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新世紀起跑

「一代過去了，下一代接著來臨。而地球將永遠守候著。
不，不再永遠。地球可能將不再世世代代守候著人類。
因為文明的發展已經使地球壽命陷入危機。」
--一九八九年美國時代雜誌年度風雲人物「被捆綁的地球」。
本世紀初一位美國農業學家羅得米（W. C. Lowdermilk）曾率領研究群走過中東、中國、歐洲、北非……幾個古老國家，研究七千年來人類利用土地的情形。他們沿路所見的卻盡是昔日的昌盛文明，在過度土地利用、土壤流失後，「剩下的殘垣廢墟，證明人類經年累月的努力，失敗的地方遠超過成功。」
當羅得米在中東時，他領悟到為什麼舊約聖經上會記載：「以色列人坐在巴比倫河畔哭泣。」因為他們被驅使必須清除河道中的淤沙，以利灌溉。
當他們到了中國黃河畔時，看到的是「一道寬闊混濁的水流，靜靜流向黃沙迷漫的東方。黃河河道高出平原四、五十呎」。
走遍大半地球，一九三九年羅得米就有了「永續農業」的想法。他認為人類需要一條新的誡約，確定人與土壤的關係：
「你當保衛田地，勿使受土壤沖蝕之害，泉源勿使乾凅，森林勿使荒廢。你當保衛山坡地，勿使羊群啃食過度，子孫才得以永續豐裕。如有違反此項土地戒律者，豐饒的良田將變成寸草不生的石田，以及愈益寬闊的蝕溝，你的子孫不得昌盛，若非生活在貧苦之中，便是從地面上消失。」
羅得米就像是半世紀前的先知。在這二十一世紀正倒數計時的時刻裡，全球人類所面臨的生態危機，已遠比羅得米所警告的還要嚴重而迫切。
二次世界大戰後，全球人口已增加三倍、工業成長量也增加三倍，毒性化學品大量製造、埋在地底下的石油、礦產，被大量取出來燃燒……。二百年前發源的工業革命，在這半世紀發揮得淋漓盡致。但是過度地發展，卻造成地球沈重的負擔。
今日的地球，幾乎所有的基本元素、所有人類賴以生存的天然資源--水、空氣、海洋、森林、大氣、氣候……，都生病了。

清水、空氣引發戰爭

乾淨的水源已經愈來愈稀少。由於世界河川污染嚴重，今年初世界銀行已預測，清水將成為下一個世紀最可能引起戰爭的自然資源。
新鮮的空氣也愈來愈稀少。由於工廠、汽機車排放廢氣，目前大氣中的污染物質已被發現超過一百多種，直接威脅到人類的健康。
全球的森林，則以一年消失一個英國面積的速度，幾乎將被砍伐殆盡。森林的好處只要是讀過一點科學的小學生都會了解--它能吸收二氧化碳、排放人類需要的氧、能防止水災、涵養水土；它還是許多野生動物的家。
但由於森林消失，物種也快速消失中。據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預估，未來三十年內全球物種將消失二五％，這也將是地球三十億年的生命史中，在最短時間內、最大規模的物種滅絕。
全球溫度也比兩百年前，上升了一．二度。溫度上升已使南北極冰河融化，全球海平面上升了十五公分。
西方科學家已經預測，如果全球氣候、海水上升的現象不能改善，當海平面上升到一公尺時，全球臨海之城將有九千四百多萬人口的家園，面臨被淹沒的危機。
「台灣四面環海，這就不得不令人緊張了，」近幾年投入全球氣候變遷研究的台大地質系教授劉平妹指出。
人類已經將地球逼到了生存的臨界點。而近幾年來，來自地球的反撲，也正無情地一次次降臨到人間。
各地的氣候愈來愈不正常，災難頻傳。去年冬天紐約陷入了半世紀以來最大的暴風雪；南非去年有一百四十七人因洪水而死亡；美國中部的熱浪，造成至少八百人死亡。
不該下雪的墨西哥中部，去年冬天一呎深的積雪，讓兩千萬隻過境的蝴蝶死亡。而在奧地利的阿爾卑斯山，溫度卻是有史以來最高的，使得去年冬季世界盃滑雪賽被迫取消，因為根本沒有雪。
根據今年初美國時代雜誌報導，去年阿根廷的大草原面臨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乾旱。乾旱使得大草原像乾柴烈火般起火燃燒，乾旱也使當地農作物減產三○％、數千頭牛餓死，「我已經住在這裡六十二年了，從來不曾發生這樣的事情，」一位小牧場的農夫說。
保護紫外線侵害人類皮膚的臭氧層也愈來愈稀薄，甚至在南極出現破洞，使南半球紐西蘭、澳洲居民，暴露在可能導致皮膚癌的陽光下。

