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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焦慮——做資訊的主人

從平面到立體,從真實到「虛擬現實」, 五光十色的資訊,便人目不暇給、目眩神迷。 巨量資訊排山倒海而來,更令人窮於應付,甚至束手無策。 資訊超載衍生出新的科技症候群, 逼使愈來愈多人生理、心理難以調適。 有人在過度資訊刺激下,什麼都不想看、不想聽; 也有人為自己永遠趕不上世界的變化而憂心忡忡。 精神耗弱、躁鬱不安等各式各樣「資訊焦慮」併發症, 已在無聲無患中蔓延開來。 在紛雜、紊亂的訊息中, 如何才能成為資訊的過濾器,而非照單全收的知識海棉? 如何才能將片段的資訊整合為知識,並實際運用出來? 如何才能解放焦慮,成為資訊的主人?

其他

「這個電話是倫敦金屬交易中心,那個電話是我的客戶,中間這個電話要空著,以備有緊急狀況,」專營基本金屬交易(銅、鋁、鋅)的皇龍企業經理李昌屏一手一個電話,旁邊的終端機螢幕上,閃爍著密密麻痳的數字,金屬交易價格每分鐘都在變化。因此買賣需要分秒必爭。
 中國人壽經理刁明華負責投資美國股市。台灣和美國紐約剛好相差十二個小時,晝夜顛倒,她睡覺時,紐約股市正如火如荼,「我恨不得每天一睜開眼晴就打開終端機,看紐約股市怎麼樣了?」
 正大尼龍公司董事長吳德純正在進行多角化,當代理護髮產品時,他要學頭髮構造;代理調酒料時,他又要到中山北路去學調酒;代理電腦軟體時,更得私下拜師去學網路最新發展。除此之外,還得讀報、讀雜誌,一個月去逛一次書店,才能抓準時代的節奏。
 資訊是他們的謀生利器,但他們也為資訊過多、過速、過濫所苦。
 現代社會裡,人們不再跟大自然搏鬥爭生存、不再與機器為伍以求糊口。人類最新夥伴是資訊。
 早上起來,人們開始看報。上班後,處理越洋傳真,開會討論市場最新動態及因應措施。下午又開會決定流程改善步驟。晚飯和同行交換產業情報。回家後又要看充斥選舉新聞的電視、報紙、雜誌。資訊隨時在四周,每分每秒,都在吸收、消化、處理資訊。
 
資訊是最新夥伴
 
 不經意間,台灣已滑入「資訊時代」。
 資訊及資訊精鍊出來的知識,多位管理大師的書中皆提到,已取代土地、財富、勞力,成為企業競爭力主要要素。美國鋼鐵公司靠它,在十年間生產力增加七倍。世界上的零售及百貨巨人,如美國的威名百貨、日本的伊藤榮堂、英國的聖伯利兄弟,都是以資訊為中心進行企業全面改造,才在激烈競爭下得以存活。而且知識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因為知識又能生產出知識。
 資訊如密友,可以大力幫忙,制敵機先,攻城略地。也如不速之客,常常不請自到,很多經理人每天桌上自動會多一疊二十公分高的資料。資訊有時更像敵人,讓它長驅直入,則有敗亡之虞。
 
