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以恐龍比喻大企業,排名在天下一千大全國第一的中油,就是特大號恐龍。每年將近三千億台幣的營業額,是排名第三、民營第一大企業南亞塑膠的四倍,也幾乎是政府總預算的四分之一。在獨佔地位將被打破,未來台塑六輕及國外油品加入市場的壓力下,儘管步伐遲緩,這隻明年就滿半百的恐龍正亟思求變。
中油正面臨五十年來最大的危機。公平交易委員會給中油五年的調整期,到明年二月結束,中油長期獨佔事業將畫上句點。脫掉這層保護衫,擁有兩萬一千名員工的中油如何應變,未來該怎麼走?
市場開放後,中油馬上腹背受敵,內有台塑、東帝士虎視眈眈,外有美孚(Mobil)、殼牌(Shell)等大軍壓境。中油一位董事預估,八十七年台塑六輕產品上市、再加上國外進口的油品,至少讓中油一年減少一百五十億營業額。
結盟增強力量
新加入者的成本競爭,將使中油招架乏力。中油平均用一個人一年的成本是九十五萬元(表二),台塑僅為其三分之二,而中油的煉油成本和國外相比更高近一倍。談到未來油品上市的價格時,台塑一位高層主管保守估計不會比國外高。六輕計劃之外,台塑也瞄準加油站市場,目前正在北、中、南和民營加油站談合作,出國到歐、美、日考察加油站設置,並且和台糖接洽合蓋加油站。
面對台塑一波波緊鑼密鼓的攻勢,中油也展開反擊。台塑六輕往上整合,中油則朝下結盟。八輕計劃邀集大洋塑膠、中美和等十八家中、下游業者參與,希望共同建立一個完整的系統,與台塑爭雄。中油過去是石化原料獨家供應商,多年來養成老大心態,私底下常受業者批評。「不能像以前一樣站在雲端上,現在要結合老顧客做上下整合,」隨著手臂從上比到下,中油董事長張子源強調未來中油姿態要放低。
掌握銷售管道,使中油在變動中取得優勢。「最後的決戰會是在加油站上面,」規劃中油應變策略,忙了一年多的副總經理潘文炎分析戰局。目前中油可以供應國內油品市場的九成,但是台塑和東帝士加進來後,國內的產量將多出三成(表一),這還不包括國外進來的。在供過於求的情況下,擁有銷售管道成為競爭利器,中油現有全省近六百個加油站,佔了絕對優勢。
為了擴張優勢,中油也在和台糖接洽,預計每年新蓋五到十個加油站。最近在台中和嘉義敲定的兩個加油站,就是用台糖出地、中油出錢的方式興建。對於這一連串你來我往的攻防動作,清大化工系教授、曾在工業局負責石化業務的黃大仁認為,以前中油是賣方市場,台塑加入後會形成良性競爭,使資源更有效運用。
走向國際化、是中油突破現狀的新機會。政大科技管理研究所教授吳思華指出,要降低成本,中油勢必要增產,但是國內又消化不了這麼多油品,長久之道一定要把產品賣出去,走國際化路線。「中油要浴火重生,不能僅以台灣為生產消化基地,一定要跨出去,」吳思華強調。中油目前在海外探勘石油和天然氣上,逐漸開始和國外合作開採,在哈薩克和以色列都有類似的案子在進行。
除了市場競爭,中油還有民營化的壓力。
在政府國營事業民營化策略下,中石化、中工已經民營化,中鋼預計今年完成,中油內部也正在規劃。考慮資產和組織龐大,中油採取逐年釋股的做法,八十六年先釋出一○%,至八十九年時政府持股將低於五○%。
為了提升競爭力,中油民營化方案計劃把公司按煉油、石化、工程、探勘等性質分成十一個事業部,各編預算自負盈虧,用類似利潤中心的方式經營。對中油高層來說,民營化是苦藥也是解藥。「過去是有錢大家賺,現在要劃分清楚,以市價為目標,」中油負責規劃組織變革的副總經理潘文炎表示。事業部的做法借鏡自台塑,一年多來中油透過內部各種刊物及編列小冊子,對員工宣傳事業部的好處,並塑造憂患意識。
近五十年的獨佔,使中油壯大,卻也養成浪費,甚至舞弊的陋習。一台加油站的收銀機要三萬元,而民營加油站只要一萬元;花了一百萬元買來連線的主機和電腦,進了加油站發現是根本不能用的次級品。「如果是我當老闆,絕對不可能花這種錢,」談起公司內種種不合理的事,進中油十五年,從加油站工人當起、目前擔任工會主任祕書的徐慶國,握緊拳頭憤怒地說。
推行事業部的目的,在做好內部轉撥計價,把部門間轉成本的案子做清楚。透過提高設備使用率、延後機器檢修時間,以及改善輸儲油過程等,去年中油節省六十四億的費用。預計到八十六年台塑產品出來時,中油將比八十二年時精減二四八億。吳思華指出,中油如果要確實推行事業部,除了做好轉撥計價外,績效獎金的落差要很大,這樣才能鼓勵認真做事,不能像過去做好做壞都領一樣的錢。
事業部的做法也在落實充分授權,以增強應變能力。和其他國營事業一樣,中油大部份事情都要透過總經理傳達下來,決策過程相當慢,而做事得提簽呈,一層一層往上報,得到同意才能動手,一位中油主管以「一條鞭式的管理」形容這種文化。面對將來市場激烈的競爭,迅速應變不能再靠總經理一人,必須把權力下放到各相關部門。
