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險利器還是金融地雷？ — 衍生性金融商品

　李森(Nicholas Leeson)，霸菱證券新加坡分公司總經理，原本只活躍於新加坡的金融圈，但今年二月二十七日，卻釀成國際股市恐慌性的重挫，一時全球媒體的焦點都集中在他身上。
　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因為操作衍生性金融產品失利，導致有二百三十三年歷史、四千多名員工的霸菱銀行集團，虧損十四億美元，將經營權拱手出售給荷蘭荷興銀行。
　這不是衍生性金融產品第一次帶來麻煩，美國加州著名的高級社區「橘郡」，就因為投資衍生性金融產品，導致十七億美元的虧損。近在眼前的例子是，國內開放衍生性金融產品兩年以來，陸續傳出銀行投資失利的消息，尤其以華僑銀行虧損十餘億元最令人怵目驚心。

仍然潛伏許多地雷

　「衍生性金融產品是地雷，」新加坡先進風險管理顧問公司總經理劉冶民語重心長地提醒，衍生性金融產品的麻煩還沒結束，目前浮上檯面的只是冰山的一角，「還會有其他的地雷不斷被踩到。」
　衍生性金融商品目前已經是國際金融市場上重要的金融工具，交易金額成長驚人。台大財務金融研究所教授李存修指出，一九九四年，這項商品的累計交易餘額，已經達到三十兆美元，比起前一年又劇增八○％。霸菱證券的李森，是在新加坡為英國銀行集團操作和日本市場相關的產品，更顯示了衍生性金融產品超越國界的特色。

「避險」促成產品誕生

　衍生性金融產品的出現，和「金融國際化」息息相關。對於企業而言，匯率和利率的波動，是經營管理上最大的外在困擾。因此在金融創新的過程中，就出現了這種以一紙契約形態存在的「衍生性金融產品」，以事先約定未來的匯率、利率等方式，除去這些不確定因素帶來的風險。於是大企業，或是手中有大量資產的國際基金管理人，紛紛購買衍生性金融產品。銀行扮演的角色，就是居中經紀銷售這些衍生性金融產品，賺取手續費收入。因此，原本銀行只是中間商的身分，並沒有參與實際的交易。
　然而，由於銀行業經營方向的改變，使得銀行也開始參與實際的交易。李存修表示，由於銀行相信憑藉本身的專業知識，可以比一般企業做更準確的判斷，因此，除了傳統上擔任居中經紀的角色之外，也有不少銀行親自在市場上從事交易，例如霸菱銀行和國內的華僑銀行。
　衍生性金融商品可說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九九○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馬克維玆，三月中來台時強調，衍生性金融產品的原始目的是在為企業避險（hedging）。例如進口商可以在目前訂下一個契約，先確定三個月後的成交匯率是多少，如此一來，因為匯率波動所造成的損失可以大幅減少。然而因為衍生性金融產品具有槓桿特性，就是以少數的保證金可以從事數十倍金額的交易，因此往往也可以做為賭博的用途，目前出事的幾個例子，都是從事交易的人以此來從事類似「賭博」的投機行為(speculating)。

動機必須正確

　因此企業界從事衍生性金融商品的交易，動機一定要正確。中鋼財務副總經理鍾樂民指出，中鋼在從事這種交易時，首先會確定本身是否有外匯需求，第二則是一定要排除風險，而不承擔風險。有時候外商銀行來兜售，一定會先確定風險，「目的是避險而不是賺錢，如果風險太大，也只好跟銀行說謝謝了。」
　目前衍生性金融商品最大的問題，在於複雜難以了解。劉冶民指出，由於過去對於衍生性金融產品的知識，幾乎全部來自設計及銷售商品的銀行，因此幾乎都被最具專業知識的外商銀行牽著鼻子走。因此，一有災難發生，銀行往往不分青紅皂白，先責備購買的一方心態不正確。
　但是目前的看法已有改變，例如美國聯邦理事會就指摘信孚銀行在銷售衍生性金融產品時，有欺騙客戶的行為；寶鹼公司在虧損一•六億美元後，也憤而控訴信孚銀行，要求賠償。

