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石單挑國際巨無霸

羅大佑、潘越雲、李宗盛、小蟲、伍佰、林強……，這些熟悉的音樂人和他們動人的音樂，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滾石。
伴隨多少人走過年輕歲月的滾石唱片，正面臨前所未有的險惡局面。台灣本土的唱片公司已愈來愈少，國際五大音樂集團來勢洶洶，挾龐大資金和資源，五年來鯨吞蠶食台灣音樂市場。中型的福茂大前年被併入寶麗金；去年，和滾石同等規模的飛碟唱片也被美國華納集團納編。台灣經常發片的六十家大小唱片公司，未被國際巨人併吞的，中型的只剩上華、點將，大型的只剩滾石。
完全台資而且獨資的滾石唱片，從零開始，到今天已成為台灣最大的音樂公司，同時也是東南亞最大的獨立唱片公司。
「但是我們一直很緊張，」滾石國際董事長段鍾沂傳達滾石人面對新競爭態勢的心情。
滾石雖然是華人音樂的小巨人，麾下兩家唱片公司加上演唱會業務，去年音樂部份的營業額做到二十三億台幣，但滾石面對的，卻是世界級的巨無霸。隸屬荷商飛利浦、世界最大的寶麗金，在四十多個國家都設有分公司，一九九四年營業額超過一千九百億台幣，是滾石同年的一百多倍。

世界音樂集團巨無霸

而五大音樂集團更是吃盡世界音樂市場--寶麗金、科藝百代（EMI）、博德曼（BMG）、華納、新力，佔有全世界八○％的音樂市場。
而且，五大還頻頻向滾石招手。「他們一斧頭就會做掉我們，」段鍾沂憂心忡忡。
五大進入世界各地市場的模式相當類似：由客戶轉而成為對手，再變成頂頭上司。
寶麗金台灣區總經理黃偉翔說明，五大先將國際紅星代理權交給本地行銷網路健全的公司，等市場穩定、摸熟當地作業後，再設立分公司，最後併購本土音樂公司。事實上，福茂曾經代理寶麗金的唱片，滾石也曾經代理行銷科藝百代和寶麗金的歌手。
國際巨無霸攻掠各地市場，所憑靠的，就是本土公司最欠缺的--源源不絕的資金、資源和全球性布開的行銷網路。「滾石也想簽像張宇、張信哲這樣的創作型藝人，但是五大可以喊出天價簽約金，而且立刻就從國外直接匯入帳號，我們怎麼搶？」台灣滾石唱片總經理林晴朗感到氣結。
面臨五大洶洶來勢，唱片公司核心資產--歌手被挖走，本土唱片不是毫無抵抗能力，就是乾脆轉而搶搭五大順風車。

蹺蹺板另一端

「打不過，就加入，」飛碟協理陳樂融分析飛碟加入五大的優勢：台灣本土唱片公司可以反手藉著五大綿密的銷售網路，將本土歌手推向世界。例如飛碟旗下大陸歌手朱哲琴的「阿姐鼓」專輯，去年就在幾十個國家同時發行，包括丹麥和巴西。「這在以前是不能想像的，」陳樂融說。
五大發出兩極的訊號：攜手合作的誘惑或者持續競爭的威脅。而滾石拒絕誘惑，選擇了競爭。
「已經投注那麼多的熱情，還有那麼多事要做，」曾經在三十出頭就負債四百萬，熬過到處兼差還債苦日子的段氏兄弟，難以割捨過去的努力。最重要的是，滾石還有未完成的理想：「滾石要把華人音樂推向世界舞台，」段鍾沂說。
「我們可能會被五大打壓，但我寧可孤獨、貧窮的死去，也要站在蹺蹺板的另一端，」沒有簽約關係，卻一直和滾石合作的音樂人陳昇，和滾石抱持著相同的理想，希望更本土的華人音樂，能在東西文化的蹺蹺板上贏得重量。
「剛開始的那種苦都熬過了，」段氏兄弟還帶著年輕時「有點無知、有點自信，總相信自己做得起來」的自信，面對現在局面的險惡。
大陸未來龐大市場，是滾石繼續下去的希望和勇氣來源。段鍾沂認為，同是中國人，滾石在大陸可能有很好的機會，「為什麼不試試看？」
看著五大動作愈來愈積極，國內競爭對手一個個被併購，變成更強大的對手，滾石也不得不積極以變應變，急速的廣設海外分公司、轉向制度化經營。
林晴朗指出，台灣內需市場太小，唱片公司不國際化，會簽不到一些想躍上世界舞台的歌手。

