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擦槍，外資熄火？

兩岸關係驟變，無疑已為台灣經濟前景投下最大變數。
根據天下最新的「外商投資意願調查」，合計近九九％的受訪者認為，近來兩岸關係緊繃，已影響到台灣對外資吸引力，其中認為影響程度「嚴重」的，並高達四七％（表一）。
超過六成的受訪者更指出，近來台海情勢緊張，已讓外商對台灣的進一步投資受阻，其中一成以上並表示阻礙情形「嚴重」（表二）。

飛彈嚇阻銀彈

外商銀行最能感受飛彈動搖大眾信心的威力。澳洲紐西蘭銀行台北分行總經理柯傑夫(Jeffrey Cox)就指出，三月中旬中共軍事演習期間，美元、澳幣、甚至紐幣的兌換量都直線暴增。他苦笑：「連我都得到外面櫃台幫忙數鈔票。」
對兩岸關係未來走向，外商的看法卻不一致，反映外商心中的不確定感仍高。認為兩岸關係在未來半年內會有所改善的受訪外商不到半數四六．二％，近三成的受訪外商則認為不會有進展。此外，尚有近兩成五的受訪外商甚至認為會更加惡化（表三）。
「台灣經濟現在是內需不振、出口暢旺，但兩岸關係若繼續出問題，對出口可能也會開始不利，」美商漢華銀行台北分行總經理兼美僑商會會長孟克文（Christian Murck）提出警語。
兩岸關係緊張，也影響到外商對台灣各項投資環境因素的評估。調查結果顯示，外商對國內各項投資環境因素的評分，都較兩年前些微上升，惟獨「政治穩定度」，卻從十三項因素中一向評分最高，變成和「政策品質與一貫性」、「勞工人力資源」並列倒數第三（表四）。
而政治穩定，卻正是外商選擇投資地點時，除市場潛力外，最重要的考慮因素（表五）。

沒有「三通」 沒有中心

調查結果也顯示，外商認為「兩岸關係及三通」無法突破，將是台灣企圖成為亞太營運中心的最大阻礙（表六）。「沒有能力處理和中國的關係，亞太營運中心就不要談了，」一位美商企業負責人直言。
英商台灣卜內門公司的經驗就是一例。去年，卜內門決定將大陸的投資和營運，從台灣子公司轉由香港子公司負責。「早上七點從台北飛香港轉機，到了上海可能已晚上九點，實在太荒謬，」必須常赴大陸的台灣卜內門董事長陳德樂(John Chandler)無奈地認為，兩岸若無法直航，亞太營運中心的意義全失。
日商第一勸業銀行台北支店長柳田雄也認為：「未來誰能為中國大陸處理金融業務，將是誰能成為亞太金融中心的關鍵。」他指出，香港金融之所以蓬勃發展，就是因為中國大陸得仰賴當地調度資金。
近來台海情勢緊張，更讓外商不看好亞太營運中心的前景。認為台灣「非常可能」成為亞太營運中心的受訪者，已從兩年前的六．三％，降到僅有一．二％（表七）。不看好的受訪外商比例則將近半數（四五．九％），大於正面意見的比例（三八．五％）。

