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成淵國中二年級同學集體勒索性騷擾女同學,後來發現,重要原因之一是模仿有線電視色情片的動作。
就在成淵國中性騷擾事件發生後不到一星期,新聞局檢查人員檢查新莊一家已經取得有線電視籌設許可的第四台主機房。晚上八點多,鎖碼頻道出現的是日本成人影片,劇情赫然是老師強暴女學生,儘管有慣稱的「馬賽克」做噴霧處理,聲音動作逼真得令人不忍卒睹。
「這已經不是限制級或A片的問題了,」參與檢查工作才不到半年的年輕檢查員語氣堅定地說:「如果大人看了都克制不住,何況小孩看了?現在知道成淵國中的問題吧!」他停住手中正在做的稽查紀錄,神色嚴肅地說。
過去三家無線電視台都嫌低俗的餐廳秀、工地秀,早已是島內近兩百家有線電視系統業者的重要賣點。搬上有線電視的秀場節目,主持人隨意對女星開黃腔、說些具暗示性的笑話。這些節目連鎖碼限制都沒有,兒童青少年隨手可得。
「不一定要買中天頻道的CTN新聞,但是餐廳秀、與搞笑的歌舞秀,卻不能沒有,」高雄市最大一家的有線電視系統仲誠總經理黃瑞誠坦白地說。
「賭博、色情與暴力,要什麼有什麼,」一位在衛星頻道擔任節目銷售經理的業者指出,翻開有線電視法,「凡是規定不准放的,打開電視機全都可以看到。」
就在綠島、金門、澎湖爭著要開賭場的聲浪還沒落定;打開名喚「拉斯維加」的頻道,觀眾每天可以盡興的賭它四個小時;輸贏,以美元計。
有線電視系統業者沒見有人擔心會觸犯刑法的賭博罪,他們心裡都有數,「這頻道是有來頭的,」一家系統業者指出,誰都知道這是「道上知名人士」--「一清」、「二清」有案的楊登魁經營的頻道。
乍看之下,有線電視開放,觀眾選擇增加。打開電視,動輒五、六十個頻道,比過去更海闊天空,開放要比以前好太多了。
「那要看比什麼?量是增加了;但質呢?」一位新聞局的官員自己都不滿的質疑。有線電視業的許可執照還在審查階段,但賭博、色情與暴力,就先一步踏進台灣數以百萬戶計的屋簷裡,這位官員無奈地說:「開放的天空,早已成了放任的舞台。」
像現在色情片氾濫,業者動不動就說觀眾要看,政治大學新聞系副教授馮建三認為,根本就是以「觀眾」為藉口,誇大人民素質有問題,做為自己不願意花錢製作高品質節目的藉口。他說:「觀眾成了白老鼠。」
「商機與影響力,是這些人積極投入的共通點,」一位財團所投資頻道的業務代表指出,有線電視在購買節目時,有三個要點:「子彈(暴力)、鈔票(賭)、衣服(色情)滿天飛就可以。」
他吐掉檳榔、燃上香菸說,系統業第一個考量就是保住收視戶,因為收視戶在大財團蒐購時,可以賣錢。至於節目內容、製作水準,不是他們的顧慮。他說:「別寄望系統業當視聽大眾的守門人。」
去年TVBS因違規播放「違反善良風俗」的限制級影片廣告,遭到新聞局處分。政治大學廣播電視系副教授黃葳葳針對TVBS的負責人說:「邱復生是個生意人,生意就是賺錢為目的,不是把有線電視當一個文化事業。」
色情當道禁不了?
