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很多管理者苦惱的來源:為什麼設計完美的競爭策略,到頭來會因為政府的無動於衷而胎死腹中;為什麼有的策略產生的結果不但出乎意料,更與企業的核心價值格格不入;為什麼策略有時會被民意批評,被政府措施所干擾,甚至威脅?
這些問題的癥結,經常並不來自企業的市場環境本身,而在於市場之外的其他因素。市場上的成功,要靠產品與服務、營運效率、內部組織,還要靠供應鏈、配銷通路與聯盟網路。
但是,成功也要看企業如何面對政府、利益團體、社會運動團體和一般大眾。這些因素的影響力之大,足以妨礙企業進入新市場、限制價格的上揚、增加競爭的成本。另一方面,這些因素也能夠開啟市場、減少管制、牽制對手,還能夠製造競爭優勢。
既頭痛又必須面對
非市場(nonmarket)力量,近年來逐漸成為讓企業既頭痛又必須面對的經營議題。所謂的非市場環境,指的是以社會、政治與法律上的運作,架構出企業與大眾之間的互動。也因為這種互動與企業的經營績效息息相關,所以非市場力量對於經營策略的重要性,一點也不下於市場力量。
問題在於,企業管理者往往對於市場環境瞭若指掌,卻把非市場環境視為比市場環境更困難的挑戰。究竟,企業應該如何管理與非市場環境之間的互動?
要有效處理非市場力量,管理者必須訂定明確的策略,也就是根據企業的市場與非市場環境,設計出一套能整合競爭策略、核心價值與能力的「非市場策略制度」。
首先必須了解,市場與非市場環境之間,存有極大的差別:
•公私不同:非市場環境中包括了公共的部門與機構,性質基本上強調多數決、正常程序、廣泛參與、集體行動,以及公開性。因此也與強調私有經濟交換的市場環境不同。
•參與者不同:非市場環境的參與者除了企業,還有政府官員、利益團體、社會運動者、媒體,以及大眾。這些參與者往往主導了企業在非市場環境中的議程。
•利害影響不同:一般市場中的動作都是出於自願,產生的結果也是屬於私人的。相反的,非市場環境的動作通常是為了要提供公眾利益,影響的層面也更廣。
•決定關鍵不同:市場競爭中,資源投入的多寡,通常是決定成果的關鍵因素。但是在非市場的競爭中,選票往往才是關鍵。也就是說,如果在市場裡一切都要看錢而定,在非市場環境裡,則凡事但看成員(選民)多寡而定。
•合法非法不同:某些在市場環境中不被允許的行為,在非市場環境中卻會被許可。同一產業的業者之間通常是不准串聯的,但是涉及政府事務時,串聯行動又是被許可的。例如,商會不能統合會員在市場要如何活動,但是卻可以串聯會員針對某項法案的立法,進行國會遊說。
•績效評估標準不同:企業在市場環境的績效是以產生的收益或價值多寡而定。在非市場環境中,企業績效的衡量標準常常因為加入了道德原則與責任概念,層面因而更廣。
決定一個市場環境的要素,通常包括了產業競爭者的數目、進入與退出的難易度、成本結構、技術發展的性質與速度、需求與競爭的層面,以及市場競爭的法規(包括了反托辣斯法與各種規範在內)。
非市場環境則全然不同,分析它的要素,要從議題、相關機構、利益關係者、資訊這幾個層面來看。舉例來說,美國電訊政策上的一個議題是,國會要通過法案,允許各個地區性電話公司生產通訊器材。那麼,聯邦通訊委員會(FCC)、國會的相關授權委員會、各州的規範單位,以及聯邦法庭等,便成為這項電訊議題上的相關機構。
而利益關係者,指的是在某項議題上有利益或利害關係的個人與團體。例如在電訊議題上,利益關係者便包括了電訊業者、有線電視業者、媒體公司與器材廠商。消費者、勞工與社會運動團體也包括在內。利益關係者對於某項議題的立場可能支持,也可能反對。
至於資訊,則是相關各方對於本身立場、能力、採取的行動與可能結果之間的了解。
非市場策略如何形成?服飾大廠李維(Levi Strauss)所遭遇的非市場議題,是個很好的例子。以生產牛仔褲聞名世界的李維,在一九八○年代開始調整經營策略,一方面擴充產品線,打入休閒服市場,另方面則是走向海外,讓市場與供貨來源也開始全球化。但是,棘手的非市場難題卻也隨之而來:如何才能讓李維與全球各地供應商之間的關係,符合李維一向堅持的道德原則與營運標準?
