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四十分,身穿藍色襯衫、藏青色西褲的台灣國際標準電子總經理毛渝南,一如往常,在餐廳裡和其他同仁一起排隊、打菜。他走路快,吃飯快,餐盤裡的飯菜,不到十分鐘就解決了。
身高一七八,走路快、吃飯快的毛渝南,帶著國際標準電子拓展大陸市場的動作也快。從廣東番禹的第一筆生意開始,不到五年的時間,國際標準電子在大陸交換機設備的建設門號(即電話號碼),就由原先的四萬七千門號成長一百倍,預估今年的建設門號將逼近五百萬門(見表一)。在沒有政府外銷貸款和保險補貼的情況下,國際標準電子目前擁有將近八分之一的市場佔有率,是大陸第二大的交換機供應廠,僅次於大陸郵電部直接投資的上海貝爾電話公司,領先其他國際知名的美國電話電報公司(AT&T)、西門子(Siemens)、摩托羅拉(Motorola)等。
大陸市場的擴張,不但使得國際標準電子拉開和台灣另外兩家交換機廠商——吉悌、美台在營業額上的距離(見表二),並且成為三家之中,唯一外銷比例超過五○%的廠商。
在北方電訊等外商高喊要以台灣為亞太地區的營運中心,國際標準電子早已成功出擊。以台灣為基地,將中國大陸納為腹地,發展兩岸分工體系,進而放眼東南亞,成為阿爾卡特(Alcatel)跨國集團在亞太地區的營運中心。
技術自主、業務自主,使得扎根台灣的國際標準電子開始像個有機體,能夠自己長出新枝、新芽。
最土的外商公司?
國際標準電子是一家「本土化」極深的外商。在國際標準電子將近一千五百名的員工中,只有一位負責廠務的副總經理是法國人,而且他來台灣已經十四年,公關部門郭明琪笑著說,「他早就被我們同化了。」
在國際標準電子,除了業務部門的人員是穿襯衫、打領帶,大多數學工程的員工不是只穿襯衫不打領帶,就是一件有領的休閒衫配西裝褲,和一般人對外商公司人員衣著光鮮的想像不太符合。夏天喜歡穿著短袖青年裝的毛渝南笑說,國際標準電子是「最土的外商公司」。
這家最本土化的外商公司,藉著自行發展出的技術,和世界知名的通訊大廠,在大陸戰場上較勁。
國際標準電子採取鄉村包圍城市的策略。由於進入大陸市場的時間,比其他世界知名的通訊大廠晚。所以一開始,國際標準電子是從偏遠地區的工程做起。遠至新疆、蒙古、寧夏,分布在二十個省的五百多個工地都有負責裝機、維修工程師的足跡。
藉著兩岸同文同種、地利之便,國際標準電子能夠比歐美等通訊大廠,以更經濟的方式,直接派人進駐大陸。即使外商就地雇用大陸的工程師,資深工程師傅應中說,國際標準電子的工程師,效率遠比他們好。
為了如期完工,如果大陸技術工人過於懶散,國際標準電子的工程師就捲起袖子,自己安裝。
在台灣,整個後勤的設計、生產、測試單位,也可以為了如期交貨,挑燈夜戰。
福態的台揚科技董事長王華燕一提到毛渝南,直說,「他在大陸很有名。」帶著一抹淺笑,毛渝南強調,「在大陸,國際標準電子有名的不是毛渝南。」而是「最急的工程,如果國際標準電子都做不到,世界其他公司也不可能做到。」
堅持發展自主技術,和總經理毛渝南旺盛的企圖心有關。
國際標準電子的總經理不是三年一任,任由集團調派。吉悌、美台的原任總經理谷家泰、葉祖禹,都在母公司的安排下,到大陸出任大中國地區的總經理,毛渝南呢?「把這裡搞大一點,自己升官。」他認為,既然國際標準電子的業務可以自主,他這個總經理的管轄範圍要有多大,就看自己有多大的本事。
不甘心只做廠長
早在十年前,毛渝南接受天下雜誌的採訪時就說,很多在台的外商公司「只有手,沒有腦」,從總公司接了訂單來生產,不知道為何要做、怎樣改進、做完了銷到哪裡、兩年後的計劃在哪裡。在台灣的總經理其實是個廠長,「只有廠務,不是完整的企業體。」
毛渝南不甘心只做一個廠長,國際標準電子不只要能夠生產、銷售,還要機能完整地能夠研發。