為什麼有線電視會問題重重?追究原因,急速就地合法的過程,是有線電視現狀的癥結所在。
俗稱「第四台」的有線電視,在台灣以非法的形式,存在超過二十年。拜新聞局兩年多以前(八十二年八月)就地合法的開放政策之賜,正式把多年被視為非法、以黑手為主的第四台,端上檯面。
在周荃(新黨)、彭百顯(民進黨)、翁金珠(民進黨)、朱鳳芝(國民黨)等,各黨立法委員的強大壓力下,有線電視法在制定時,新聞局長胡志強決定讓現存的第四台先行辦理登記,按照有線電視法來管理,「讓當時的第四台業者有機會從良,」胡志強說。
目前正在審查的有線電視設立許可,實際看到的結果,驗證了新聞局長的說法:去年第一批與第二批核准的名單中,九五%以上是原來的第四台。反而是一些有專業能力的業者,如華納集團,「因為不是舊有第四台的經營者,手上沒有收視戶,兩次遭到滑鐵盧,第三次才通過,」一位參與審查作業的專家私下表示。
負責亞太媒體中心進度審核的經建會副主委薛琦,見到目前的結果,就在會議上指出:「一些規規矩矩來的不准,結果核准的都是以前不合法的第四台。」
專家指出,有線電視是通路、媒體也是高科技,在經營上是資本與技術密集的,需要許多的專業。但是問題在於現有的第四台業者,有很大一部份是爬電線桿起家、黑手出身。全省唯一企管博士專業經理人的豐盟有線電視總經理葛維鈞,直言不諱地指出:「他們冒險性很夠,但是,不信任專業,會以經營雜貨店的心態來經營有線電視,」他說:「這個問題就很大了。」
以目前幾乎全省有線電視鎖碼頻道幾乎都播映的色情影片為例,「公然可以看到性交、沒有劇情的鏡頭,」政大廣播電視系主任劉幼琍指出,這在美國是違反刑法的。
這是第四台的本質,一位參與新聞局檢查工作多年的國外影片業者代表說:「不用大驚小怪,這對第四台不算什麼,因為對業者而言,他們認為看第四台,就是要看A片。」
就連有線電視傳播發展協進會發行的報導刊物內,也是跨頁的成人影片廣告。因為「第四台的負責人決定頻道播出的內容,」一位頻道供應商業務代表指出:「第四台的業者篤信A片與市場畫等號,怎麼可能禁?」他說。
明瞭色情影片是很頭疼問題的新聞局廣電處長羅傳賢,曾經與檢查人員一齊實地檢查時,就有中南部的業者對他說:「不能禁,禁就活不了。」
一位媒體負責人針對新聞局將原來非法業者就地合法,使目前連一般頻道都隨處可見色情的情況,指責地問:「如果內容相似,合法與非法有什麼兩樣?」
黑道勢力掌控媒體
癥結還是在這些當年到處躲藏、機房四處流竄的非法業者,就地合法後,普遍仍以經營第四台方式營運。
而「就地合法」的開放政策,讓第四台業者搖身變為地方上的意見領袖。去年立委選舉時,號稱擁有五萬個收視戶的金頻道系統業者潘健民,就向國民黨文工會主任簡漢生提出建言。潘健民認為,系統業者可以提供簡漢生資訊,因為「我們最了解地方」。
更糟的是,由於第四台長期居於非法的狀況,引進了黑道、白道的各種勢力,當合法化時,這些人就順理成章的站到檯面,成為業界領袖。
以參與有線電視經營最早也最積極的和信集團為例,在民國八十年介入有線電視經營時,就開始與早年涉入秀場、電影業,一清、二清名單上都出現的楊登魁合作。
和信傳播的副總經理劉篤行指出,那是因為「當時第四台還不合法,頭端(第四台機房)在哪裡,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賣節目?」目前同時擔任楊登魁與和信集團共同投資負責發行業務的飛梭公司負責人劉篤行說。
「以前很好賺,只要幾百萬買些機器、拉幾條線就成了,每個月花三萬元租一些錄影帶播,也沒有著作權的問題,一戶一個月收三、五百元,都是現金,」金頻道的潘健民回憶以前收七百賺五百的好日子時說,當年第四台成立有線電視發展協會,下面停的都是賓士轎車、BMW。
有暴利又不合法,「黑道(角頭)、白道(政治人物、警界)自然介入,」潘健民坦承金頻道的股東組成中就有這些人物,「當時連機房都要放在廁所,還怕監聽,總要有人幫忙,」他說。
像最近剛當選立委的「天道盟」精神領袖羅福助,他的兩個省議員與國大代表兒子,所經營的兩家有線電視籌設許可申請,就在第二梯次的有線電視籌設許可名單中。
有線電視的開放,造就了一批新興媒體勢力。「海盜、地方角頭、派系勢力、黑道、白道、財團,一應俱全,」一位有線電視頻道業者市場部門的主管承認,「許多原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個行業的人,如今,手操視聽大眾知之權利。」
