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荒「心」大陸

清晨七點多，天才濛濛亮，明電腦總經理李焜耀已開車上路，送女兒上學。雖然走路只要十來分鐘，李焜耀和女兒卻很珍惜這段短短的相處時間。「她們最怕我出國，不能送她們上學，」看著兩個女兒小小的身影，負責逾百億元營業額企業的李焜耀，對和女兒的親密關係，很感欣慰。
李焜耀和女兒的關係並不是一直這麼好。和大多數高成長企業的主管一樣，原任宏電腦副總經理的李焜耀，幾乎沒有時間和女兒相處。常常只在有問題時，才和女兒講話，到最後只要他一開口，女兒就哭。直到宏引進好幾位空降部隊，不少老幹部的士氣頗受打擊，李焜耀慨覺：「在公司的成就再高，也是過眼雲煙，真正長久的還是家庭。」於是留職停薪，帶著全家到瑞士國際管理學院（ＩＭＤ）念書。
在ＩＭＤ這個世界頂尖的企管學院，李焜耀收穫最大的，不是企管新知，而是享受天倫之樂。夫妻陪念法文小學的女兒做功課（結果爸爸宣布投降，買東西、逛街、吃飯的對話，都靠女兒）。假日全家到湖邊野餐，「累積很多共同的記憶及可供未來汲取的能量，是生命中不做就會後悔的事，」李焜耀黝黑的臉上泛起滿足的微笑：「事業可以replay（再來一次），但一天天長大的孩子，不可能再回來。」
回到明，李焜耀把這套家庭哲學融入管理，非萬不得已，週末不佔用員工的家庭時間，辦活動也盡可能是家庭性的。像每年的主管眷屬聯誼會，李焜耀親自做簡報，告訴員工眷屬，為什麼他的另一半這麼忙，公司正在做什麼，前景又如何。去年元宵節前後，明即包下體育學院的餐廳及操場，主管及眷屬兩百多人，一起畫畫、遊戲、用餐。

變中求定

　李焜耀的例子並不特殊。從西方到東方，一股回歸人性本質的潮流隱隱成形。
　激烈的環境變動，是推動這個潮流的主因。科技創新，可讓昨天的明星公司，變成今天的失敗教訓；組織重整，會教叱吒風雲的經理人，一夜之間被逐出戶。一日數變的市場，讓每個人的責任加重，安全感卻大減。
一位大學一畢業即加入外商公司的總經理，兩年前因美國總公司經營不善，台灣分公司遭人購併而離開工作二十三年的公司，擔任另一家外商公司總經理。不到一年，又因營運不佳再度離職。「二十年前，進外商是最風光的事，現在看來，反而不如當初那些進入台灣小公司、看來沒多大前途的同學，」知識時代的變動，令這位總經理低迴不已。
「不久前，工作帶給人許多意義。你可以驕傲的說，我是ＩＢＭ的人，我是時代雜誌的人，很了不得，」一再以變動為報導主軸的財星雜誌指出，遊戲規則已經變了，努力愈來愈不是成功的保證。扁平組織的風潮，讓好工作機會愈來愈少：「舊的意義來源喪失了，人怎麼辦？……將眼光從看公司，轉向自己內心。」
向內看，是為了找到羅盤，在喧囂嘈嚷的萬變中，穩握航向。管理學者柯維，在「全心以赴」一書中即強調，必須真正了解自己想做一個什麼樣的人，秉持那些深植心中最根本的價值、原則，以此為經緯，面對隨時在變、分秒有抉擇壓力的世界。
「一切探索的盡頭，就是重回起點，並首次對起點有真正的了解，」柯維（Steven Covey）引詩人艾略特的名言說，要成功，必須反求諸己。
由美國到台灣，各種演講及暢銷書呼應這種普及全球的內在導向需求。林清玄談禪的書，幾乎本本暢銷；證嚴法師的靜思語錄，被選為三十年來最有影響力的書之一……。這些軟性、在過去可能被斥為「沒路用」的議題，大受歡迎，因為「生命的耗費已到筋疲力竭，現在想慢下來，從容一點，」美學、人文學者蔣勳，為社會大眾開的藝術史，班班爆滿，不少成功的企業人士，每週花兩小時來聽課。「我教的不是美術，而是生命哲學，」蔣勳從學生熱烈的反應中，感應到「中產階級對生命飽滿的渴望」。

