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教育奮力起跑

高雄縣大寮鄉潮寮國小的電腦教室中，只聽見手指敲打鍵盤的聲音。
　四十幾位五年級的小朋友，忙著用電腦給即將畢業的哥哥、姊姊寫信，然後貼到學校BBS站的第三十六個討論區。
　快手快腳的孫建明，熟練地連上嘉義吳鳳工商專校的BBS站，去看他最喜歡的集郵和鬼話連篇版。「這裡面有好多想不到的事，學都學不完，」孫建明平常連高雄市區都很少去，卻靠著網路，得以跨出學校，看到一個異於隔鄰石化工業區和甘蔗田的世界。
　曾經飽受廢五金廢氣污染的潮寮國小，從去年九月起，成立了台灣第一個國小BBS站。全校七百位師生都有一個自己的電子代號，用電腦向師長、同學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意見，便成為小朋友的最愛。
　從要求學校的營養午餐多些麻婆豆腐，請老師「再找一位比我更兇的」副班長，到提出各式各樣不敢當面問的課業問題。透過校園網路，潮寮國小師生的互動，就像南台灣的太陽，明亮、熱情、公開。
　翻過中央山脈，人口外流到只剩一萬多的花蓮縣鳳林鎮，默默地躺在北迴鐵路線上。走在乾淨空曠的街市，時光彷彿倒退三十年。但是走進「迷你」鳳仁國小的電腦教室，卻讓人立刻產生時差。
　一年義班正在上國語課。二十幾位小朋友，個個盯著螢光幕，專注的一個注音、一個注音的將「烏鴉喝水」的新課生字，輸入電腦。短髮、害羞的莊蓉蓉，還花了三十分鐘，用小畫家軟體，設計了一張加有橢圓形花邊、歡迎訪客的小海報。
　鳳仁沒有正式的音樂老師，四年級的音樂課只好借助電腦。五十開外、不會彈琴的劉見仁老師，由電腦主機中，叫出事先輸好音譜的紫竹調，小朋友跟著電腦琴聲逐句高唱，然後還藉輸入音譜，學習簡單樂理。
　電腦使得高雄潮寮、花蓮鳳仁這樣資源、經費都不充裕的「鄉下」學校，接上二十一世紀的脈動，連上全世界。兩所小學能夠跨出這一大步，領先培養台灣的資訊小尖兵，靠的並不是國家的整體規劃，而是校長和老師個人的熱誠、衝勁和對資訊教育的理念。
　台灣的中小學資訊教育已經起步。教育部從四年前起，根據推廣資訊教育向下扎根的四個五年計劃，和省教育廳共撥款十七億元，分批改善中小學的電腦硬體設備、培養師資、發展電腦教材、推動E-mail到中小學。希望使國中每三十班、國小每四十到五十班，能擁有一間電腦教室。

師資不足的困境

　從八十七年開始，電腦課更將正式成為國二、國三的必修課；國小可選擇在團體活動、作業指導課中讓學生接觸電腦。目的在使小學生喜歡、不排斥電腦，培養中學生在生活中應用電腦、管理資訊的能力。
　計劃雖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執行上卻發生偏差。負責訪視實施成果的台南師院院長吳鐵雄透露，由於採取教育廳、局提出金額，教育部再同額補助的方式，有些縣市財政困難、補助款項被移作他用；有些預算卡在縣市議會，因此到目前為止，全台灣三千多所中小學，仍有八○％的國小、二○％的國中沒有電腦教室。
　「但即使有硬體設備，沒有好老師，寶劍也會變菜刀，」經年奔波全省、輔導中小學老師電腦研習的師大工業教育系教授戴進耘點出，教育部要推動資訊教育，師資卻嚴重不足。
　過去幾年，多數有硬體設備的學校已經開始教授電腦，再加上電腦教室的維護，都需要專業。在學校老師一個蘿蔔一個坑、沒有缺額無法補人的現況下，只好將現有老師送去「在職加工」。
　但是，根據教育部電算中心的統計，全省十三萬名中小學老師，受過資策會資訊種子專業訓練的只有一二％，受過一般資訊應用訓練的也只有二五％。「老師都不懂、甚至不敢用電腦，怎麼教孩子？」聯合報資訊專刊版記者李若松，在經過一年密集走訪全省中小學資訊教育後問道。
　儘管中小學資訊教育紮根的土壤還不夠肥沃，仍然有一群被稱為「傻瓜」和「拚命三郎」的園丁，在沒有實質回饋的情況下，不眠不休的超額耕耘：除了原來的工作外，還要負責全校電腦環境的規劃、課程的教授、教材選擇設計、電腦器材的管理維修。
　支撐這群校長、老師的，是興趣和使命感。他們已經看清，能夠運用資訊解決問題，將是學生面對下個世紀生活的重要關鍵能力之一。
　大環境還不盡理想，這群園丁單打獨鬥的努力，因此使得各校的資訊教學呈現出各憑本事的成績，「好像進入戰國時代，亂中有序，」師大資訊教育系副教授張國恩形容。
　經費是推動資訊教育的一大問題，但是所有受訪者都異口同聲，「資訊教育的成敗關鍵，在人，不在錢。」
　花蓮鳳仁國小校長邱瑞廷校長就是一個例子。邱瑞廷十年前參加過資訊教育校長研習班後，便體認到資訊教育的重要，但自己不懂，因此到處參加相關活動，「想盡辦法坐在演講教授的旁邊，向他們請教，」六十三歲、頭髮微禿卻仍健步如飛的邱校長，啞著聲音回憶。
　但是買電腦要錢，於是他向家長會求助，「原本只想要三台電腦」，結果一場家長會下來，前後兩任會長各認捐一台，務農、做工的家長們三千、五千的捐，加上電腦公司買三台送一台的贊助，「竟然湊到十七部」。
　於是，六年前，只有十班三百位小朋友的鳳仁國小，有了全花蓮縣第一間電腦教室。今天，鳳仁國小被選為花蓮縣的資訊中心學校，電腦教室中有四十台電腦。「要先自助，才有人助，」清寒出身的邱瑞廷始終堅信。
　秉持「電腦來自每位家長，就要讓每個學生去學」的理念，鳳仁國小電腦教室從不上鎖，小朋友從一年級開始，都可以在自習、午休、下課時間，自由的進到有冷氣、得脫鞋的電腦教室玩益智遊戲和上網聊天。