十萬葉片的生命之樹

世紀病毒伊波拉、愛滋病，一般科學界認為，也是人類大量砍伐森林，才使得過去重重包圍在森林中的病毒，釋放到人間。
人類見證到地球的破壞危機後，如何拯救地球，並保障人類的未來，已成為二十世紀結束前，全球最重要的課題。
一九九二年的「地球高峰會」，被一些人形容是世界人類的「恐慌大協商」。「它超越國家、宗教、文化、社會、政治，以及經濟的界線，」地球高峰會議的大會宣言。
負責召集會議的聯合國，在大會中發表了一份厚達六百多頁的「二十一世紀環境行動綱領」（Agenda 21），內容主要是提供各國，從一九九三年至二○○○年間，如何在經濟、環境、社會、教育等議題上，進行「永續發展」的行動綱領。
在台灣出席高峰會代表團的回國報告中，有這麼一段感人的記載：「下午三點半，一艘來自挪威、航行一萬七千哩，載著一百五十位來自世界各國兒童的古船，緩緩駛進熱內盧的蔚藍海岸，……象徵著地球上純真的下一代，期望從我們這一代手中承接的，是有如先民所發現的新大陸，那樣自然乾淨。」
人類已經了解到環境就是未來，環境也是生命所繫。一棵由十萬片以上的樹葉、每片樹葉上都有一位民眾的環境誓言，裝飾而成的「生命之樹」，在地球高峰會上揭幕，並將永遠珍藏在那個會場，見證著人類曾在二十世紀末，共同為地球環境許下千萬個願望。
聯合國在一九七二年召開第一次世界「人類環境會議」；短短二十年後，地球給人類的危機感愈來愈重，環境問題甚至已經凌駕所有議題。
到底目前世界上已經發展出什麼新觀念、新做法、新價值，來試圖拯救地球？而這些新作為、價值觀念，又將如何影響今後人類活動、國際舞台、地球發展？
「永續發展」可說是目前全世界最重要的思潮。這個觀念是聯合國在一九八七年發表「我們共同的未來」報告中提出來的。這份報告最膾炙人口的是，將「永續發展」的觀念帶入世界辯論的主流。在環境破壞與經濟發展的兩難中，永續發展的觀念被認為是理性的解答。它的重要內涵包括：
全球生產、消費方式和規模，必須局限在地球有限的資源和範圍內。
人類可以使開發持續下去，但必須不危及到下一代的需要。
經濟、環境、社會三大議題，在人類未來發展中，必須追求動態、永續的平衡，不能偏頗任何一方。
目前在全世界三十多國設有分會的國際環保組織「綠色和平」，在一九六○年代於加拿大溫哥華市區一所教堂的地下室成立。這個充滿理想色彩的組織，是為了反當時戰爭、核能發展熱潮而成立的。它在二十多年前就訴諸的和平、綠色理念，好像為人類立下永恆的追求。
現在五十多歲的派屈克．莫爾（Patrick More），是當年十多位發起「綠色和平」的狂妄少年之一。今年四月初在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莫爾分析，世界環保運動在一九六○至八○年代中期，由民間先發起，一直與企業界、政界、社會主流站在抗爭立場。到了一九八○年代中期後，對立形式已逐漸轉變，因為社會大眾、企業、政府大多數都已認同環境問題的重要性。
「救世軍旅程已結束，未來是進入共同尋求解答的年代，」辦公室坐落在溫哥華市中心區，戶外小公園粉紅色櫻花盛開，現任加拿大森林聯合會顧問的莫爾，深刻體會到，為保衛環境而發展出的永續觀念，甚至已經變成一個社會的共通概念：「就像是一個保護傘（或最高指導原則），可以涵蓋人類未來所有的活動、行為。從小社區到國家、再到全球；從交通、經濟、再到社會議題……，統統可以套上永續的觀念。」
事實上，近幾年來從美國、加拿大、澳洲，到歐洲各先進國，甚至開發中國家如中國大陸、菲律賓、泰國……，全世界已有近一百個國家努力在撰寫其「國家永續發展策略」，當做迎接二十一世紀的最上位指導原則。中國大陸甚至動員了三百多位科學家，撰寫了兩百多萬字的國家計劃。
在永續發展的最高指導原則下，環境議題已打破疆界，進入國際外交、貿易、公約、企業競爭的全球舞台。