新加坡漁翁得利

「台灣原本可以做經營中國很好的支援中心，但兩岸關係必須要先有所改善和突破，」一位法商企業總經理直言，台灣雖然市場潛力不錯，但以台灣為跳板來吃中國這塊大餅，才是許多外商最終目的。
調查結果顯示，中國大陸確實是外商在亞洲最積極投資的地點。高達五成六的受訪者表示，未來兩年將前往中國大陸投資（表九）。
台海情勢不穩、香港面臨九七，使得台灣和香港都有隱憂，而近年積極在「大中華經濟圈」中卡位的新加坡，可能漁翁得利。調查結果顯示，如果讓外商重新考慮亞洲區域總部所在地，新加坡以近五成高票，當選外商心目中最佳的營運總部設立地點（表十一）。
事實上，台灣在整個亞洲地區的競爭前景也十分堪憂。幾近六成的受訪者認為，就吸引外資而言，相較於亞洲其他競爭者，台灣的投資環境已相對惡化（表十）。
同時，根據各國對外資吸引力的排名，台灣在十二個主要亞洲經濟體中排名第六，不但難敵中國大陸、越南的新興開放經濟魅力，也不如新加坡「龍兄」，及馬來西亞、泰國兩「虎弟」（表八）。
因此，在連內閣大力促銷亞太營運中心的宣傳攻勢下，卻僅有三成的受訪外商表示將在台擴充投資，比兩年前的比例（三六．七％）更低（表十二）。合計超過六成的受訪者則表示尚未決定（一三％）或將維持現有投資規模（四九．七％），顯示出觀望態度。更有受訪外商表示將減資（五．六％），甚至撤資（一．二％）。

政府無能是競爭包袱

除兩岸關係不穩定外，台灣投資環境的政治絆腳石，還包括立法與行政的效率不彰。
對台灣立法品質及效率表示不滿的受訪外商比例，高達五成六。若再加上認為「普通」的比例，則將近九成（表十三）。
「台灣有那麼多過時的法要修、新的要立，立法院怎麼還有時間和精力打架？」一位剛調來台灣的美商公司總經理十分不解。他特別提到，曾在國外媒體的「體育新聞」中，看到聞名全球的「台灣國會打架秀」。
台灣政府行政部門的效率低落，也極讓外商詬病。在國內投資環境的十三個評估因素中，「行政效率」從兩年前的倒數第二低分，再跌落到最末（表四）。而政府主要部門中，除經濟部及其所轄單位（國貿局、投審會、工業局）外，其餘的效率評分也都低於「滿意」的門檻（表十四）。
「官僚主義還是台灣政府最大的問題之一，」台灣卜內門董事長陳德樂舉例：卜內門曾送交一份重要公文，但卻在地方與中央政府部門間旅行了一個禮拜。他苦笑：「那一個星期讓我們平白損失五百萬美元的商機。」
英商太古集團台灣區董事長兼台北歐洲商務協會理事長唐寶樹(Don Birch)則認為，政府行政效率低落是因為「貫徹效力」(rolling out)差：「台灣許多部長都很優秀，提出的政策也很好，卻似乎沒辦法讓下面的機關和人員落實執行，」唐寶樹表示。
政策的品質與一貫性差，則是另一個政府能力不足造成的競爭包袱。外商對國內「政策品質與一貫性」的評分，在十三個投資環境因素中，與「勞工人力」、「政治穩定」，並列倒數第三（表四）。

自由化腳步不夠快

「台灣的許多政策方向都很對，但感覺有點零散，執行的進度也不一，要花點精神才能把整個圖拼起來，」美商花旗銀行北亞地區消費金融部總裁何瑞騰(Brian Clayton)表示，台灣的自由化政策就是一個例子。
而自由化程度，也正是外商認為在兩岸關係、政治穩定、行政效率、政策品質與一貫性之外，台灣要成為亞太營運中心的第五大阻礙（表六）。
多位大型外商企業負責人都表示，企業競爭已是無國界，台灣近年來自由化的努力雖然已有成績，但腳步還是太慢。
「亞太營運中心，本意應該是創造一個更自由的商業環境，設立區域總部還在其次，」瑞商台灣雀巢總經理畢磊敦(Garth Britton)點明。他認為台灣現階段最重要的，是先拿掉政府對經濟不必要的管制，建立一個公平競爭的環境，再來談別的。
外商眼裡，台灣另一個國際競爭力的弱點，是缺乏真正的國際化心態。
「英文是全球通商最普遍的語言，但台灣有許多重要的法案並沒有官方的英文版本，我們只好自己詮釋，」一位外商銀行總經理指出。
「聽說台北捷運木柵線播音要把英語取消，改用台語方言，這不等於開倒車嗎？」美僑商會會長孟克文也強烈質疑。
語言只是最基本的國際化前提。遵循國際商業規範，則是國際化過程中更深的隱憂。
「大部份的德國公司都很尊重環保理念，但常常有台灣本地公司不管這些國際規範，立足點就不公平，」德商西門子董事長史丹克(Walter Steineke)便不解台灣要積極躍上國際舞台，卻又不照國際規矩來的心態。