怎麼教？教什麼？

　在資源不足的情況下，設備、硬體問題還可以藉助社會資源、廠商合作或自力更生的方式解決，但教什麼、怎麼教，則是更紊亂的一環，台南大港國小校長林新獻在一場研討會上，提出現階段電腦教學上的困擾。
　由於目前一般人還將資訊教育和電腦知識、職業訓練劃上等號。於是，有老師整堂課都在灌輸一大堆指令和符號；有老師只用繪圖用套裝軟體，要孩子練習製作節日卡片、做表格等學一遍就會的動作；更有學校用訓練運動員的方式，訓練幾個明星學生「打」電腦，以便派去參加中文輸入比賽。
　師大工教系戴進耘教授指出，老師、家長都不應高估或低估電腦的功能。「小孩學用電腦，就像學會騎腳踏車、會用筷子一樣，」學會用電腦是讓孩子具有適應未來生活的能力，「不一定以後就要變成電腦博士、專家，」他一再強調。
　高雄潮寮國小校長柯淵福就認為，上網路才能「讓小朋友踏出去的那一步，有落腳的地方。」資訊教育重要的是能和生活結合，能擷取資料、加以運用、再創造，因此程式語言、打字技巧、電腦繪圖都不該是重點。
　潮寮國小用高雄縣教育局電子資訊中心淘汰的二八六電腦，以區域網路的方式，卻連上國際網際網路。「我們沒有賓士車，但是順著路，開著裕隆車，也到了大車站，」憨厚黝黑的柯淵福妙喻。
　由於現在上網的小學不多，潮寮國小的小朋友常在網路上和高中生、大學生「相遇」，在接下來的「閒聊」時段，卻因透露年齡而遭到對方善意的拒絕。因此柯淵福最希望和台北、澎湖的小學連上線，透過「陽明山的花開了嗎？」「澎湖的寄居蟹有多大？」的對話，開拓孩子的視野。
　目前，他和台北興華國小的校長溫明正，正積極籌畫，預備先讓南北兩地的小朋友在線上交朋友，然後再互相參觀、拜訪，改善網路聊天無法建立長遠人際關係的缺點。
　台中師院實小的自然老師林裕集，則將網路上豐富、免費的教學資源，帶進教室。他負責設計的實小首頁，內容包羅萬象。從實小學生創作的童詩、劇本，好玩的益智遊戲軟體，連到美國的狄斯奈樂園、巴黎的博物館、舊金山科學館和恐龍站。
　從國中時就用自己所有家當、買了一台八位元電腦來設計程式的林裕集，「每天至少花三個小時，上網看看有什麼適合小朋友的，就抓下來，」台中師院附小的網路資訊因此每天不斷增加。
　上課時，由於只有老師的五八六主機可連上網路，林裕集讓小朋友一排排輪流操作，其他小朋友可以透過廣播系統共享畫面。「雖然每排只能玩三十秒，雖然看不懂英文，但是要讓他們知道可以這樣找資料，」林裕集強調，教小朋友上網路，點到就好。
　不過，即使小朋友有再大的興趣，因為網路頻寬有限，學校裡也不可能讓每台電腦同時連上國際網際網路，否則網路塞車將嚴重到不可收拾，他分析。
　儘管如此，林裕集目前正規劃一個童詩指導專欄，小朋友可以線上投稿，由學校的童詩老師指導、批改。雖然目前因為技術問題還是先紙上作業、再放上網路，但是「要變成互動不會拖太久，」二十八歲的林裕集充滿希望。