企鵝之死

分析目前全球因應環保而生的外交、經貿趨勢，主要有幾大方向：一是國際間為了解決全球性或大面積的污染問題，正陸續簽訂不少的國際公約。這些公約背後的理由是，認定環境問題其實是無國界的，例如台灣生態保護區的福山植物園上空，竟也飄下酸雨，極可能與大陸大量燃燒煤炭有關。而巴西熱帶雨林大火，使全球溫度上升，最後讓北極的企鵝無法生存。由於污染無國界，所以就必須世界上的人共同參與。
為了有效解決比較迫切的環境議題，有不少公約已與貿易結合，試圖藉全球經濟手段來解決環境問題。根據台灣國貿局統計，目前全世界跟環保相關的公約已有一百八十幾種，其中有十八種具貿易制裁手段，被形容為「會咬人的老虎」。這種環保公約發展趨勢，對像台灣這種八五％依賴貿易的國家經濟體，已帶來極大衝擊。
為保障瀕臨絕種動物而簽訂的「華盛頓公約」，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台灣在一九九二年至九四年間，曾因為進口犀牛角、虎骨、熊掌等當做藥材，而成為華盛頓公約國「密切觀察對象」。那時的台北街頭，偶爾會出現突擊檢查的國外環保人士。從大小中藥店搜出犀牛角的畫面，時常登在國際媒體的版面，使台灣國際形象一度大受影響。

污染者付費

一九八七年的「蒙特婁公約」是另一個例子。依據經濟部門的統計，這個限制氟氯碳化物對大氣臭氧層破壞的條款，直接影響到台灣近兩千四百億台幣的出口產值，主要是電腦、家電業。
另外，一九九二年為了緩和全球氣溫上升而簽訂的「全球氣候變化綱要公約」，則要求各國必須將造成溫室效應禍首的二氧化碳排放量，降低至一九九○年水準，亦即要求減少汽機車、工廠排放廢氣。「這無異要求各國減緩經濟成長，」台大全球變遷中心主任柳中明教授指出。而國際間也正在醞釀要進一步課徵二氧化碳排放的「碳稅」。若這個建議實施，據政府估算，至公元二○一○年，台灣每年必須付出二千億台幣的碳稅。
各類專家一致預測，未來以貿易為手段的環保公約將愈來愈多。此外，全球企業界有感於地球資源日益枯竭、環境議題日益重要，已逐漸發展出將環境管理當成競爭優勢的觀念。ISO-14000就是最好的例子。
國際標準組織（ISO，International Standard Organization)自一九九二年著手研究的環境管理標準ISO14000系列，將在今年六月公布企業（或組織）的環境管理標章，並接受申請認證。環保署長張隆盛預估，未來ISO14000將非常具有強制性，除非產品不外銷、或只外銷到落後國家，否則沒有ISO14000認證，產品出口到先進國家將會遭受到阻力。
當然在地球危機擴及全球的氣氛中，企業發展環保產業也被認為是最明智的選擇。近日賣了幾十年石油的中油公司，內部有人建議賣礦泉水，已經有消費者感歎：「未來水會比石油貴了，而且這一天恐怕不會太遙遠。」
環保已經成為未來的一大商機。今年三月底在加拿大溫哥華召開全球環境科技與商業會議，一共有世界七十多國代表出席。根據會場上統計出來的資料顯示，綠色產業、環保科技，其實已經是未來二十一世紀人類最大的產業之一。目前它一年的產值是四千億美元，已比全球去年電腦硬體產業一千二百億美元高出三倍；也比半導體產業八百二十億美元，高出四倍多。
預估未來這些產業在先進國家如美國、加拿大、歐洲，仍會有五％的年成長率。至於在亞洲等開發中國家，則會有一○％以上的成長率。
環保產業的成長，背後代表的是愈來愈多世界消費者，將對環境議題的關心，轉化為實際的消費行為。而為了支持對環境友善的企業，已經有一些先進國家的政府帶頭進行「綠色採購」計劃。加拿大政府在去年通過綠色採購方案，給予政府採購人員一五％的較高金額上限，可以選擇綠色產品，取代一般產品。