以市場規模和經濟資源的條件,毛渝南並不認為台灣適合從事基礎研究,但在基礎研究的應用面,也就是發展部份,卻有極多的可能。十六年前,當交換機的技術還在類比的階段(現在是數位),國際標準電子一套生產線的自動測試設備,即由自己的工程師應用交換機自動測試的技術發展而來。
冒著生產線停頓的風險,這套設備的成功,除了在當時替國際標準節省三十萬美元,更重要的是,強化工程師們在技術自主的信心。現在負責研發的副總經理楊世靖,便是當時的種子工程師之一。
持續對技術自主的執著,七年前國際標準電子透過組織分割,一方面厚實研發的能力,另一方面加速新血輪的成長。
當時國際標準電子將研發工作,由原先的工程部門獨立出來。為了落實研發的成效,國際標準電子將所有的資深工程人員,都放在新成立的研發部門,留在工程部門的都是新進人員。在沒有資深人員可以協助後,為了解決各種工程方面的問題,他們不斷自我學習、進修,資深工程師傅應中說,他「當時唸的書,比在大學四年還多。」
國際標準電子的工程人員可以透過網路,自由進出集團的資料庫,所以一有問題,他們就自己進資料庫抓程式、找答案。濃眉大眼但眼睛卻經常微閉著的傅應中說,「問題積著,等別人解決是滿差勁的。」而後他們並將整個問題解決的過程回餽到資料庫,提供其他集團所屬的公司參考。
因為有這群「不願意做二流角色」的工程師,毛渝南笑著說,「像我這種對交換機技術懂得不多的人,就只好當總經理。」
毛渝南是個強勢的人。工業局的官員形容,在毛渝南出席的會議中,「即使他不是主席,也會變成主席。」
國際標準電子所屬的阿爾卡特集團又是採取地方分權,毛渝南說,以他個人來說,如果是在母公司控制一切的外商公司,「不是被冷凍,就是自己走路。」
他強調,「能夠在國際標準電子成長的人,是不要一天到晚請示的人。等這些人成長後,他們也會討厭一天到晚請示的人。前後左右看八遍才走一步的人,是不能在這裡生存。」
老天幫忙
除了本身的企圖心,老天也助國際標準電子一臂之力。
當研發由工程部門獨立出來之後,當時擔任研發部門經理的楊世靖回憶,其實在他麾下的資深工程師都滿惶恐的。因為新的產品機會、發展方向,原本是高階管理階層處理的問題,「卻一下子down(落)到每一個研發人員的身上。」研發的投入是要有市場規模做支撐。大陸市場的浮現,使得國際標準電子的研發有了目標。
再加上,國際標準電子投入研發最力的階段,剛好碰上張建邦擔任交通部長時,辦理電話申請「隨辦隨到」,楊世靖說,公司的獲利狀況不但沒有因為研發的投入而削弱,反而「一片欣欣向榮。」他掩不住滿心得意的提到,即使營業額的成長不是來自研發,卻激勵了員工的士氣。
業務先鋒
國際標準電子的技術是由移轉而來,但如果不能充分掌握,便難以和負責轉移的兄弟公司在大陸市場競爭。在國內的交換機廠待過,現在擔任跨國電訊服務公司的一位專業經理人評估,國際標準電子對於銷售大陸的主力產品,至少掌握九成的技術,因為「技術掌握愈多,就愈接近自己開發的成本,」否則難以和其他擁有第一手技術的通訊大廠競爭。
看準市場、掌握技術後,國際標準電子全速轉戰大陸。毛渝南親自上陣,儼然國際標準電子的超級業務員。
由於經營系統、設備的國際標準電子,客戶都是具有寡佔性質的電信總局、軍方,甚至基隆港務局,外界總是猜測,毛渝南的家世背景,想必幫了大忙。特別是跨足大陸市場,各方更是認為,在大陸這種「沒有關係找關係,找到關係沒關係的地方,」毛渝南勢必更吃得開。
「家世,只有五分鐘的助力,」毛渝南不只一次強調。他極重個人隱私,更不喜歡個人的生活、家人的照片,在媒體曝光。但如果攸關公事的問題,他並不迴避。
身為前情報局長毛人鳳之子,毛渝南承認,他的確「能夠見一些人,握到手,說上五分鐘的話。」但他也強調,動輒幾十萬、幾百萬美元的交換機生意要成交,豈是只為了賣這麼一點交情?