聽員工的心靈音樂

　內求，不是消極的退縮，而是為再出發作準備。對企業而言，這股反省風潮，有助員工應對多變的環境，提升公司競爭力。
全力推動學習型組織的彼得．聖吉（Peter M. Senge）即指出：競爭力來自個人，除非個人從心改變，組織不可能變革：「所謂學習，其中很重要的一部份，是自我內心的調整……，改變的關鍵在個人自己。」
掌握變動市場最需要的創造力，也必須從內求開始。羅馬俱樂部的「第一次全球革命」即指出：「透過對個人生命更深刻的了解，認識自己的動機，誠實地接受其中正面和負面的因素，然後讓智慧和創造力，在人自身之內滋長起來。」
已有企業抓住這個趨勢，運用在管理上。「不但要觀照自己，同時必須隨時感覺自己在做什麼，」永豐餘總經理何壽川強調，要看到本質，不要迷失在外在的東西：「一個人如果沒有反省能力，活著基本上是浪費。」
因此，永豐餘不是推動品管圈、團結圈，而是推動自我發展ＳＤ（self—development）活動。做報告的多是基層幹部，「他們講起自己的時候，真是意氣飛揚，」大病後，對生命有許多省思的何壽川指出：「他們發展自己什麼？是自己的那種生命力量，」而企業負責人要去聽員工的心靈音樂，給員工那個音感、價值，才能夠團隊協調、合作，應對快速變動的環境。
「把你的視線轉向內心，你將發現你心中一千處地區尚未被發現，」一個半世紀之前，梭羅即在華爾騰湖畔追尋。
　如何由內而外，重尋生命力？柯維在暢銷五百萬冊的「與成功有約」一書中，提出四個著力點：體能、智能、感性及社會性、靈性。許多的台灣中產階級，正朝著這四個方向，重新學習，拓荒「心」大陸。

運動激發生命力

　大多數人不認為運動是當急要務，因循蹉跎，等到身體狀況惡化，為時已晚。「身體是事業的基礎，身體不好，對自己就沒信心，」亞東醫院院長特別助理施岳明深有所感。
在亞洲水泥任稽核處襄理時，上司要求嚴格，施岳明的工作經常被挑剔，挨罵更是家常便飯。求好心切的施岳明開始失眠，到最後連安眠藥、鎮定劑都無效。缺乏睡眠的身體很虛弱，「等公車時，要抓住站牌才不會倒下去，」施岳明說那陣子看遍名醫、逢廟必拜，但沒什麼效果，絕望到每次搭飛機都希望掉下去，好領保險金讓太太過活。
失眠和工作形成惡性循環，施岳明為了五、六萬的月薪，捨不得辭職。最後被調到當時每月虧損五、六百萬的亞東醫院。施岳明離開了令他懼怕的上司，加上在醫院看遍生老病死，他逐漸放開心工作，失眠最後不藥而癒。
現在，五十歲的施岳明每天晚上九點就睡，四點起床，爬兩個小時的山，沿著大直和故宮之間，既運動又欣賞美景：「我現在對名和利沒什麼追求，身體很好就好了。」
另外，心情低潮、遭遇打擊時，運動常能轉換心情，提供繼續奮鬥的力量。
「運動讓你覺得有生命力，隨時準備好，一有機會就能跳起來抓住，」經營禮品資訊的友晶負責人傅一蘋，每禮拜三天，各練三個小時的國際標準舞，每次跳得大汗淋漓，要換三、四件襯衫。一六八公分的身高，在舞池中盡情揮灑，很難想像傅一蘋曾被婚姻、事業及骨刺折磨得直不起腰。
傅一蘋先前開的是電腦公司，「世界上幾千萬個最一流的腦袋，拚命想破了頭變新花樣，」非科班出身的傅一蘋，被資訊時代的變動打得連連後退，到最後她雖然每天八點半準時上班，卻不敢面對工作。拿著剪刀幫一棵棵植物剪枯葉；花幾個小時，把書架上的書調來調去；搜尋地上有沒有掉落的迴紋針。
公司營運出現困境的同時，傅一蘋的婚姻也亮起了紅燈。四十二歲那一年，她離婚、讓出公司，整個人空掉了，沈重的挫折，壓得傅一蘋的背不自覺地駝下去，還得了嚴重的骨刺。
　軍人子弟的傅一蘋最後覺悟：「癒合，靠自己的生命力。」她嘗試各種運動，最後選定了兼顧力與美的國際標準舞。「跌倒後再站起來，會懂得愛惜自己，」傅一蘋在廚房熱水瓶旁邊，擺了一個漂亮的相框、五個裝不同維他命的瓶子，相框裡是她親手寫的：自己的健康自己愛惜，請每天服用一粒。

