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打開希望之門

位於檳城、生產監視器的源興科技廠房裡，自動插件機器正以快半拍的速度，將一個個IC等零組件，插到主機板上。皮膚黝黑、嘴角蓄著小鬍髭的亞比丁，正盯著電腦螢幕，輕敲鍵盤。亞比丁並不是另一個馬來勞工，他負責整個自動插件部門，帶四十個部屬，其中包括三、四位工程師。
　「沒有政府的教育協助，我絕不可能有今天，」三十六歲的亞比丁想到過去的生活，忍不住眼紅。
　亞比丁七歲時，父親過世，做橡膠工人的母親，「每個月拿到薪水，就掉眼淚，」亞比丁說，再怎麼算，這份薪水也不夠養九個小孩。他們的「家」，只是個小房間，擠不下十個人，三個哥哥睡在屋外走廊，藉著昏暗的路燈讀書。早餐省了，帶著只有幾顆米粒的稀飯便當上學。天天處於半飢餓狀態的亞比丁，一放學就四處問鄰居是否需要幫忙，藉以換取一些食物。
　馬來西亞政府的教育政策，改變了亞比丁的命運。身為貧窮的馬來人，亞比丁不但不必付學雜費，政府還提供文具及零用錢。亞比丁十七歲離開學校開始工作，利用政府的在職進修計劃，免費到公立的科技工業中心學技術。
　一九八○年代中期開始大量湧入的外商，給了亞比丁工作及學習新技術的機會。現在亞比丁月入三萬元台幣左右，剛剛買了第二棟房子。

教育立大功

二十五年的獎學金、配額、優惠，已有數以百萬計的馬來人，經由教育的階梯，晉身中產階級之列，亞比丁只是其中之一。
　馬來人佔馬來西亞人口約六○％，但二十多年前，有四分之三生活在貧窮線以下，與佔人口三○％的華人貧富差距嚴重，埋下社會不安、對立的種子。
　為了使馬來人進入經濟主流，新經濟政策設了許多配額、補貼制度，引起浪費、無效率的批評，產生許多「睡覺總經理」--企業為了達成馬來員工的配額，請來的空頭總經理。但在教育方面，卻扎實地訓練出一批專業人才及經理人。這批經濟狀況良好，信心十足的馬來人，構成社會上一股穩定的力量。
　「我過怕了窮日子，我不要從前的日子再回來，」亞比丁說，他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點討厭華人，過去的陰影，還無法完全拿掉。他相信，華人可能也不喜歡他。但雙方都努力一起工作。「我們必須如此，為了我自己，我必須和華人合作，」亞比丁說，一旦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他試著往積極面想，排開負面情緒，將注意力放在解決問題上：「只有這樣，公司才能成長，國家才能進步，我們才能分到更多紅利。」
　「不同種族間真正的合夥關係，已經建立起來了，」備受政府與民間敬重的政論家蘇比，原先擔心新經濟政策的配額、補貼制度，會使馬來人變成「不會飛的鴨子」。但他很欣慰地發現，教育提升了馬來人的專業、技術能力，在追求經濟成長的共同目標下，終於可以和華人合作共事。

進步的代價

　這個進步是有代價的。因配額限制（公立大學五五％的名額保留給馬來人），許多華人被迫到海外就學，心存不滿；為了達成配額，一些尚未達到標準的馬來人仍得以進入大學，影響了教育水準。「有配額制，就會有補貼心態，不會拚命努力，」在野黨林冠英表示，配額制使得馬來西亞教育水準降低，例如，以前馬來西亞醫科學位，英國的醫學協會都承認，但從八○年代起，因水準降低，而不再承認。
　但是，由結果來評判，不少人認為這個代價是值得的。「馬來人有信心之後，比較開放，更可以接受異文化，對社會穩定有很大幫助，」印度裔的理科大學資深研究員騫卓拉說。他指出，現在電視上常可看到中國電影、香港連續劇；過去華文、印度淡米爾文都是課外教學，現在已經納入課程內。
　更開放的心，加上台灣、大陸等地的經濟誘因，一些過去難以想像的事開始發生。馬來父母送孩子到華校念書，就是個例子。
　三十七歲的芮茜瑪，有五個小孩，其中兩個從幼稚園起，就送到華校念書。還在牙牙學語的老么，將來也會送到華校就讀。
　「會中文，找工作容易多了，」芮茜瑪說，剛開始她的朋友都極力反對，說怎麼可以送孩子去華校，孩子會違背回教戒律吃豬肉，不像馬來人了。但在五星級飯店工作、天天看著台商、華商進進出出的芮茜瑪相信，這個決定對孩子的未來很重要。她說，她年紀大了，學不來，但要給孩子一個學中文的機會，過去雖有種族衝突，但「我們要向前看，不要向後看。」

研究華校的祕密

　芮茜瑪的二女兒阿美麗雅，從幼稚園到小學，都是班上前三名，還得過中文演講比賽第二名、作文比賽第三名。「如果可以再選一次，我還是會選擇華校，」十四歲的阿美麗雅用字正腔圓的中文說，小學三年級，她就決定要當會計師，因為看爸爸的會計師朋友賺很多錢。而華校的程度比馬來學校高，數學也強很多，有助她成為成功的會計師。
　目前華校的學生，有五％是馬來人。「近年華文教育比較佔優勢，這要謝謝台灣，」坤成女中校長魏瑞玉說，第一波衝擊來自大量的台灣投資，第二波衝擊是大陸開放，很多馬來西亞企業到大陸投資，對懂華語的人才需求激增。教育部開始放寬對華校的限制，例如，過去華文教育是暫時性的，政府隨時可要求華校改用馬來文教學，現在這項規定已取消。
　不止如此，教育部在務實主義的原則下規定，今年起，馬來小學每週要上一個半到兩個小時的華文課，珠算課也被列為數學課的一部份。「華文是重要的商業語言，」副教育部長馮鎮安說，除了華文的商業優勢之外，華校的學生在數學方面的表現也特別優秀，對經濟發展很重要：「教育部正致力研究華校的祕密。」馮鎮安的辦公室裡，就放了一個教學用的大算盤。

教育就是未來

　馬來西亞政府甚至開放外國大學來設立分校，以提高學生的國際化程度，並減少外匯支出。馮鎮安指出，馬來西亞有七萬名學生在海外就學，每年花費十億美元外匯，對經常帳赤字快速增加的馬來西亞，是一大負擔。讓外國學校來馬來西亞，不但可以減少這類支出，還可以吸引東南亞學生前來就讀，使馬來西亞成為亞太教育中心。
　「我們要從教育的入超國，變成出超國，」馮鎮安說。
　教育的投資，報酬豐厚而長遠。身受好處的人民，也積極為自己的下一代投資。
　每到發薪日，亞比丁就會為他的四個孩子，分別存下教育基金，總數約五千元台幣，佔他薪水的六分之一。「受教育，才能成為你想做的人，」亞比丁經常拿自己的經驗鼓勵孩子。他驕傲地說，透過良好的教育：「說不定哪天我的兒子就當上總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