人權狀況也是考量重點
它不僅擔心供應商的生產設施無法達到它要求的標準,也擔心供應商一旦涉及童工、勞工、廠房安全與環保上的爭議,會對李維的品牌形象造成損害。連供應商所在國家的人權狀況,也是李維的關心焦點之一。
於是,李維成立了一個特別專案小組,為它的全球貨源發展出兩套策略。第一是與供應商之間建立「締約條款」,重點放在供應商方面的工作狀況,包括了安全、工時、歧視、童工、宿舍與環境保護等項目。
第二是「國家篩選原則」,重點放在當地國的人權狀況、政治穩定度、企業員工安全性、註冊商標與消費者權益的法律保障等項目上。
這兩套非市場策略,對於李維本身的市場策略,影響至深。
•李維後來中止了與緬甸供應商的契約關係,因為當地人權遭受侵犯的情況嚴重。同樣因為關心人權,李維也決定在幾年之內,撤出中國大陸。這個決定,不僅讓李維損失了一個低成本、高品質的供貨來源,連帶也讓它無法利用投資設施的方式,進入中國市場。
•李維的稽核小組現在逐年實地勘察每個供應商的設施狀況,發現未達標準就會要求承包商改善。一九九三年第一次實施稽核時,有七成廠商達到標準,二五%需要改進,而另外五%廠商則從此不再向李維供貨。
•李維本身則在考慮如何進一步擴充議題,例如,它的政策應該向上延伸至供應鏈的哪一層?如何處理上千家小型洗衣廠流出的廢水?
在李維的例子中,市場策略帶來了非市場議題,需要有整合性的因應方式(制定政策),儘管要付出成本較高與競爭力受影響的代價,為了不讓市場策略偏離李維的核心道德原則,所以必須產生一套非市場策略。
任何非市場策略的形成,都要歷經三階段的過程:篩選、分析、抉擇(表一)。首先,管理者設法剔除與企業經營策略或政策不符的策略建議。然後,針對未剔除的策略進行分析,並且考慮其他利益相關者的策略與行動,預測可能的結果。最後再根據企業目標與基本理念來評估成果。這樣所得到的結果,便是一套在市場或非市場環境中,處理特定議題的策略與政策。
考慮各種做法
以李維的例子來說,它在處理供應商與供應商所在國的問題時,考慮了各種做法,從完全撤退到要求廠商遵行美國本土標準都有。在篩選階段,李維所依循的,除了它的經營目標,還有基本倫理原則。到了分析階段,它開始運用原則性推理,考慮相關各方的利益。在第三個階段,李維逐漸形成各種可行策略建議,然後從中做出選擇。這整個過程最後的成果,便是李維的「締約條款」與「國家篩選原則」兩個政策。
政策一旦形成,李維開始處理兩大問題:一、是否要繼續在中國大陸尋求貨源;二、如何處理供應商廠房的安全問題。同樣的,它在篩選階段剔除了與上面兩項政策不符的建議做法。分析階段則集中分析不同做法對於利益相關者的衝擊,以及對於人權問題等特定焦點的影響。然後,李維便面臨了兩種選擇:撤出中國大陸,或者與中國大陸廠商維持建設性的契約關係(但是要決定廠商必須如何改善安全)。最後,李維選擇在未來幾年內,逐步撤出中國大陸,同時繼續支持當地的廠商改善廠房安全。
就像李維的例子,處理非市場議題的過程,其實只是發展整個「非市場策略制度」的一部份而已。要掌握這個制度,可以用金字塔的方式來呈現(表二)。
金字塔最上端是概念性分析架構,包括分析的流程與技巧,例如產業競爭力分析、政治分析,以及李維的原則性推理等。它是分析與策略形成的基礎,能幫助管理者針對環境、組織,還有行動與結果兩者之間的關係,進行推理。
第二層是企業的核心策略,包括它的使命與核心價值、與政府打交道的方式(例如採取直截了當)、聲望的建立與維護,以及特定的目標等。
第三層是政策,例如李維的「締約條款」。政策是策略過程的產物、管理者的行動指導。非市場政策讓企業的行動符合它最核心的非市場策略與目標。常見的政策包括嚴格遵守環保法規、鼓勵雇用少數團體成員、降低污染、有責任的政治參與,以及支持自由貿易等。
在金字塔最底端的,是針對某項非市場議題所採取的行動計劃。例如,企業某項非市場策略的行動計劃,可能是由企業主管出面進行遊說,也可能是由企業主動協助供應商,改善工廠安全。
製藥廠的兩難
以知名藥廠默克(Merck)在一九九○年代初的非市場策略為例。默克的基本經營策略是提倡健全的公共政策,例如,今天的民眾偏好低價藥品,但是大家也知道,提高藥價有助於為將來的新藥提供更多的研發資金,所以默克提倡,藥價訂定政策應該強調兩者之間如何達到平衡。
默克相信,比起住院,藥品其實是成本效益更高的治療方式。默克總裁華格勒斯曾說:「假如成本效益是藥品定價的最終裁決標準的話,那麼大多數藥品的價格,都將理所當然地比今天高出許多。」
但是默克也知道,在充滿各式利益團體,以及一個背負龐大預算赤字的政府這樣的非市場環境下,應然不見得是實然。