提升智能

　身與心是一體的兩面，對智能的提升也要像運動一樣，持之以恆，享受成長的快樂。黑松斗六廠副總廠長林隆儀，一畢業就考進黑松，二十五年間，經歷黑松成長、產品線增加，卻「不覺得才盡，因為一直在學習，」林隆儀說。
林隆儀的學習方式很特別——翻譯、寫作。十五年前，林隆儀的朋友從美國帶回「行銷規劃實務」一書，剛從人事、總務工作轉任行銷的林隆儀如獲至寶，下班後，大部份人回家了，林隆儀和另兩位同事，一章一章地細細研讀，希望從中找到工作上可應用的點子。
當時台灣這類書籍很少，三個人心血來潮，決定把它譯出來。完全沒有寫作經驗的三個企業人，卻很懂得讀者導向，一個人寫完一段，念給另兩個人聽，看懂不懂。譯成後交給開出版社的朋友出書，結果賣了七、八版，一炮而紅。林隆儀大受鼓舞，到現在已經有譯作十五本、著作兩本，在報上發表的文章超過八十篇。
晚上看完新聞後，林隆儀和孩子一人一張書桌，做功課的做功課、寫稿的寫稿：「別人應酬、打麻將，我和孩子一起念書、進步。」
一字一句將讀到的資料寫出來，對四十八歲的林隆儀而言，是深深刻在腦海、可隨時活用的知識，不致被快速變動的環境拋在後面。接掌銷售促進課時，林隆儀各種服務經銷商的點子：如幫經銷商把飲料放進冰箱，而不像以前只丟在門口，是從書上學來的；黑松開始賣紙盒產品，林隆儀力主闢新通路，新舊通路間的折衝樽俎、策略運用，也是書上學來的。「有理論支持，」林隆儀強調，創新要面對不確定，書本的知識是很大的支持。
知性的充實，除了實際運用外，更添生命圓滿的感覺。「看書給予內心平靜，在工作上，給予很大的勇氣；其他地方，給予很豐富的感覺，」台積董事長張忠謀說他什麼書都看——專業的、消遣的，像過去在美國時看瓊瑤小說，最近花二、三個月時間，看完季辛吉的鉅作「外交（Diplomacy）」。
「學習本身就是個樂趣，」一頭花白頭髮的張忠謀說，最大的快樂是，以前不知道的事，突然知道了，把過去的東西都連在一起，悟出洞察力，對經營管理幫助很大。
感性與社會性，談的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一個人最重要的對外關係是家人。從對親人、朋友的關懷出發，常會油然而生更大關懷，走入社會。
勤美投資顧問總經理何美頤，從小視父親何顯重為偶像。曾任財政部次長的何顯重，晚年得帕金森氏病，腦筋還清楚，偏偏身體不聽指揮，原先最愛打高爾夫球，病後連走路都有困難，到最後話都不能說。他覺得這一生還沒做完，壯志未酬，神情非常落寞。
何美頤看父親經歷過十信、僑信等風暴，「總覺他是打不倒的，」但眼看父親在病魔摧殘下，一個人縮在床上，掙扎在生死邊緣：「很心痛，又很無助。」前年十一月，父親何顯重過世，卻又傳來好友得血癌的消息，四十一歲的何美頤不禁自問：「人生走了一半，我追求的是什麼？」
得血癌的朋友卻不自艾自憐，向證嚴法師發了大願，要推動捐髓運動。何美頤看因化學治療頭髮全掉光的好友，坐在病床上寫ＤＭ，還自嘲：「你看，我修行都不用剃頭了。」感動之餘，何美頤也全力投入，促成成龍拍慈濟捐髓運動的廣告。
「慈濟和我在找一個人，那個人可能就是你，」成龍廣東音的國語，在台灣萬千部的電視裡叮嚀著。而何美頤也已歸依證嚴法師，她的辦公室裡，證嚴法師的畫像、觀音木雕，和她與布希、柴契爾、貝克的合照並列。
社會關懷，已漸成圓融生命的重要一環。管理大師彼得．杜拉克指出：「隨著社會愈來愈富裕，慢慢會有一些事業已經很成功的人，因為覺得自己很孤獨，而想要對社會有所參與和貢獻……。將來社會的中堅，將是非營利的社會機構……，它們提供的產品是脫胎換骨後的個人，所以，這些人的影響力也會愈來愈重要。」
學校畢業後，劉如容就進入家族企業，兢兢業業地為事業打拚。負責雄獅貿易部時，將外銷訂單從十幾萬美元，衝到六、七百萬。她和先生常把孩子丟給褓母，世界各地跑。有一次，兩個人到多明尼加，拜訪客戶卻遭無理對待，回到旅館，又停水停電，忽覺不勝淒涼，夫婦倆抱頭痛哭，只想看到女兒。
十五年下來，事業蒸蒸日上，家庭美滿，劉如容卻覺得若有所失，又說不出不足在哪裡，突然對工作產生很大懷疑。和先生溝通後，退出雄獅的工作，到處聽演講、上藝術課、逛畫廊。從藝術出發，她擴展人文關懷，創設了「台北市喜願協會」，為病重兒童，完成生命中最後一個願望。
「藝術讓我眼光寬廣，喜願讓我珍惜生命，」家世背景良好的劉如容，因「喜願」而接觸許多不幸的兒童，「喜願」已成為她生活的一部份。有一次，喜願兒的願望是開演唱會，看他們努力地唱著「秋蟬」，想他們的生命也像秋蟬般的短暫，卻還「這麼認真的面對生命，這麼勇敢的面對死亡，不禁熱淚盈眶。」
劉如容決定要再多為社會做些事，像鼓勵健康的孩子活得有意義。現在她還在中廣開了個「奇異果」節目，講喜願兒的故事，希望能對孩子有所啟發。