資訊超載,後果堪虞
 
 二十四年前,未來學家艾文.托佛勒在「未來的衝擊」中提到,資訊的超載將導致生理、心理的疾病。因為人對資訊的吸收、消化、理解有非常嚴格的臨界點。超過此臨界點會令人緊張、敏感,不能忍受挫折、不能理性判斷事務,更可能行為錯亂。
 資訊爆炸和社會變動常互為因果,社會變動愈高速、愈頻繁,資訊產生會愈多愈快,於是人們需要更多資訊來應付變動,而今天世界面臨的變動,帶給人生理和心理的傷害,「幾乎像人類的先祖從水生動物變成陸生動物一樣,」威斯康辛大學森姆指出。
 因為資訊爆炸所帶來的壓力,乃至焦慮,已經在四周浮現。「我們已面臨了一個新時代,但還不知道如何面對,」神達電腦副董事長侯清雄說。
 資訊負荷帶來的壓力也和其他壓力一樣,會令人惴惴不安、心跳加速、頭痛,甚至腹瀉。
 壓力大到極點就會產生焦慮。台北市立療養院院長簡錦標說,目前醫學上還沒有正式因為資訊負載過重而產生的焦慮症,但是白領階級主要與資訊一起工作,長期資訊負荷過重,往往會產生一般專業人員易得的精神耗弱症(Burn-out syndrom)。患者常會反應遲鈍、脾氣暴躁。也會記憶力衰退,早上做過的事,中午就想不起來了。更常常焦躁不安、很難集中精神,例如在處理這件事時,想到應該處理那件事,手頭上的事就一直耽擱下來,於是更著急。有假日,在家裡既看不下書,也不能休息,「這是現代人典型的問題,有空閒卻靜不下來。」
 有的甚至還有資訊恐懼症(information phobia),對任何資訊都避之惟恐不及,工研院電子通訊研究所副所長吳作樂說。
 所以,當有人抱怨,什麼都不想看、不想聽,這不是那個人偷懶,不好學了,「是我們的防衛系統在保護、提醒已經到臨界點了,該放水了,」市立療養院院長簡錦標說。
 而又有人不想講話,不想出去,也並不是他們得了自閉症或變孤僻了。而是在過度訊息刺激下,變得冷漠、自我中心。
 資訊焦慮有的來自大環境,因為資訊爆炸愈演愈烈:也有的來自個人,有些人比別人更容易患資訊焦慮症。
 台灣的資訊爆炸起源於八年前解嚴,報紙由三大張變為大大張,再變為現在的十二大張。每天同時有四十本新書出版,電話、傳真機以倍數成長,衛星電視、有限電視、地下電台也滋長飛速。大部份人已成為以生產資訊、與資訊一起工作,及消費資訊的人了。
 
報紙增張是引爆點
 
 同期間,台灣變化成另一種經濟型態:匯率升值、本國企業要國際化、外國企業要爭取台灣市場、我國企業生存空間遽然狹窄。「以前機器一開動,鈔票就來,」大東紡織總經理陳修忠記得,「現在業務、管理、創新,要樣樣都好才行。」
 任何變動,到了台灣就顯得特別劇烈。台灣,海島經濟的型態對資訊尤其需要,尤其渴求。專業、非專業、總體、個體、產業、國內、國際……,什麼都得關心,什麼都得吸收,因為經濟情勢牽一髮而動全身,往往一個變動,導致公司明年日標必須重擬。
 在今日的技術社會,變動迅速又冷酷,昨日的真理常一下變為今日的笑談。例如電腦產品半年就是一個週期,研發人員必須時時保持領先,主管不但要懂市場、管理,新技術也得趕上,更得了解新人類的想法,否則帶不了下屬。
 其他領域亦復如此,白袍醫生已不能永遠保持權威了。三軍總醫院精神科主任陸汝斌說,醫學理論是五年換一次。記得他在大學裡治療胃潰瘍最好的方法,是儘量把潰瘍的部份割掉,但做住院醫師時,已變成割掉越少越好。精神病四十年前,只用一種電療法,現在卻有十八大類,二二八種,每種病症有不同的處理方式。
 