立法委員兼業者
在有線電視開放過程中,也再次的印證台灣惡質的政治生態。參與立法的民意代表,許多本身就是業者,這在其他國家是絕無僅有的。
像原來規定妨害善良風俗、有違青少年身心的影片,本來新聞局的版本,就是不能播放。但是,「法案到了立法院,就改成鎖碼或深夜可以播出」,廣電處長羅傳賢指出。
目前各地的有線電視系統業者,充塞著各級民意代表,認為這是媒體,是政治工具。在已經核發有線電視籌設許可執照的七十三家中,就有二十多家的發起人代表是各級民意代表。各黨政治勢力兼而有之,例如民進黨籍的台南市副議長林南生、國民黨政黨關係工作會主任的立委鄭逢時、民進黨省議員蔡介雄、國民黨籍上一屆立委王國清……。元月四日主持公聽會,指責新聞局對有線電視系統業者違規播出酒類廣告處分不當的立委朱鳳芝,就擁有南、北桃園兩家有線電視系統,身兼業者與立法者,完全無視角色衝突的問題。
隨著第四台逐漸普及與有線電視法的開放,除了地方派系、黑道外,許多源自娛樂業、財團與政黨的人士,也相中有線電視這塊大餅,而且擴及天空中放送的衛星頻道。
「如果以目前每戶每月五百元的收費計算,台灣有線電視的市場收入,一年就超過一百五十億,」傳訊電視業務總監姚鳳崗估計。
再加上每年一百五十億左右廣告市場的吸引,有線電事業彷彿是一個大磁場似的,吸取著國內動輒以十億計的大手筆的資金,爭先恐後地跳入看起來讓人垂涎的市場。
「我們已經聞到利潤的味道,」力霸友聯的負責人、嚴守父親王又曾「不做賠錢生意」原則的王令麟,解釋力霸集團最近大手筆(前後已投下七億五千萬)投進這個產業的原因。也是執政黨新科不分區立委的王令麟,除了看到現有的市場規模外,還相中有線電視關聯產業--電訊業的發展。
過去一年,力霸集團積極發展頻道業務,開始用衛星傳輸節目;也仿效和信集團,積極投資各地方系統。因為「系統與頻道是生命共同體,統一購買頻道節目的價格一定會低,」他的解釋是:掌握了有線電視播送系統,就掌握了通路,在產業發展上可以收到綜效。
王令麟能說服精打細算的父親,去年出標十二億元爭奪職棒轉播權,就是把有線電視的商機分析給父親。雖然後來職棒還是敗在和信集團十五億元的大手筆下,但是去年底,仍然以四千多萬標下職籃轉播權。王令麟坐在位於三重的友聯總部,親自督導業務人員兜售轄下各個頻道節目,分析著這新興行業的遠景,透露力霸正計劃以七十億元,投資有線電視相關的電訊產業。
在有線電視還屬非法時,就已經介入頻道與系統傳輸經營的和信傳播副總經理劉篤行也表示:「目前和信是以企業獲利的觀點在經營,」和信集團已投資二、三十億元,在有線電視系統市場的佔有率已居二五%以上。
消費者完全沒保障
中正大學電訊傳播學研究所所長鍾蔚文指出,大財團在商言商,純粹以市場的觀點來看待有線電視,可能形成壟斷瓜分市場的局面。
媒體的經營絕不能當商品,有線電視一定不能如此,政大新聞系副教授馮建三反對媒體完全市場化的做法。他說,完全的自由競爭,往往是一個走向負面同質化的過程,「就像現在看到的,你煽情、我比你更煽情,大家比爛。」經由廝殺、叢林法則--適者生存的達爾文主義,他說,立刻可見的是資源的浪費,以及消費者保護受到挑戰的問題。
美國最近一次(一九九二年)修訂的有線電視法,開宗明義就指稱該法是消費者保護與維護公平競爭,法的精神就在於維護消費者的權益。但是,反觀台灣過去兩年的運作,消費者權益,經常在系統與頻道的市場利益爭戰下,成為犧牲品。
以目前衛星頻道盛行的「聯賣」為例,像TVBS目前所有的六個頻道,系統業者不能單獨購買一個頻道,例如市場最紅的TVIS(職棒),要買就要六個全都買。其他的頻道業者,目前也開始仿效。換言之,消費者的選擇權,遭嚴重剝奪。
一位在美國有線電視工作多年的傳播業者指出,有線電視是利用公共設施(線路的架設)的特許行業,先天上就應有公眾利益的出發點,但是,兩年來在台灣的開放市場中,卻沒有看到。
像有線電視法規定,有線電視系統業者應與訂戶就收費標準、收視頻道數、訂戶權益等,訂立書面契約,以為保護。但是,兩年多來,這項規定並沒有執行。「最近我家附近的第四台突然由六百元,漲到七百元,也沒有原因,」一位住在台北木柵地區的收視戶說,頻道更是天天換來換去。
新聞局自亂立場
「目前有線電視所呈現的面貌,完全反映行政體系從控制到徹底放任的過程,」傳播學者馮建三指出,有線電視是特許行業,目前的狀況「主其事的新聞局,應負最大的責任。」