升學壓力阻礙發展

　和國小的多樣相比，國中的資訊教育就因為有升學壓力，顯得比較單調。一位國二學生的家長就表示，孩子升上國三後，說什麼也不會讓他碰電腦。而教育部規劃國二、國三必修電腦，是否能真正達到效果？台北敦化國中資優班學生、今年保送建中的劉至軒倒不擔心，「只要電腦課不被借走，多少可以學一點，不然也可以用來休息，因為電腦課沒有考試壓力！」
　而未來電腦課一週一節，只有五十分鐘，又要認識電腦、了解程式語言、學電腦倫理、文書處理、用電子郵件和電子布告欄，「學生光坐定、開機關機，就要花掉十分鐘，如果再有機器故障，老師還要修理，真正上課能有幾分鐘？這麼多東西怎麼教得完？」台北敦化國中理化兼電腦老師林適勉懷疑。

老師被挖角

　除了升學壓力，國中電腦教學還面臨好老師被高中、高職挖角的挑戰。在台北誠正國中任教十八年的教務主任柯榮霖，就以替別校培養人才聞名。
　平常要安排全校的電腦課、晚間還利用學校設備開設台北市教師、一般民眾電腦應用研習班，柯榮霖經常要工作到深夜兩、三點，「有時也會覺得不太平衡，」方正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的柯榮霖透露。
　但他始終慶幸，學校裡一直都有志同道合的老師一起做，「這樣才不會感到寂寞」。當初和他一起搞電腦、一星期不回家的兩位老師，現在分別被台北兩所著名高中挖角，面對這種現實，他雖然感覺「失去左右手」，卻也自我安慰，「他們去都可以獨當一面，也是一種成就感。」
　資訊教育是新興科目，相關人力並不在當今教育制度的考量中。但是一群校長、老師認為資訊教育的普及，已經刻不容緩。
　對「熱心老師就像兩頭燃燒的蠟燭，」一直在付出，教育部電算中心教育訓練組組長韓善民和許多關心、負責推動中小學資訊教育的人一樣，非常體諒和敬佩，但在人員精簡的行政原則和法規之下，也無能為力。而國中電腦課開始在即，教育部中教司對電腦老師的資格認定，到今天仍未定案，「到時就會變成由黑牌老師在教！」韓善民說出許多人的焦慮。
　中小學資訊教育要真正全面推廣，除了站在第一線的個人之外，行政長官的支持和組織機制的配合也同樣重要。高雄縣就很幸運。
　高雄縣政府教育局在四年前，就首創縣內學校公文電腦連線傳遞的先例，當時大家對國際網際網路還一知半解。然後電子資訊中心成立，在教育部推動E-mail到中小學之前，就逐步「強迫」高雄縣中小學連上台灣學術網路，現在已完成六十幾所學校的連線；更在電信局開放商用的Hinet之前，就提供二百條撥接線路給一般民眾使用，成為全國第一大撥接網。
　高雄縣教育局電資中心主任溫桂誠，是推動高雄縣資訊化的靈魂人物。他協助潮寮國小成為全國第一個網路小學，就是要證明，只要觀念正確，沒有經費、沒有種子老師的學校一樣可以資訊化。已經會用電腦聊天的潮寮國小學生，畢業後升上國中，這樣的能力要繼續培養，於是隔壁的潮寮國中也不得不加緊資訊化的腳步。
　而僅一街之隔，高雄市的小學有最新電腦設備，但是網路還不普及。高雄縣很多小學連電腦教室都沒有，卻已半數連線。「我們用網路當醬油，把教育廳給的一點點豬肉，煮成紅燒肉，」溫桂誠比喻。其他資源豐富的縣市，自然會起而直追，推廣資訊化，溫桂誠採用的策略就是「國小包圍國中，鄉村包圍城市」。
　屏東師專最後一名畢業、在阿里山下的一所小學待過兩年的溫桂誠，從當初為了收聽調頻電台，開始接觸無線電技術，到發現網路可能帶來的革命，他總是比別人想得快、走得快。

