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在近幾年的教育改革裡,「關鍵能力教育」所扮演的角色究竟有多重要?過去幾年,澳洲一直積極進行教育改革,這對澳洲整體的發展有什麼影響?為什麼你們如此積極?
答:我可以用「現在」的角度來回答這個問題,也可以用「未來」的角度來回答。
就現在而言,「能力教育」無論是在中學教育、職業教育或更高等的教育都是相當重要的。尤其在職業教育方面,產業界對「能力教育」有很深入的參與。在澳洲的產業界,已經有七○%的行業建有明文規定的能力導向評估標準。例如:我們有售貨員的能力評估標準、有觀光服務業的能力評估標準等等。這種能力的概念,不僅逐漸在產業界擴展,也慢慢擴延到教育體系中,尤其落實到中學這一部份。
「關鍵能力教育」事實上就是由「能力教育」發展出來的概念。澳洲職業能力檢定中心的人員認為,除非你能證明在你的職業能力中已經具備「關鍵能力」,否則不應發給證明書。因此,教育部便設法,希望在學校教育與職業訓練中間,搭起一座橋梁。而「關鍵能力教育」就是這座橋梁。
我們採取實際的做法,將「關鍵能力教育」融入現有的學校課程中,無須徹底改變現有的課程架構。改革的策略是儘量保留目前的學科(像是英文、數學、自然……),再把「關鍵能力教育」融入在這些原有的科目中,而不是另外再增加一個科目叫做「關鍵能力教育」。這聽起來很笨,而且我也不認為你可以把「關鍵能力」當成一個科目來教。
「關鍵能力教育」在未來會有多重要,則和你問的第二個問題息息相關。
抉擇的掙扎
一九九二年,澳洲面臨了一個抉擇的掙扎。我們是一個很小的國家,生存在一個競爭愈來愈激烈的世界,又位在全世界目前經濟成長最快的亞太地區。事實擺在那裡,我們不可能靠降低勞力成本,來與這個地區的國家競爭。但是,我們有另一個選擇,澳洲可以跟別人比品質、比服務、提供高附加價值產品。我們不能再繼續依靠羊毛、牛肉、小麥、礦產的出口來競爭。這些產品對國家整體經濟而言,並不能創造出太多的效益。
澳洲當時面臨的抉擇,一是降低工資,做低附加價值的產品;一是提高人民技能,走向高品質、高附加價值的經濟體。
我們必須做個決定,不只是決定我們要哪一種經濟,也決定了澳洲要成為什麼樣的社會,人民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們選擇了後者。
如果當時我們沒有為澳洲的未來做一個決定,到一九九三年,澳洲還會有為數極多的團體,在經濟或社會上繼續處於弱勢的狀態。我們必須做個抉擇,想辦法把每一個人都融進來。澳洲是一個種族非常多元的國家,我們不能讓太多的越南後裔、美洲後裔、原住民……,被排斥在經濟或社會體系之外。
我們必須做決定,讓每一個人都能融入國家。所以我們設定了一個目標,到公元兩千年,九五%滿十九歲的年輕人,都有公平的機會進入學校體系或職業訓練體系。
我們稱這個目標為「費恩目標(The Finn Target)」,因為是由費恩委員會(Finn Committee是由澳洲政府與民間人士,在一九九○年共同組成的教改委員會)所提出的。當我們在經濟上創造出新的工作機會,我們也要給每一個人有公平的機會得到這些新工作,確保這些工作機會能被合理分配給社會的各個階層,不因性別、種族、宗教、語言而有所差異。
要達成這個目標的同時,我們也想到,必須讓每個年輕人有一套足以應用的技術或能力。但哪些能力是年輕人必備的?我們於是展開了一連串討論的過程,找出一套基本的能力。費恩委員會寫下應用的步驟,主要提倡的能力包括團隊合作、創新、整合、與他人溝通的能力……,因為在未來的社會依靠的就是這些能力。
個人主義的受害者
澳洲在過去可以說是個人主義的受害者,我們現在則非常強調團隊價值。所以你可以看見在「關鍵能力教育」裡,我們一再強調的主題是,團隊工作的能力(working with others in teams)、合作、溝通。從這裡可以看出,「關鍵能力教育」的推動,實在也有很強的社會因素考量,而不只是純粹以經濟為出發點。
以我個人的觀點來看,未來澳洲經濟上或社會的發展機會,最主要的就要看「關鍵能力教育」能不能在學校很成功的推行。
問:澳洲的政治人物可以看到這點嗎?
