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榮集團董事長張榮發：國家實力牽引航空實力

問：你常常跑國外，感覺上，台灣與世界的運轉，有沒有脫節、落後？
答：沒有脫節，也不能說落後，但沒有進展。台灣的民主不應該那麼快。台灣的民主要亞洲式的民主，不是美國式的民主。我講這句話已一年多，最近馬哈地也講出來。
問：你覺得亞洲式的民主應該怎樣做？美國式民主又是怎麼樣？
答：民主要有民族特色。西洋國家也沒有每個國家都跟美國一樣。台灣現在就想要美國的做法，就不對。
不是美國的民主壞，中國人要有我們中國民族的民主。
台灣現在有很多矛盾。外匯很多，但國家沒有錢。有民主，但沒有文明。沒有文明的國家，如何做民主的國家？也可以做，但應該一起上來。但現在不是，民主先跑，文明在後面。
現在教育的問題最大。要改革這方面的問題，要先全面改革教育。

道德問題要先改

問：你覺得教育最要改革什麼？
答：民主、道德的問題要先改。其他制度問題慢慢改，現在最重要的是社會倫理、道德倫理，這個很重要。
現在到了晚上，青少年被送到警察局，有三種父母。一種是感謝警察，這是應該的，感謝是對的。第二種的反應是這個小孩子我不要了，交給警察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不想將孩子保出來。第三是最壞的，罵警察，我的小孩過去沒來過警察局，你把他抓來，讓他有個陰影。
問：你成立長榮航空公司四年來，有何感想？
答：當時我要做航空公司的目的，是因為國際上很多人說全世界有兩個航空公司做不好。就是台海兩岸的航空公司，服務做不好，維修做不好。當時我就想說，為什麼我們不能做，就做給他看看。
由這個想法開始，天空開放時，我們就馬上申請。天空開放，不是因為我們而有這個開放辦法，別人也可以來申請，王永慶也可申請。我們想好好做事業，對社會有貢獻，大家都還要來批評。
我們做航空公司到現在還是虧本。為什麼我們要做虧本生意？是要向國際上說我們也可做好航空公司。現在國際上的保險公司要求我們的保險費比較低。英國的保險公司都派人來看我們的維修中心、訓練中心好幾次。

服務世界第一

為什麼我們會虧本？一開始飛機還沒準備好時，我們就有維修工廠。這個要三十億元投資，光算利息就好多。另外就是先培訓一批人，我們沒有由外面找空中小姐，都是自己培訓，送三期的小姐到日本受訓。她們受訓回來時，我們還沒有飛機，但我們要她們回來再做教科書，不是讓日本人幫我們寫教科書，要她們再教下面的人。一定要做教科書，改成中國人可用的，修改原來不適合的地方。
譬如日本的全日空告訴我們，飛釜山只有兩個鐘頭，不能有熱的食物，一定要供應冷的食物，因為飛行時間太短，來不及加熱。但我說不行，他們有他們的做法，我們有我們的做法。一定要做得到，中國菜要熱才好吃。所以我們派人到波音去，要求在幾分鐘之間，把它熱起來。波音就教我們如何在開始幾分鐘開爐，讓它慢慢加熱，就有可能。我們一直測試，就成功了。日本全日空派人來看，說你們怎麼做成功的。這是要動腦筋的。
本來飛機上的事務長（座艙長）要到外面找有經驗的人。但是如果找新航、國泰的事務長來，她們訓練的是剛剛由學校畢業的人，教的方法就不太一樣。所以我們讓第一期受訓回來的人，輪流去當事務長，結果做得很好。現在我們的事務長都是年輕的。
問：為什麼你有這樣的信心覺得我們就是可以做到？
答：我有信心是因為我最關心第一、二、三期的訓練，我實際去管她們，教她們怎麼做，應如何對待客人。她們都是應屆畢業，很聽話。我每次訓話時，都告訴她們，我們的使命很大，一定要做好，沒做好的話，會給人家笑。所以要做就要做到世界第一的服務與世界第一的安全。