二千億綠色採購金額

美國更早在一九九三年，就由柯林頓總統提出聯邦政府的綠色採購方案。那年六月份，柯林頓邀請幾家大電腦廠商到白宮聚餐，發表「能源之星」的環保標章，其中規定只要桌上型電腦在電腦未關機、又未使用時，能比一般電腦省電六○％，就能擁有環保標章，並且所有聯邦政府辦公室，將優先採購這種電腦。
除了電腦外，美國聯邦政府對紙張，也優先購買至少含五○％再生紙的紙張。所有聯邦政府辦公室的冰箱、冷氣、汽車等，則優先購買不含傷害臭氧層物質的產品……。由於聯邦政府一年有二千億美元的採購金額，這些誘因，使得企業願意研發綠色商品。
目前除了用國際公約、科技、管理、企業等，來「理性」解決環境議題外，在世界尋求解決環境危機的努力中，回歸自然、環境倫理的思潮，也已在國際間蕩漾。
在近年來許許多多中外探討未來趨勢的書籍、觀念中，莫不提醒人類思考，到底要留給後代子孫一個怎樣的地球？
也有許多的意見領袖指出，人類必須回歸工業革命以前、傳統的環境自然倫理；改變生活方式，才有辦法根本拯救地球。
一八五二年美國印地安酋長寫給美國政府的一封信，在今日地球布滿危機的氣氛中讀來，特別能引人反省，到底地球萬物與人類的關係是什麼：
「在華盛頓的總統寫信給我，他表達要買我們土地的意願。但是，你怎麼能夠買賣天空？買賣大地？這個概念對我們而言是陌生的。我們並不擁有空氣的清新，也不擁有流水的亮麗……。
地球的每一寸大地，對我們而言，都是很神聖的。河流是我們的兄弟，它滋潤我們；我們從出生到死亡都是和風看顧的。
如果我們將土地賣給你們，你是否會教導你的子孫，大地就是我們的母親？會降臨到大地上的一切，也會發生在它的子孫身上。」
在過去工業文明中，人類已經慢慢失去對環境、自然界某些價值的認定。當人類能夠重拾這些價值，重新定位人與土壤、人與森林、人與萬物……的關係時，或許「被捆綁的地球」，才可能有鬆綁的一天。
人類，才可能有未來。


什麼是「二十一世紀環境行動綱領」

一九九二年世界一百七十多國代表在巴西里約熱內盧召開「地球高峰會」，同時並簽署一份堪稱人類希望文件﹂的「二十一世紀環境行動綱領」(Agenda 21)。
二十一世紀環境行動綱領包含三大領域，每個領域下又包含許多環境關懷的議題。
在社會、經濟與環境三大層面，追求動態永續的平衡。主要內容：消除貧窮、改變人類過度浪費的消費形態、保護及增進人類健康、促進開發中國家永續發展、加強跨國合作、追求經濟與環境共存共榮、將環境納入決策系統。
保存、管理及有效運用地球有限資源，保障後代子孫永無匱乏。主要內容：保護臭氧層、水資源、海洋資源。保育生物多樣性、制止砍伐森林、永續農村及山區發展。管理有毒、有害、放射性廢棄物。有效處理水污染及垃圾。
促進所有民間社會參與永續發展，讓廣泛大眾參與環境決策。主要對象包括兒童、青年、婦女、原住民、社區、工人、工會、工商界、科技界、農民及所有民間組織。
在二十一世紀環境行動綱領的最後部份，則提出達成上述三大議題的具體行動策略。重點包括：提高環境意識，必須由教育全面著手，將環境深入學校及社會教育的內涵；研發對環境友善的科技，並供各國使用；訂定國際公約、條文，約束各國發展符合環境利益的政策、實施有利永續發展的財政制度。
最後，二十一世紀環境行動綱領強調的是：每個人的任何一個行動，都會影響環境和其他人。地球上每個人都必須擔負保護地球生存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