修養靈性

　尋找生命的圓融，宗教成為很多人的寄託，教人修養靈性，進一步服務社會，退一步海闊天空。
台灣橡膠副總經理鄭大志，十三年前進台橡時，是第一位博士員工。他一個人開始了台橡的研發部門，又到美國和飛利浦石油談判，拆下整個熱可塑性橡膠廠，成為台橡目前最賺錢的產品。意氣風發之餘，鄭大志和主管相處卻愈來愈困難，兩人意見時常相左，鄭大志覺得無法突破，掛冠求去。
離開台橡後，鄭大志經歷味全、聯成等公司，還是找不到他理想中的工作環境。失望之餘，赴美進修。在美國夜裡無聊，鄭大志參加讀經班，後來成為虔誠基督徒。教義教他要謙卑，他檢討自己的經歷，承認年輕時，常不知道怎麼退一步，急著表現，結果：「太香了以後，就變成臭的了，覺得自己什麼都好，樹立起很多障礙。」
四十七歲的鄭大志，又回到台橡，前不久展開一連串的組織變革。「這一次大概不會再換了，」鄭大志現在的想法是，意見不合時，部屬應該先退，想想主管為什麼這樣說，是不是有道理。只要工作的理念相同，自己可以調適：「沒有這麼多需要硬碰硬、針鋒相對的事。」工作上不順利，他也不會像以前一樣放在心上，會退一步，「經營天上的基業」，把心思放在好好準備主日學的課。
大自然是另一個修煉靈性的依歸。蔣勳指出，「學習」是人自我完成最重要的過程，而「整個宇宙都是學習的對象。」勤做瑜珈的蔣勳表示，觀察自然，學習生命成長的過程，是認識世界的方式。如此人才不是孤獨的，是和星辰流轉、花開花落有關的。
安泰人壽前副總經理陳揚明，四十八歲那年辦妥退休，把家搬到花蓮，經營「人生的秋天」。陳揚明把生命分成四季，秋天是收穫青、壯年成果的年歲，春天、夏天為生活忙碌而錯失的，要在秋天好好咀嚼。住在左邊是山、右邊是海、前面是雕塑公園預定地的花蓮家裡，陳揚明經常赤腳在海邊漫步、長跑：「只要跟自然接近，就很喜歡。很平靜。」
「水裡的魚是靜寂的，陸上的獸是喧擾的，空中的鳥是唱著的。但是人卻具有了海水的沈靜、陸地的喧擾，和天空的音樂，」詩哲泰戈爾對生命有著透徹的思索。
隨工業文明物質的喧擾逐漸淡去，這一代人追求的重心，將是內心的沈靜，及生命圓融的樂聲。

積極聆聽心靈 九大行動

　面對自我、聆聽心靈的聲音時，不必然一定要消極悲觀。積極的自省，其實可以是快樂的開始。根據財星雜誌的報導，聆聽自我的內心時，成功的自省需要九大行動：
1.成功的自省，首要目標是客觀。自省的工作，必須建立在可靠的客觀資訊上，他人的坦誠建言很重要。
2.不斷的學習。建立一種經由自省過濾過去經驗的過程。
3.培養自信。沒有痛苦的付出，就沒有甜蜜的回報。要有面對不確定性及情緒挫折的勇氣。
4.極力提升個人責任感。經由自省，讓外在的阻礙與挫敗，化為豐富內涵和自我教育的機會。
5.增強對矛盾和弔詭狀況的容忍力。不確定性是新經濟時代最大的特色，因此在預測未來遠景時，要坦然面對弔詭與矛盾。
6.成功的自省一定要有行動力。這和看著自己的肚臍眼的打坐截然不同。企業人原本就有行動性，在自省後，更應保持這種爆發力。
7.追求均衡的生活。在工作成就與內心欲望的衝突日益明顯之際，決定輕重緩急並且付諸實現並不容易，但是為工作而失去健康，只怕得不償失。
8.重新疏通創造力和直覺的管道。人的右腦發展非常重要，卻一向被社會所忽視。其實每個人除了有邏輯判斷力之外，也可以同時享有創造力。
9.最高境界是「無我」。能夠自然地昇華原有自私的想法，不讓自大的心理，影響做決策時應有的客觀性。
(張戌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