推廣資訊，贏得民意

　高雄縣教育局電資中心只有六位從學校借調來的老師，卻可以替一百多所中小學和一萬多名網路訂戶服務，靠的不是組織上的疊床架屋，也不是開不完的會，而是前任縣長余陳月瑛的大力支持，和溫桂誠結合專業和行政的能力。
　為了讓網路的資訊讓更多人分享，溫桂誠將台灣學術網路只限老師、學生、學術研究者使用的法規，「做了擴張性解釋，」他說。從技術面無法檢查網路的真正使用者，是否具備上述身分；從法規面，這項規定也只是行政命令，並沒有經過立法。
　因此溫桂誠開放二百條撥接線路，供大高雄地區民眾免費申請電子郵件帳號，並且開辦各種教育訓練課程，從社會教育層面，推廣資訊化生活。他用「天使不敢走的路，傻瓜一步就跨過去」，來形容高雄縣甘冒違規之名的做法。
　這樣的方式，果然受到民眾的好評。在高雄市的台灣時報採訪組副主任陳明惠，就是不合規定的訂戶之一。他表示，高雄縣做得比高雄市好太多，而且「推廣資訊教育，光教學生，家長不會，成果也有限。」
　網路對民眾開放，服務又好，廣結善緣的結果，得到民眾信任，好評價又回到縣長耳中，於是「推廣資訊等於累積選票」，地方首長沒有理由不支持，溫桂誠期望高雄縣的經驗，可供其他縣市參考。
　要全民資訊化，不能光靠點的個別力量，還必須政府組織、觀念傳播和社會教育等各種面向的配合。
　推動資訊教育的行政資源應該首先進行整合。師大資訊系教授、同時也擔任教育部電算中心顧問的何榮桂指出，教育部電算中心層級不夠，只被視為執行單位，目前仍屬於任務編制。真正負責推動、規劃全國中小學資訊教育的只有十幾個人，不但沒權、每年也只有兩億預算。中小學資訊教育的業務，被分散到國教司、中教司、教研會、顧問室，「推動起來很沒有效率」，何榮桂表示憂心。
　電算中心的定位不明，再加上省教育廳沒有扮好協調角色，資訊教育的執行更難往下扎根。「承辦的教育廳四科專員，一個人要負責全省二千多所中小學資訊教育，而這還只是他業務的四分之一，」中興大學應用數學系教授朱延平觀察。
　承辦人員不但業務繁雜，調職率也極高，「七年之內換了八個人，」桃園市建國國中老師楊國石，十二年來為推動資訊教育經常和教育廳接觸，「好像跟電腦有關的，特別容易升官，」他推測。
　資訊教育要成功，家庭也是必須整合的一個面向。台北興華國小校長溫明正在要求全校教職員、包括工友在內都要會用電腦之後，還計劃透過網路推行電子家庭聯絡簿，讓家長可以更直接了解學校政策，了解學生情況。
　但根據資策會的統計，台灣個人電腦家庭普及率只有一○．六％，電子家庭聯絡簿的成效如何，可想而知。「台灣是全球資訊產品第三大供應國，人民家裡卻沒電腦，實在說不過去，」溫明正說。
　資訊教育的最終理想，是每位老師都能將電腦、多媒體和網路，融入各科教學中，創造更利於學習的環境，像現在用黑板、粉筆、投影機一樣；而每位學生也能利用電腦依個人興趣和能力，自我學習。「如果有這一天，有沒有電腦課就不重要了，」師大資訊系教授何榮桂期許。

迎接數位革命

　資訊教育決不等於學習電腦知識或訓練電腦技能。要每個學生有更多機會接觸、使用電腦，班級人數不能太多。而培養學生在面對大量資訊時，如何選擇、創造、利用的能力，也不只是電腦課的功能，應該融合在各個科目中。
　而網路帶來大量資訊，勢必改變老師的角色，「從給學生魚吃，變為教他捕魚，」學習會更多元、有趣，中興大學教授朱延平興奮地表示。
　這些事實對目前老師給標準答案、學生沒有機會自己找答案的教學方法，正是一大衝擊。
　「推動資訊教育，使得現行僵化、一元的教育弊端提早曝光，」即將卸職的教育部電算中心主任、交大資訊科學系教授曾慶雄認為，資訊教育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未來如果聯考仍不廢除，網路上可以放置各科題庫，也可以有義工老師在線上為同學解答、分析問題，」曾慶雄勾畫的藍圖，需要動員更多單位共同合作，「這樣龐大的工程，絕不只是教育單位可以做到的，」他強調。
　「數位革命」一書作者尼葛洛龐帝預測，電腦網路將掀起一場青少年革命，年輕人可以跨越國界、從不同觀點、在遊戲中學習。讓下一代的台灣人，準備好面對數位化的未來，不能光靠第一線校長、老師的個別力量，官員、家長和企業，都責無旁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