亞洲企業未記取教訓

　歐美的前車之鑑，並未給東南亞帶來教訓。劉冶民指出，近年來亞太地區金融逐漸自由化的結果，使得部份原先在歐美等國銷售「衍生性金融商品」的銀行，紛紛開始覬覦亞太市場。因為這些對衍生性金融商品有需求，卻欠缺了解的亞洲企業，是銀行眼中的「最佳獵物」。因此，東南亞地區雖然對於運用衍生性金融產品的歷史尚淺，卻已經爆發許多案件。
　對於銀行而言，因為銀行如果只是經紀銷售「衍生性金融商品」的業務，而不是自己介入買賣，通常會設法在廣大的客戶群中，找尋需求相反的買主和賣主。只扮演中間商的角色，承擔的風險極小，專業的知識卻可以為銀行賺進不少利潤。劉冶民強調，銷售衍生性金融產品的收入，佔銀行獲利的比重逐漸增加。
　就銷售「衍生性金融商品」的銀行而言，一些潛在的危機其實是可以避免的。花旗銀行財務副總裁陳聖德指出，銀行是長期經營的事業，不可能為了短期的利益，而破壞長期往來的關係。因此管理上軌道的銀行，在銷售這一類金融商品給企業時，一定會要求銷售員誠實的說明產品的各種利弊。
　花旗銀行副總裁郭明鑑也表示，任何行業，都免不了有少數害群之馬，但是可以在管理技術上克服。例如花旗銀行規定交易資訊必須儘量公開，而不是只掌握在銷售員手中，儘量減少管理上的死角。

衍生性商品是勢之所趨

　「衍生性金融商品是金融國際化的重要一環，是不可避免的趨勢，」張啟明表示。台灣的大企業在國外的據點日漸增多，對國際性金融工具的需求已經不可避免，最重要的是讓台灣的企業，了解正確的使用方法，並且加以管理。
　然而，對一般人而言，衍生性金融商品的管理，難度極高。李存修指出：「這種交易不會直接出現在財務報表上，只會用附註的方式揭露，如果想從報表上得知企業或銀行做了多少這種交易，不但一般投資人看不出來，連企業主管也可能看不出來。」衍生性金融產品在管理上的複雜，主要就是因為這種交易是財務報表上無法看到的數字，而增加許多困難。

三「管」齊下

　其次，由於衍生性金融產品發展的速度很快，管理的方式往往跟不上新產品發展的速度。張啟明表示，即使是先進國家，對於衍生性金融產品的管理，也常常有力不從心的感覺。因此，無論是購買商品的企業，或銀行內部的控管和主管單位對金融機構的管理，都是管理上的挑戰。
　對有需要購買衍生性金融商品的銀行或企業而言，基於安全考量，首重建立內部控制制度。一般而言，企業會依照相關主管的職級，而給予不同的權限額度。此外，每天的交易單據，也要提供給主管做為管理上的參考。可是在霸菱事件中，李森本身已經是在新加坡證券部門的主管，權限極大，又缺乏每天督導的上級單位，難免會出問題。
　張啟明也強調，設立制度後，一定要落實，「最怕交易員因為不服輸，把交易單一直藏在抽屜裡。」
　至於來自會計師及政府的金融檢查單位等外部檢查，李存修笑笑表示，衍生性金融產品的開發日新月異，會計師和政府機關就像兩群人，追著往不同方向快跑的各家銀行，卻始終追趕不上。張啟明強調，提升外部檢查的會計稽核人員對衍生性金融商品的了解，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霸菱事件也加速了主管機關培育人才的步伐。中央銀行總裁梁國樹已經在今年一月召集相關單位，成立小組，培訓這方面的人才，同時也請來美國華爾街投資銀行界的八位交易員，來台灣現身說法。財政部的金融研訓中心，也辦理研訓課程，許多白髮蒼蒼的行庫經理，坐在狹小的課椅上聽課。劉冶民表示，衍生性金融產品是將來金融市場的主要工具，絕對不可以因噎廢食，「重要的是了解，然後加以運用，而不是不了解，然後急於逃避。」

主管機關並未卻步

　霸菱事件激起了各方的關切，並沒有阻擋我國金融國際化的腳步。在霸菱事件後，財政部次長李仲英也宣布，為了加速使台灣成為亞太金融中心的計劃，財政部將對衍生性金融產品採取免稅的做法，使衍生性金融產品的交易額能夠增加。陳聖德欣慰地說，這次霸菱事件，主管機關的反應相當健康，並不一味禁止，例如中央銀行已經提出管理的準則，但是並不做無謂的限制。
　此外，許多財金界的人士，也肯定法律的必要性。張啟明表示「大家都期待一套遊戲規則，」但是衍生性金融商品的問題很複雜，一定要整合產官學三方面的意見。
　目前從事衍生性金融商品交易的，主要還是外商銀行在台灣的分行，在本國銀行大幅投入之前，財政部金融局副局長蔡友才呼籲本國銀行：「千萬不要因為別人都在做，就跟著做。」陳聖德也呼籲國內企業努力提升對衍生性金融產品的了解，並且勸告國內企業「不了解，不要急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