國際標準電子要做成買賣,的確經常需要毛渝南的臨門一腳。但第一線業務人員又如何在層層的決策過程中,找出可以拍案決定的人,其實才是國際標準電子比許多不得其門而入的企業或外商,高明的地方。
由於系統設備的銷售對象,不是隨處可見的廣大消費者。台揚科技協理顏水鎮說,即使自己曾在大陸跑了兩年多,卻找不到最後能夠做決定的買主。這是他們進入大陸市場時,最大的困擾。
國際標準電子的業務人員下的是抽絲剝繭的功夫。曾經任職電信總局的業務部門主管江森山指出,其實大陸郵電部的經辦、決策流程,和台灣沒有什麼兩樣;只是能夠做決定的人,不像電信總局是清晰可見的,必須費心打聽、推敲。現在他們已經由點的突破連成線,由線的交錯連成面,擁有綿密的人脈網。毛渝南形容,國際標準電子在大陸掌握的是「通路」。
拚的是服務
技術轉移自跨國集團的設備,對大陸的客戶而言,固然不會因為陌生,而對品質產生懷疑;相對而來的問題是,他們何不直接向擁有第一手技術的廠商購買?
國際標準電子拚的是服務。
以業務人員為例,江森山形容,以前做業務的方式「是比較豪華的」。同一筆交易,業務、技術、合約、財務,都是各有專人負責。
「現在到大陸搶訂單,總不能還是一堆人嘛!」江森山說,國際標準電子到大陸的業務人員,都是一手包辦海外保險、匯率、資金、技術、合約、財務。除了人員本身接受專人訓練外,公司本部也設立支援系統,隨時提供諮詢。
毛渝南凡事也是自己來。經常出國的他,總是只帶一件隨身的小型行李包,行程中,他自己洗襯衫、內衣褲。開會時他自己做筆記,經常中午休息時間過後,他的開會紀錄也整理好了。他常說,「一個人能做的,不要兩個人。」
戰線拉長
市場愈大,國際標準電子的挑戰也愈大。杭州合資公司總經理鄭德成估計,目前國際標準電子每天平均有六十到八十位員工在大陸。由於業務擴張,戰線拉長,他認為,派人到大陸的人事成本會日形加重。無形的成本還包括員工心理、家庭的調適問題。
國際標準電子正逐步在大陸成立工程中心,就地培養當地的軟體修改、測試、維修的人才,台灣則往更高層次的技術走。雖然這是國際標準電子又一次強迫升級的機會,但他們也擔心,服務品質會因此稀釋。
國際標準電子有誰來接班的疑慮。資歷、才幹、鋒芒都不輸給毛渝南的前任執行副總經理鄭承文,已經轉任飛利浦的副總經理;部份員工心中,毛渝南倚賴最深、最具接班相的研發部門副總經理楊世靖卻自認,只適合擔任幕僚。
五十歲的毛渝南沒有正面回答接班的問題,只是意在言外的說,「我只是外面看到的一面。」
五十歲的毛渝南還要帶著國際標準電子,由純製造走到系統整合,「賺智慧的錢。」但工業局官員卻認為,這是在做代理、買賣,對下一階段通訊產業的技術升級,沒有意義。
毛渝南則強調,國際標準電子是要做具有主導權的軟體、介面公司,決不是代理商。
毛渝南年輕時喜歡和一些朋友駕帆船出海。現在,他不打高爾夫球,「因為太花時間」,而以游泳健身。他的西裝尺寸,二十年來沒變,一如他在通訊事業的堅持。
收拾行囊,毛渝南又要飛到上海。但是不過四天,他就回來,「因為他不喜歡離家(國際標準電子)太久,」公關部門郭明琪用自己的話詮釋他的心情。用毛渝南的話則是:「台灣終究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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