答:我們一致同意必須讓學生具有一套基本的能力;討論的過程中,我們決定要不斷地廣徵意見,融合不同的看法;要先做實驗,而不是一下子全部推翻現有的教育;更做了決定,「關鍵能力教育」的目的,是要使這個社會更公平。
當我們做了這樣清楚的決定,不管是執政或在野兩邊的政治人物,都可以認同我們的意見,於是我們可以與兩邊都建立起夥伴的關係。
另外,重要的一點是,「關鍵能力教育」方案,並不是像我這樣的政府教育官員寫出來的。我雖然在麥爾教改委員會,但委員會的主席麥爾是個企業家,其他的委員有來自貿易組織、教師工會、教會學校、產業界、學校行政部門、職業訓練單位,男性、女性都有,全部加起來近三十個人。我們必須做到達成共識,在這個委員會裡面,沒有所謂的大多數決議。我們必須一起努力克服意見的衝突,包括內部與外部的,我們不斷探詢意見、不斷溝通。我們把討論的意見擬成初稿發出去,讓人評論,然後我們把意見再改進。所以整個過程,有許多人參與。
當委員會擬訂「關鍵能力」的內容時,我們不僅把它寫下來,還派人到實際的工作情境中了解這樣的描述是不是合乎實際。例如他們會到工廠裡訪問,問你是不是可以在你的工作中展現這些能力?要把你的工作做好,是不是需要這裡面描述的這些能力?你的表現位在哪一個層次?初級?中級?還是高級?你需要這些能力嗎?你會如何描述這些能力?你知道有誰具備了這些能力?
於是我們寫下了「關鍵能力」表現評估標準,並和產業界原有的能力評估標準結合。
放眼未來
在做這一切的時候,我們都是把眼光放在未來,放在未來即將創造出來的新工作機會。因為我們不能讓現在教育出來的人,與未來工作的需求,產生太大的差距。
大家接受「關鍵能力教育」這個概念,因為這是為了他們的孩子、下一代,大家對這個決策過程有參與感,對目標有共屬感。
問:聽說澳洲政府在做教育改革前,曾派出一批人到世界各地考察六個月,帶回一些改革建議。
答:在經濟改革與職業訓練改革的過程中,我們的確曾經派出由傑出的經貿人才、企業界人士與政府官員組成的研習團,到歐洲考察幾週,我們到現在也還做這樣的事。
澳洲離許多地方都很遙遠,我們有一種很深厚的學習傳統--travel to see(旅行為了學習)。這就是為什麼澳洲投資許多精力跟財力在OECD的教育組織,因為它是預見世界新創意與改變潮流的窗口之一。
這種透過旅行向外學習的傳統對澳洲是很重要的,因為我們可以看到有哪些想法在哪些地方被嘗試過。如果已經證明不成功了,我們就有共識不去實驗那種構想。所以我們往外看,不只是要尋找可以學習的好例子,也要避免犯別人已經犯過的錯誤。
問:你剛才提到,麥爾委員會的組成份子非常多元,來自各個利益不同的團體,二十八個意見強烈的人在一起,連開會都可能很困難,究竟這個組織如何運作?為什麼有辦法達成共識?甚至可以從來不用多數決的方式來決議?
答:麥爾是我所遇過最完美的主席,他公平、溫和、擇善固執、堅持原則、又隨時準備聆聽不同的意見。他的領導風格,是委員能形成共識的重要原因。
第二,麥爾讓每個人都真正參與到過程中。在委員會的小組會議裡,來自不同團體的代表,經常必須和自己敵對的一方一起工作。麥爾用了一些方法讓大家能一起工作。例如:某甲在他的小組裡,總是對某些議題最有意見。麥爾就會分派他一個任務,要他負責研究他最有意見的議題,並提出他的看法。不止如此,他還要負責說服同組的人達成共識。如此一來,同組中的六個人變得愈來愈有默契,每個人都能認真投入在過程中。
此外,麥爾委員會還有一群能力很強的幕僚群,他們傾聽、溝通、協調、規劃大大小小的事務。麥爾個人的領導風格、他所運用的策略,使敵對的雙方能夠採納彼此的意見,加上效率、能力好的祕書組,使整個過程能夠不同。
為資訊世紀預做準備
問:你是否認為教育是未來之鑰?是不是很多國家都看到了這一點,開始為下一世紀做準備?