默克的核心策略是:在市場方面,大量投資於新藥的開發;在非市場方面,設法發展與維持大眾的信心。同時,另一項核心策略則是在特定國家尋求生產設施,以增加它在這些國家醫藥價格上的議價勝算。因為大多數國家的藥價都有管制,默克在這些市場就必須針對價格管制做出因應。例如,默克決定在日本設立研究設施、在巴西進行合資計劃,都是希望找到管道,參與這些國家的規範與定價體系。而這些決定也成為默克針對特定議題的行動計劃。
「收益」不等於獲利
就像邁可.波特的價值鏈(value chain)為市場策略提供了一個概念性分析架構,非市場策略也需要一個類似的概念性分析架構:收益鏈(rent chain)來形成策略,因應各種利益分配上的議題。
所謂的收益,與純粹的獲利並不相同。收益鏈的意義,來自於鏈上成員都有想要保障、增加它本身收益的動機。例如,當工作因為非市場因素而受到威脅時,員工便有了保護本身收益的動機。工會在成員的工作機會因為進口增加而受影響時,便成了保護主義的堅決支持者。
因為生產要素(例如工人)、供應與配銷通路、顧客,以及聯盟對象都可能在整個收益鏈中有利可圖,都有採取非市場行動的動機,所以收益鏈的範圍,實際上要比價值鏈來得大(表三)。
收益鏈的最基本原則,就是企業可以因為獲得這些相關成員(收益獲取者)的參與,增加行動,擴大影響範圍。
當企業的收益受到非市場議題影響時,收益鏈上其他成員的收益也可能受到波及。例如,當某項議題影響到產品的需求時,企業、供應商與經銷商有可能因為需求量的增加而一起獲益,也因此有了共同行動的可能性。
進一步分析收益鏈的組成方式。當單一企業的收益鏈上下游各成員之間,存有共同利益時,自然會有上下游共同行動的可能。例如,當摩托羅拉準備進入日本的行動電話市場時,它在日本的其他事業單位便是共同行動的基礎。而凡是向它購買傳輸站設備與電話機的生意夥伴,也都因為利益相符而有了與它共同行動的動機。
非市場議題也可能影響整個產業的收益,這時,共同行動的可能性便是橫向的。美國與日本之間的電訊協定,目的是要開放日本的電訊設備市場給包括摩托羅拉在內的外國廠商。各個電訊設備生產商的收益鏈之間,採取共同行動的可能性因而產生。柯林頓政府想要迫使日本開放汽車與零組件市場的計劃,是另一個例子。
議題性質決定因應方式
有些非市場議題影響層面,超出單一產業,這時,共同行動的可能性便是多產業的。柯林頓政府在一九九四年與日本政府就汽車、電訊與金融等特定產業,醞釀要日方設立進口目標的貿易談判,便是一個多產業議題。
議題的性質,決定了企業的因應方式。多產業議題最常由有代表性的龍頭組織(例如全國商會、全國製造商協會、全國獨立業者聯盟),或者由各個產業或貿易協會出面處理。橫向或產業面的議題,則常由產業協會或個別企業來處理。
以美國的醫療改革與醫藥業的因應為例。柯林頓政府試圖整頓美國醫療體系的計劃觸礁後,引發了一連串的利益團體行動。包括全國獨立業者聯盟在內,龍頭組織公開反對為所有受雇者提供全面性健康保險。醫藥業在這波利益團體行動中也遭到波及,引來藥價與獲利都過高的批評。儘管醫療改革才是最基本的非市場議題,對於醫療業來說,根本議題卻成了價格控制。
為了因應價格控制等非市場議題,醫藥業的非市場策略,基本上強調開發新藥,以及獎勵研發的重要性。於是,醫藥產業協會先把焦點放在開發這個主題上面,然後再逐漸將研究也放進來。醫藥研究與製造協會負責遊說與文宣工作,不斷強調價格一旦管制,新藥的開發將因此而遭受極大威脅。同時,整個醫藥業也藉著對其他法案的支持,尋求與柯林頓政府改善關係。
醫藥同盟 並肩遊說
生化醫藥業者也針對特定議題,採取了共同行動,例如同意給予醫療保險若干折扣等。幾家大藥廠之間成立了醫藥合夥(Rx Partners)聯盟,在全美六十五個城市邀請媒體考察,並且透過政治顧問公司,與國會議員進行早餐餐敘。
個別的企業也展開了類似的教育大眾活動。必治妥(Bristol Myers)與全美各個社區團體舉辦三百五十場活動,並且在國會密集遊說。許多其他業者也以廣告宣傳開發新藥的重要性。
對許多企業來說,在非市場環境的成功,往往是讓他們在市場環境成功的關鍵。因此,有效的經營策略必須市場與非市場兩者兼顧。非市場策略制度將企業對大環境的認識,與企業本身的目標和能力結合,產生了策略與明確可行的行動計劃。值得再提醒的是,因為市場與非市場環境兩者相互關聯,最後所產生的非市場策略,一定要與企業的市場策略密切整合,整個經營策略才算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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