有線電視開放前提,不能脫離政治環境,整個過程,「一如當年的解嚴,來得倉促,毫無準備,相關的法律沒有修改,最後一口氣用包裹表決過關,」參與制定有線電視法的一位新聞局官員承認。在開放的過程,市場沒有調整、法律沒有準備、對消費者的需求,也沒有考量。
更糟的是就地合法的後遺症,使非法成為這個行業者的特質。「先違法,再讓政府替他們找一條出路,是這個行業行為的模式,」一位經辦有線電視管理工作多年的新聞局官員慨歎。這個行業,從頭到尾就不合法,後來加入的頻道業,也是在沒有法令時做的大幅投資。「違法成了有遠見,就地合法,立即賺大錢,這個行業的開放就是最好的例子,因此,為什麼要管法令規定?」他說。
許多專家批評,離譜的是,肩負管理之責的新聞局,還為這些業者的違法行為持續的推波助瀾,加速公權力與公信力的淪喪。
原來根據中美菸酒談判的規定,國內電子媒體不准播映菸酒廣告。但是,許多在香港上鏈(發射衛星)的頻道,如無線衛星TVBS等,就一直脫法,直接在台灣播出酒類廣告。
新聞局不但沒有根據公賣局的法令,給以處分。反而在去年九月二十日以行政命令決定,准許有線電視在晚間九時以後可以播放酒類廣告。結果變成台灣三家無線電視台不能播酒類廣告,而有線電視卻可以播的兩種不同待遇。連負責中美菸酒談判的財政部都對此反彈。
「不守法的人,不斷地嘗到甜頭,因為法令會替他們量身裁製,」一位執法的新聞局基層官員表示,這樣的負面教材,當然對具有違法本質的有線電視而言,變成實驗室的紅蘿蔔,更具鼓勵作用:「自然得寸進尺。」
在去年九月二十號新聞局放寬規定後,無線衛星的TVIS與和信集團及楊登魁所屬的飛梭綜藝台,將酒類廣告提前到九點以前播出,而且持續違反規定。「他們根本沒有把法放在眼裡,總統都要上他們的形象廣告,」一位新聞局官員私下說,這些人的後臺關係硬。
新聞局去年十二月終於決定,根據有線電視法對違反規定播出的一百多家有線電視系統予以處分。(因為目前衛星廣播電視法仍在立法院,不能直接處分衛星頻道業者,只能處分有線電視系統業者。)結果,違反規定的頻道商--飛梭綜藝台的真正負責人楊登魁,聯合立法委員、也是有線電視系統業的立委朱鳳芝,出面召開公聽會,指責坐在台下的新聞局官員處分不當。
批評者指出,新聞局自亂立場的例子,還不止一樁。去年九月開播,一直遭外界質疑是公然賭博的「拉斯維加」頻道,新聞局廣電處有側錄帶,而且也邀集相關單位開會,做成結論是節目涉及賭博,並嚴重妨礙社會風氣,要儘快處理。會後,新聞局經辦單位本來已經根據會議發文給各地系統業停播。但是,這個公文,到了上面,卻沒有下文。反而再召開一次會議,邀請業者出來說明要求改進,新聞局長胡志強的說法是:「業者願意改善的部份,我們一定給他機會。」
目前,每天晚上九點到凌晨一點,打開有線電視就可以看到一個撲克牌「遊戲」頻道,透過電話下注,就可以決定輸贏。
收視率愈高,殺傷力愈高
「政府沒有堅定的立場與決心做事,多數政策都是在討好人。不管好人、壞人都不敢得罪,只想保住官位,」台大教授楊國樞在媒體公開指出,再加上沒有水準的民意代表,更是一大害。
「立法院的素質太差,是立法者又身兼業者,」專注廣播電視廣告法與消費者權益的律師尤英夫指出。身兼政府「化裝師」的新聞局,必須討好民代,又必須討好業者(電影業是新聞局輔導,有線電視的頻道又有新聞媒體的功能)也有同樣的困難。「怎麼會把管理的工作做得好?」尤英夫質疑。
但是問題在於,自政府開放有線電視,普及率節節提高,根據聯亞行銷顧問公司的統計,有線電視的普及率,自開放前的不到五成,到去年底已經成長超過七○%。換言之,這個新興媒體的影響力與穿透力,已經相當深遠。
解嚴前是控制,沒有遊戲規則,用威權統治。政大新聞系教授汪琪說,現在是既沒有控制,又沒有管理。她語重心長地指出目前的政治、社會環境說,整個體制都出問題了,就像失火一樣,消防系統出了問題,救火就不容易。
打破三台無線電視由政黨掌控的政治壟斷,是有線電視開放的前提。但是開放後的天空,政治勢力依然盤踞外,更湧進了財團、黑手,以及與黑道關聯性強的娛樂業。視聽大眾從政治壟斷,跌落在更強大的叢林法則的支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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