急速國際化

九○年初期，五大開始設立台灣分公司，直接經營台灣市場。同時間，有政大企研所背景、負責音樂業務的滾石國際總經理段鍾潭體會到，唱片公司國際化是必然要走的路，於是決定要在五年之內設十個海外分公司。滾石高階主管一聽到這個突然的決定，全員一致反對：滾石沒有國際化經驗，人才還沒訓練，資金沒著落……。然而，段鍾潭力排眾議，四個月之後，滾石國際化就如火如荼地展開了。
一九九二年，滾石馬來西亞、新加坡分公司成立；一九九三年，香港、韓國分公司成立；接下來大陸、日本……，目前一共設了九個海外分公司。滾石中高階主管幾乎傾巢而出，到海外做了派駐總經理。
「我們選的都是資深員工，接觸過唱片各方面業務，」段鍾沂說明，滾石外派員工之前，會利用半年左右的時間加以「訓練」：了解內部企劃、行政、財務各部門作業，參與派駐總經理的定期區域性會議。
滾石急速擴張的確帶來急速成長。去年，整體唱片業在不景氣聲中哀嚎，比前年衰退十個百分點。滾石總營業額卻比前年成長四○％，其中超過四成來自海外。「滾石做區域聯防，各分公司同步做海外行銷，而各派駐總經理原本就是親密的工作夥伴，默契很好，」林晴朗指出自己人外派的優勢。

登上世界舞台

滾石的歌手也隨著被推上世界舞台。資深廣播音樂節目主持人羅小雲四月到澳洲，周華健當時也在雪梨開演唱會。羅小雲感到有些驚喜：「看到台灣的歌手在國外大型演唱廳登台，我覺得很驕傲。」
憑藉策略性簽下的國際級明星，滾石開始和五大在世界舞台上交手。張學友靠著寶麗金全球網路，成為寶麗金第一個登上全球前十大歌手的亞洲藝人。滾石則剛簽下張國榮、成龍，以電影挾帶個人專輯方式，企圖打開世界市場。
滾石內部組織、經營方針也必須跟著國際化腳步調整。去年，台灣滾石從總公司獨立出來，專攻主流音樂市場，滾石旗下的魔岩唱片則經營非主流音樂。
「滾石要從理想性、創意導向，轉為企業化、經營導向，」企劃、業務出身，從清華廣告來的林晴朗，被視為推動滾石新路線的核心人物。
一九九三年，滾石原本以工作內容（企劃、行銷）分工的方式，改為以歌手分工，近五十位歌手分由三個部門負責。滾石國語事業處三部企劃劉靜德認為，分工清楚後，企劃作業可以提早執行，而且三個部門由合作變成競爭關係，效率明顯提高。
國際化，滾石憑靠的是長期累積的重要資產：旗下的藝人和員工。
三十年前就開始涉獵西洋流行音樂的段氏兄弟，選擇藝人有獨到的眼光，並且給予很大的創作空間。結果，創作型歌手、實力唱將也替滾石開拓了流行音樂的新領域和廣大聽眾。

開拓新音樂領域

「上面尊重專業，給我們創新的自由，不會純粹以賺錢做考量，」滾石分公司、專門開發新音樂類型的魔岩唱片總經理張培仁表示。
「滾石的音樂多樣性廣，有很多實力派唱將，飛碟則有很多流行偶像歌手，有些紅一陣就不見了，」電台DJ蔡志揚也比較國內兩大。
一九八一年，羅大佑帶著自己的作品到唱片公司毛遂自薦，到處碰壁。很偶然的，段鍾沂在廣告公司聽到羅大佑的試聽帶，覺得不錯，主動找他談。最後，剛成立不久的滾石接納了這位奇特的年輕人，也為台灣流行音樂帶來一陣風暴。

刺探社會尺度邊緣

不斷開拓音樂新領域的滾石，更勇於刺探社會尺度的邊緣，一些革命性的專輯，剛出來時甚至被視為毒蛇猛獸。一九八九年，「黑名單工作室」出版的「抓狂歌」，替台灣中下階層發出控訴社會不公的聲音，帶有濃烈的地下音樂風格，遭到媒體全面封殺命運，滾石最後只好走校園演唱路線。
負責宣傳工作的林秀麗記得，有一次「黑名單工作室」到高雄一所學校，校方派人在門口阻攔，在學生集體向校方抗議後，演唱會才得以進行。
現在，角色類似研發部門的磨岩唱片，承繼滾石開發新音樂領域的任務。在排水管曝露在外、梁柱也故意凹凸不平的魔岩辦公室裡，紮馬尾、留一臉絡鬍的張培仁，聽著林強幫侯孝賢新電影所做的配樂說：「這東西多屌，我知道不會賣錢，但我他媽的就是要出，」張培仁說話時邊踱腳打拍子、邊搖頭。
資深DJ羅小雲觀察，滾石的音樂類型、風格多樣，吸引興趣不同的年輕人加入，而年輕人則帶來更多新的創意。