答:我認為在未來,所有的重要經濟體都會以資訊為基礎,二十一世紀將會是資訊世紀。未來的工作將與資訊愈來愈相關,例如選擇資訊、分析資訊、運用資訊創造新產品……,這表示未來社會需要高度的閱讀溝通的能力。政府的責任是認知這個趨勢,並促使每個人都有興趣學習這些能力。
所以,通往未來之鑰,尤其是通往安定繁榮之鑰,就是教育和訓練。
OECD裡愈來愈多國家走向高齡化社會,人口年齡分布已經從金字塔型變成倒金字塔型,老年人口分布在倒金字塔的上層,年輕人則在底層。所以,政府必須確保在倒金字塔底層的年輕人,能得到最好的教育,在上層的老年人,則能持續學習、持續對社會有貢獻。
澳洲老師的平均年齡偏高,四十歲是比例最大的一群。我常打趣的對他們說教育的重要:「你們的未來全靠每一個比你們年輕的人。你們的退休金、健保費用、所有的福利經費,全都靠每一個比你們年輕的人。」
未來,的確是要靠教育和訓練,因為那正是工作和社會發展的方向--資訊化社會、資訊化文化、資訊化工作。如果你沒有閱讀的能力,如果你不能學習與再學習,你就沒有通往工作的管道、沒有通往文化的管道。所以你必須受教育、受訓練。
再就倒金字塔人口的結構來看,如果沒有讓每個人都受到好教育,這個金字塔將會垮掉。
關鍵能力蘊含價值觀
問:「關鍵能力教育」的背後是不是有一套價值觀?
答: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當你想到團隊合作、溝通,你想到的是尊重、公平、信任。這些價值觀都蘊含在這些能力裡面。
在有關「關鍵能力」的價值觀方面,我們有很久的爭執。這個爭執可以分兩個層次來看。第一個層次的爭執,是屬於智識方面的爭執--每一項普遍基本的關鍵能力,都應該是可以被學習的。舉例來說,如果價值觀是「喜愛小孩」,我們認為這是沒有辦法教的,它可以被認為是一件好事,但它不能被教。我們並不希望建立一套基本的「關鍵能力」是無法透過實際方式教導培育的。我們能用考試或評量,顯示出一個人愛不愛小孩嗎?如果想找一個老師,你也許希望找一個喜歡小孩的人,但這種能力,並不是每一個行業都需要。對一個腦科醫生來講,不一定需要這項能力。
但所謂基本的「關鍵能力」,就是每一個人都必須要有的能力。它不能是只有某些人才有管道獲得的能力,也不能是無法學習的能力。
第二個層次的爭執是,如果要寫出「關鍵能力」所代表的價值,我們可能到現在還在會議室裡吵翻天。因為,澳洲還沒有一個古老的傳統文化,還是個非常年輕的國家,對於許多價值還沒有全面性的認同。例如:光是「家庭」的定義是什麼,就可以讓全澳洲爭執討論不已。
這也就是為什麼麥爾委員會當初提出的七項關鍵能力中,並沒有包括「文化理解」,因為它是一種價值觀。但這一點遇到強烈反彈,尤其是一些原住民及外來人口較多的州,例如昆士蘭,特別要求將「文化理解」列入第八項關鍵能力。
問:你認為澳洲的教育改革,可以算是走在世界前面嗎?
答:事實上,在英國、美國、紐西蘭、加拿大,可以看到類似「關鍵能力教育」的改革方向。
澳洲教改現在面臨的,正是一個最困難的時期,也就是把我們認為的好構想付諸實行的時期。我們現在正努力將「關鍵能力教育」融入學校教育,未來它將影響到經濟、社會層面。但這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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