場，便可能會放棄現金增資，改發行可轉換公司債。
　今年發行可轉換公司債的企業，就幾乎清一色屬於電子業。自聯華電子打先鋒發行高達六十億的可轉換公司債後，宏f電腦、亞瑟科技、茂矽、致福等電子業上市公司也紛紛跟進。根據證管會統計，今年到第四季初為止，企業發行可轉換公司債的總額已近一百七十五億，創下歷年來新高。
　同時，投資人將來若選擇執行將公司債轉換成普通股的權利，也有助於降低負債比例、改善企業長期的財務結構。台灣積體電路財務部財務經理鄭鈞元便分析，高科技產業具有資本密集、景氣循環明顯兩項特點，財務結構上若能低負債，較為理想。
　鄭鈞元解釋，屬於資本密集產業的高科技公司，若負債比例高，資金成本負擔大，在景氣低迷的時候，以企業的償債能力扛不扛得過去？因此，鄭鈞元指出，高科技公司通常寧可發行可轉換公司債，也不向銀行貸款舉債，也希望用盈餘轉增資（等於發放股票股利），而不是發放現金股利。
　遠赴海外市場發行公司債及存託憑證，也是近年台灣企業熱門的融資新管道。
　例如，台塑三寶--台塑、南亞及台化，近年都曾發行過海外公司債。統一企業前年也以發行海外可交換公司債方式，以統一實業的股票做交換，為統一企業融資。
　而中鋼、亞泥、宏、長榮海運、華新麗華等十多家企業，近年則紛紛以發行全球存託憑證方式，在海外集資。今年，旺宏電子更創下國內企業首例，以發行美國存託憑證方式，到美國上市。
　在海外市場集資，或許可以得到較便宜的資金，但過程複雜，承銷手續費也很可觀，企業為何仍鍾情於此？
　中鋼公司財務部門副總經理鍾樂民指出，國內銀行法的限制，可能加速企業到海外籌資的趨勢。例如銀行法第三十三條便規定，銀行對同一企業的授信總餘額，不得超過銀行淨值的一五％，其中無擔保授信總餘額，更不得超過銀行淨值的五％。
　「台灣一些較大型行庫的淨值，全部加起來再乘以五％，可能都還不夠我們用，」鍾樂民點出大企業需要大筆資金時的困擾。

財務行銷創造優勢

　當然，除銀行法限制的消極因素，企業前往海外市場直接融資，還有在國際上「財務行銷」的功能，一方面為資本完全自由化、國際化的未來鋪路，一方面甚至也成為企業自我評價的一個「面子問題」。
　「強調財務行銷，把公司的信用推向國際舞台，是很重要的，」統一企業財務群協理林忠生便深信如此。以統一本身為例，林忠生表示，國際企業界的人士在了解統一後，「能建立一種『情報關係』，如果國際上有好的投資情報，會讓我們知道。」
　此外，統一在大陸的投資龐大，兩岸金融又無法突破，便也要仰賴和國際金融界的關係。林忠生指出，法商百利銀行、法國里昂信貸銀行、香港上海匯豐銀行等，就都經常為統一在大陸的投資，提供稅務、匯率上的專業諮詢服務，而且有時甚至是「不必曰利」的「道義協助」。
　在國際化的大趨勢下，企業海外集資，固然可以達到加強企業形象的效果；但相對而言，也是對企業實力和財務管理能力的嚴酷考驗。
　「到海外去集資，要是成功還好，萬一不成功不是臉上無光？」裕隆汽車財務部經理蕭明輝，便直言無諱地點出這種微妙的尷尬。

財務部門角色愈來愈吃重

　隨直接金融在國內日漸發展，若不能靈活管理財務，在長短期資金調度上取得優勢、掌握操作新金融產品的專業知識，可能是企業最大致命傷。
　企業財務部門的角色，也會愈來愈吃重。事實上，在美國等先進國家，這種趨勢發展已久，也正在重寫企業財務主管的定義。根據美國財星雜誌去年底的一篇封面專題報導，大企業的ＣＦＯ（Chief Financial Officer），通常不再只是個部門主管，而是交響樂團的總指揮，更是晉陞ＣＥＯ的不二人選。
　「有心做財務的人，現在到大企業裡可以玩的東西太多了，」一位國內上市公司的資深財務主管也興奮地表示。但他提醒：「話雖這麼說，人才還是需要培養，否則也玩不起來。」
　這位主管同時強調，金融機構更需要加強人才的訓練，才能提供企業專業的服務。他認為，不要說本國的老銀行、新銀行跟不上企業國際化的腳步，就算外商金融機構的台灣分行，在投資銀行業務方面，也多要仰賴香港或新加坡分行在背後做專業規劃，台灣頂多扮演「業務」的角色，沒有累積這方面真正的專業。
　或許，金融及財務人才的培養，是企業在直接金融時代，首先要面對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