訓練人才不易

要做第一大是不可能的。海運可以做到世界第一。因為航空有國家的關係，沒法跟人家競爭。海運自由嘛。
所以你看我們維修的工廠。我們要維修一個引擎時，什麼人維修一個零件後，都要在零件上蓋一個類似黏土的印章，可以黏在上面。
我們航空公司已經營四年了，所以世界航空公司有問題、沒問題，我們都很清楚了。
問：你覺得下個階段能有突破嗎？
答：目前安全與服務都沒有問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飛行員。培訓一個飛行員最起碼要十年。所以我們訓練一些海運方面的人做飛行員，現在已訓練成副機長。慢慢再過五年，他們就可做機長。其他每年都會找大專畢業生，進來訓練。要來當飛行員的人很多。但很可惜，現在年輕人不是眼睛有問題，就是心臟有問題。
究竟小孩子這樣的身體狀況好不好，國家都沒有去研究。究竟現在小孩子的教育好不好，也都沒有關心。
如果教育搞不好，還做什麼文明國家？會笑死人。
問：長榮航空很快就會賺錢了嗎？
答：差不多今年，就不會再賠錢了。
問：長榮航空的發展方向是什麼？
答：科技不斷在發展，仍要再提高安全的問題，仍然堅持如果任何零件有問題，即使哪個無關安全的儀器，但都是有間接連帶關係，絕對不能飛，即使已在跑道滑行十五分鐘，仍然要滑回來檢修。我們都會老實告訴客人原因，不會說是碗盤還沒準備好。同時要想如何做節省費用的服務。過去剛開始做訓練時，是無論如何要把錢丟進去，以打下基礎。
問：總的來講，雖然航空公司至今仍虧損，你還是覺得它的未來很好？
答：不一定是這樣。因為變化太大，實在航空公司沒有國際性，太國家性。海運就有國際性，全世界都是我們的貨主、朋友。航空沒有。今天搭長榮到洛杉磯的，都是我們中國人。也有一些外國人，但外國人下了飛機，就跟你莎喲哪啦，不是你的朋友。

未來發展以海運為主

問：下一階段長榮集團發展的目標是什麼？
答：我們現在已有二十七架飛機，先整理一下，讓這些飛機有更好的狀況。其他再說。航空公司是國家性的，所以要看台灣社會的發展，沒有客人的話，這個航空公司不存在。有很多因素在裡面。海運是這裡沒貨載，可以到其他國家去載其他的貨，航空不是，由台北到洛杉機沒有客人就沒有客人。雖只有十八人，還是要飛。
問：你感覺台灣社會、經濟的發展，會使國人乘坐飛機有限？
答：對。
問：新加坡雖只有三百萬人口，但新航做得很好？
答：新航是在外面做的。新加坡與我們不同，它的航權太多了。我們要拿其他國家的航權不容易，受到外交限制。假如我們今天外交沒問題，我們就可直飛東京，再由東京飛洛杉磯。但是今天很可惜。所以去年我們才拿到日本的福岡航權。
問：未來會不會好一點？
答：這要看我們國家的外交政策未來演變如何。航空公司最苦的地方是與國家的實力連在一起。國家沒有實力的話，就不要講航空公司。
問：長榮集團的未來發展如何？
答：我想還是以海運為主，陸續在發展更新、更快的貨櫃船。另外，過去有東西航線，現在我們還是要發展南北航線。過去非洲、南美、澳洲都是保護主義，現在開放了，所以可發展南北航線。
問：身為長榮集團的負責人，你最關心的事是什麼？
答：我最關心的還是人才的問題。人才要自己培訓。有的公司要挖人家的人才，這是不對的。最重要的就是人才。我們今年有四千九百個人來應徵長榮海運的工作，過濾出八百個，再找來考試，再錄取一百多個。

人才是關鍵

公司要用人，要培訓人才，要小心用人的方法。用人不要看他的缺點。我常告訴幹部，用人要看人的優點，不可看他的缺點。如果你看他的缺點，就沒有人可用了。但是也不能放任他的缺點，要慢慢改他的缺點。
但先要用他的優點。譬如，他的優點是很會講話，可先讓他做業務員。現在一百二十個新人進來，全部去做業務員。三年期間，可看出每個人的優點是什麼。開始時，他雖是會計系畢業，但也要先做業務員，如果外向，就讓他繼續當業務員，如果內向，就讓他轉做會計。這樣他會服氣。
所以單單培訓，也要看他的特點，用他的特點。
問：如何由四千九百個人當中，挑出這一百二十個新進人員？
答：公司會有個考試。考試內容要為目的而設計。另外要做適質測驗。譬如我們問，有一個一流公司，福利也超過勞基法的好，你是否認為還需組織工會？有的人說公司既然這麼好，不應組工會。有的人會說，組工會是與資本家對抗，公司會不穩定。有的人就寫，應該要組工會，可對抗公司不合理的事。我明明就已說這個公司很好，你還要這樣寫。
問：長榮的人都很守規矩、敬業？
答：對，大概就是這種精神，所以公司內的教育很要緊。公司內的教育可以培養出好品質，所以社會也需要再教育。我自己有經驗。公司小時，應慢慢教育員工。國家為什麼不好好教育國民？國家如果好好教育，一定變成文明國家。
問：長榮集團好像每次想要開創新事業，就一定做得成功。為什麼？
答：不是說做就做成，沒有那個神話。你要做新事業時，要先調查。要先把企劃都做到好時，你才可以做。我們想做的事有一百個，但真正去做的才一個。譬如，為什麼長榮沒有做銀行、保險公司？以前解除報禁時，我們也想做報紙。人、機器都調查好了，也估計要買什麼機器。可是為什麼我們沒做？因為要做就要做一流的。這就是長榮精神。 （莊素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