政治亂象讓經濟遭殃

近年來台灣內部在民主化過程中，選舉頻繁、政治局勢詭譎多變、亂象百出，也造成對外資吸引力的下降。
「大陸、台灣，兩邊都內鬥，不但飛彈弄得人心惶惶，我們還要忍受各種選舉噪音，」一家大型美商企業的台灣籍總裁難掩心中的焦慮：「這樣下去，還談什麼中國人的世紀？」
除了表面的紛擾，政治亂象下的深層問題，也正腐蝕台灣的競爭力。近四分之三的受訪外商認為，台灣貪污腐敗和缺乏企業倫理的問題嚴重（表十五）。也有高達四八％的受訪外商指出，黑道和金權問題，曾影響到受訪企業在台灣的營運（表十六）。
一家大型德國工程公司的董事長便十分質疑國內公共工程招標過程的合理性及公平性。他認為，圍標行為和黑道介入，讓一般來說較習慣尊重法律的外商立場相對不利，容易產生劣幣驅逐良幣效應。
台灣政商文化下金融體系的千瘡百孔，更是過去一年來亂象中的亂象。美商台灣寶僑台籍總裁韋俊賢就憂心忡忡地指出，兩年前大部分的外商還不會把金融問題列為負面因素，但現在大家都很擔心：「不知後面牽連到底有多大？」

別讓台灣出局

在亂象百出之際，許多投資環境的基本問題卻沒有解決。八成以上的受訪外商就指出，工商用地取得困難，曾對在台營運造成困擾（表十七）。超過四分之三的受訪外商也表示，交通問題影響到企業在台灣的營運。此外，上下游相關產業、用電、商業與法律服務，以及電信設施的問題，也都曾對四成以上外商帶來不便（表十七）。
雖然外商對台灣的專業及技術人力資源評價（三．四七分），是十三項投資環境因素中的最高分（表四），但光靠高級人力的優勢，也難抵消諸多政治性因素的拖累。
「台灣很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有這麼多優秀的人力，大環境卻這麼不利，實在很可惜，」一位大型美商企業的台籍高級主管，一語點出企業界普遍的挫折感。
而兩岸關係緊張，恐怕正是短期內最令人不知所措的大環境變數。一位法商企業的台籍總經理即沈重地道出台灣目前的處境：「我們對這裡有感情，但現在這樣子，要投資，哪還好意思提台灣？問題是外面的競爭不等我們，這一輪，台灣是出局了。」
正如天下外商調查顯示，兩岸關係不穩定，是目前台灣經濟發展前景的最大陰影。而政治不安定、政府效率差，以及貪污、黑金等政治亂象百出，則是削弱台灣競爭力的頭號罪人。
二十一世紀即將來臨。在下一輪的國際競賽中，台灣要選擇全力衝刺，還是被迫無奈出局？這就要看政府處理兩岸關係的智慧，以及自我改造的決心。
本次外商投資意願調查，於三月中旬以傳真方式進行。共發出問卷六百六十份，有效回收一百六十一份，回收率為二四．四％。受訪外商企業中，日商佔三八．五％、歐商二七．三％、美商二二．四％、其他一一．八％；製造業五三．一％，服務業三一．九％，金融業九．四％，其他五．六％；員工一百人以上的企業佔六七．七％，營業額新台幣二十億元以上佔五五．八％。
（調查小組成員：張戌誼、歐錫昌、陳世斌、李莉芳、蕭雯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