冰雹中的演唱會

三月二十九日，海拔三千多公尺的合歡山武嶺上，陳昇開起了演唱會。山上寒風刺骨，還下著冰雹，但卻人聲沸騰，車子一路塞到山下。滾石執行過不少類似這樣的「瘋狂」創意。
滾石的創新剛好趕上台灣開放，走在開放前端。「滾石也靠了一點運氣，」寶麗金和滾石高階都認為，滾石崛起時機抓到了當時的大環境氣氛。
一九七五年，老蔣總統去世，台灣社會環境走向開放、民歌興起，扭轉了西洋音樂獨大局面，開創本土新流行音樂時代。金韻獎只辦了五年，一九八一年滾石唱片成立時，正好接手民歌留下的音樂資源。
滾石出版過許多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專輯，成為流行音樂的經典，證明了滾石「叫好又叫座」的實力。
一九九三年，名音樂廣播節目主持人陶曉清和台大人文報社，合辦台灣近二十年來流行音樂「百張最佳專輯」選拔活動。結果，選出的百張最佳專輯中，滾石就佔三十六張，飛碟則有八張，寶麗金兩張。
前十大中，滾石旗下的羅大佑、潘越雲、李宗盛、林強、黑名單工作室更包辦了六張，分佔第一、四、五、六、九、十名。
滾石崛起的軌跡，似乎證明了開創性的音樂可以兼顧理想性和市場性。原本非主流的音樂一旦被廣泛接受，就會變成可以賣錢的主流。

非主流變主流

很多音樂從業人都說，唱片這個行業有點像賭博，要憑一點運氣。「命中率只有一五％，」寶麗金黃偉翔估計，唱片界一年發行五百張新唱片，絕大多數都無疾而終。
然而，音樂市場也像「礦脈」：「可能挖半天沒收穫，可是一旦挖到礦就發了，」有聲出版協會副祕書長周鴻業比喻。
憑著開創性音樂、對理想的堅持和「運氣」，滾石走到了今天。未來，還有很多的考驗等在前頭。
開拓更寬廣的華人音樂空間，是滾石現階段目標。「五大要賺錢，我們則是要讓全世界聽到中國人的唱片，」滾石從總經理林晴朗、音樂人陳昇、到基層員工郭子綺，每個人都對領導人段氏兄弟的信念琅琅上口。

「我在滾石，我很重要」

滾石的堅持變成一種資產，吸引住一批理念相近的人，不少唱片公司來挖角，許多滾石的員工卻不為所動。在滾石有十一年資歷的張培仁透露，每年大概都有兩家唱片公司跟他接觸，薪水是滾石的一倍，但他認為只有滾石能讓他做想做的事，捨不得走。林晴朗、林秀麗也有相同的經驗。
「我在滾石，我很重要，」當時擔任滾石副總經理的李宗盛，在一個會議上強調，每個人的貢獻都能對組織起相當作用。這句話後來成為許多滾石藝人和員工常引用的標語。
滾石堅持理想而產生的凝聚力，也使得很多歌手不會純粹為了金錢而離開。林晴朗透露，寶麗金曾出價一億四千萬挖周華健，結果得到一個公開的拒絕：「我會離開滾石，等我退休的那一天。」念到台大數學系四年級休學，到滾石從製作助理做起的周華健就不願受利誘。
滾石的堅持正面臨重大挑戰--要放到世界戰場上檢驗。以目前的規模而言，滾石只是一個中小企業，在急速擴張的過程中，同樣會遭遇最典型的資金和人才供應的問題。寶麗金總經理黃偉翔認為，中小企業要做大，風險會很高，一個環節做不好就完了。
林晴朗指出，滾石在急速國際化時期，就碰到有限資源分配困窘的問題，只好向銀行借錢度過難關，而資深員工幾乎全部外派，資淺的人也只好提早接下責任。
「滾石很敢，我以台灣音樂人的身分敬佩他們，但他們一定會很辛苦，而且擴張速度好像太快了，」資深音樂創作人、飛碟唱片協理陳樂融說。
在五大全面吞食世界音樂市場的情況下，滾石對台灣的意義，可能不僅只是另一個中小企業。更重要的是：當五大以西洋主流音樂統一世界聽覺的同時，台灣、甚至華人有什麼樣的本土音樂可以加以抗衡？
以規模來看，滾石像在打一場羽量級對重量級的競賽，但滾石還是戴著拳擊手套上了場。段鍾沂說出上場的心情：「滾石很緊張，但我們想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尊嚴。」滾石爭的或許不僅是企業、歌手的尊嚴，也是本土音樂、文化存活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