內部危機
組織變革牽涉資源和工作型態的重新分配,最大的阻力常來自於人,組織繁複的中油尤其明顯。由於利基不同,各自獨立成事業部後的影響是天壤之別。
對油品和石化原料等賺錢單位來說,單獨成為事業部影響不大,但是探勘和工程單位獨立後要養活自己相當困難。「這根本是變相裁員,」一位幹部不平地表示。他指出,多年來中油工程都外包給中鼎等黨營顧問公司,自己人反而接不到工程。利益輸送了這麼久,現在卻回頭要工程部獨立成事業部,「以前強迫他棄甲,現在要他上戰場,有可能嗎?」。
進海探處將近二十年,曾經當選中油模範勞工的黃懷德也指出,部門效率不高是制度和領導的問題,成立事業部後責任卻由員工來分攤。「從來不見主管為績效不彰辭職下台,反都是愈升愈高,」常年為公司在外海工作而曬得黝黑的臉,面對未來不禁茫然。
中油高層主管和員工間互不信任,無法凝聚向心力,為組織變革埋下未知的變數。提倡企業改造的美國管理大師韓默(Michael Hammer)指出,在改造進行的過程中,領導者必須充分投入,視改造這件事如自己的血肉。改造對組織的震動很大,身在其中的人對此興趣不會很高,因此惟有領導階層充分承諾,才可能克服一般員工的抗拒與懷疑,改造的努力才有機會成功。
中油董事長屬酬庸職位,通常做完幾年就換人,員工很難產生認同。「現在和你談改革,誰知道明年是不是又升官到別的地方去了,」談到現任和前幾任董事長時,幾位幹部都有滿腹的不平。
事業部的做法對員工衝擊很大,對上層的變動卻很小,也讓員工質疑是否有私心。事業部原本設八個,被視為替八位副總量身訂做,後來又改為十一個。「改革後應該更精簡,沒聽過組織愈改愈大的,」石油工會理事長邱垂境語氣相當不屑。
基層的不平逐漸爆發。三月三十日,來自全省的兩百多位中油員工,聚集在台北中華路總公司抗議。原本董事會在這一天要通過事業部的提案,在工會幹部帶頭抗爭下暫緩。缺乏表達意見機會,是工會最不滿的地方。「我們也知道公司組織要改才能生存,但是為什麼不問我們的意見?」邱垂境生氣地表示。他曾私底下聽到一位高層主管說:「不管工會同不同意,這個案子就這樣定了。」
「董事長帶頭在全省開了三十五場說明會和大家溝通,怎麼會說不尊重員工的意見,」中油副總經理潘文炎攤開雙手無奈地說。對於公司的說明會,邱垂境不以為然地表示,這好像公司買了三個杯子擺在面前,要你從裡面選一個,但是卻不告訴你為什麼買杯子而不是其他東西,他強調「工會絕不為公司決策背書。」
大鍋換小鍋?
進中油超過四十年,曾任高雄煉油廠廠長的董世芬認為,拆成十一個事業部解決不了問題,只是把大鍋飯換成小鍋飯,關鍵還是在制度和人事上,「人事要再精簡,政策性負擔要去掉。」
中油因為組織龐大,派系和關說的情況相當嚴重。常常一位主管上來就帶一批人來,下一位主管來時又帶來另一批人,原來的人還在,新的人又不斷進來,惡性循環變成「上面吃緊,下面緊吃,」邱垂境說。另外,民意代表也常施壓介紹人進來,否則就要刪中油預算或藉機帶民眾圍廠,「我們敢不用嗎?」雖然已經退休八年,但是想起以前的事,七十八歲的董世芬語調突然激動起來。
除了人事,中油還有政策上的負擔。像是低價提供台肥、台鐵油料,以及庫存安全用油等,將來民營化如果把這個部份放掉,每年將省下六十二億。礙於規定,過去中油從國外進口的是最好煉的原油,而不是最便宜的,中油董事長張子源表示,將來這方面一定會改,並且在生產項目上也要調整,以最大經濟效益為目標。中油現在已規劃出一套最佳化生產流程。
中油還有最後一張王牌——人才。董世芬回憶,當年中油是大學生的第一志願,能進中油是值得親朋好友恭賀的大事,多年來儲備了許多菁英。即使到今天,中油給大學畢業生的起薪超過四萬多,遠比一般機構高。如果組織變革順利,以這些一流人才的能力,中油可以創出一番新局。萬一失敗,在強敵環伺下勢必得裁員,假使這些人流到台塑或東帝士,一消一長之間,對中油無異是雪上加霜。
台塑六輕需要五、六千人,東帝士七輕也需要人才,對中油造成什麼影響?董世芬預測,將來中油會有一些人流到民間公司,不妨將之視為良性的互動,中油也可藉此調整體質。但是流出太多的人時,是否造成中油失血過多?董世芬沈默不語,眼神裡透露著一絲擔憂。
在雲林麥寮,台塑正在加緊整地以興建六輕。中油內部卻為是否推行事業部爭執不斷,如果上面不能給合理的回覆,工會不排除在五月一日發起集體休假,一向最團結的高雄煉油廠估計至少有八百人參與。
獨佔的侏儸紀時代過去後,恐龍能否存活,就看對於劇烈環境改變的適應程度。中油究竟是脫胎換骨重生,還是沈積在歷史的化石層中,組織變革是關鍵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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