休閒資訊五光十色
 
 除了工作所需外,休閒資訊尤其五光十色,令人目眩神迷。電視上五十個頻道,任你挑選。Discovery頻道帶妳到天涯海角;朋友見了面,要聊聊昨晚TVBS訪問了什麼人、多媒體又出了什麼新的遊樂軟體。打開網際網路(lnternet),「看到不爽的事,要key in罵幾句,」工研院電通所副所長吳作樂甩甩額前的頭髮說。
 資訊無孔不入,很多人不但窮於應付,更來手無策。一位纖疫的媒體工作人員,比手畫腳道:「我辦公桌上是一疊Financial Time,回家書桌上是Time、News-week,床上還有一疊書,每隔一個星期,我得把這些搬到我的上鋪,幾乎看都沒看。」
 資訊選擇多,反而更受桎梏,更不自由。在電視機前一坐就是兩三個鐘頭,「看完後,腦袋空空,很後悔,我才想到我應該寫報告、應該看雜誌。但每天晚上都一樣,」一位公營事業處長說。
 有的人對資訊爆炸又特別顯得焦慮。陸汝斌指出,有資訊焦慮的人大半有兩個特質,完美主義及喜歡尋求新奇刺激。
 完美主義者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不看完一本書,不看完一整份報紙,會覺得有罪惡感。蒐集資料永遠嫌不夠,喜歡新奇刺激的人則會不斷學習新事物、新遊戲、找新資料、看新書,「我覺得世界一直在變,我怕趕不上,」一位資料室工作人員說。這樣的人最後可能因輸入過多而耗損不堪。
 一位圖書館研究員在大學裡修了一六八個學分,比學校要求的幾乎多三分之一,遇到新鮮的課程還會去旁聽,她也是完美主義者,「幫人家找資料,總覺得從來沒有找齊過。」
 中世紀的浮士德為了求得天下學問,遊歷天下美景,不惜與魔鬼訂下盟約,更是喜歡新奇刺激的典型。
 
電腦進展一日千里
 
 要降低資訊焦慮,必須了解這場資訊革命的本質,今後資訊只會多,不會少,只會快,不會慢。因此如何選擇、過濾、綜合分析,化為足以運用出來的知識,就更重要。
 這波資訊革命的主因是電腦進展一日千里,(電腦在十年以前是五年一代,現在是半年一代,每個週期,儲存容量和速度都增加一倍以上),使得資訊成本大大降低。而世界又在高速變動,要了解變動,掌握變動,需求資訊又特別殷切,兩者互為因果,將台灣急速推入資訊社會。
 此外,藉著電腦和網路的連接,製作、保存、傳遞資訊的成本愈來愈低。工研院吳作樂指出,電影配樂不必用百人交響樂團,只要用電腦合成音樂即可。拍攝「摩西」時也不用耗費巨資去搭金字塔,用電腦動畫即可取代,而且可能比真的還壯觀。以前,開設一家電視台要上億資金,現在有線電視只要幾百萬就可以了。
 今天資訊生產者已經不是技術密集、資本密集的產業了,因此資訊充斥、無孔不入。「資訊焦慮」一書中指出,今天一份紐約時報所含的字數,相當於十九世紀一個人一生讀的字數。爾雅出版社社長也是詩人柯青華,也感於資訊爆炸帶來書籍市場的壓力,他表示:報紙每天十二大張,就等於十五萬字,「每天就等於丟給你厚厚一本書。」而電腦、電視、電話三者加起來,更是彼此如虎添翼,使資訊傳送更能無限擴張量和速度。目前的網際網路已連接了兩百萬台電腦,以這樣的速度成長,「全球弔詭」的作者約翰.奈恩比預測,到公元二○○一年將有十五億人口以電腦連線,約佔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
 資訊量多,品質就很難維護,也就常有混亂、紛歧、矛盾、謬誤出現,今人難以理解,也會產生焦慮恐慌。一方面是資訊製造者,如記者、研究員的專業素養不夠。另一方面,合眾企管公司合夥人張國鴻說,世界的確太有活力,變得太快,以前任何事都有軌道可循,現在不但沒有軌道可循,還像一大堆交錯在一起的鐵軌,根本無法找出來龍去脈,更看不出因果連貫。例如勢可敵國的IBM可以旦夕傾頹,美國當了四十年的議員也可在瀕臨退休之際被選民唾棄而落選。在台灣,民進黨也可能代國民黨而起。
 因此一些善於處理資訊的人都認為看到各種混亂、雜亂的訊息時,實在不必驚慌,覺得自己理解力退步了。或者急著找出事件的因果關係。未來學家艾文.托佛勒在一九五○年代就觀察到美國社會開始劇變。但他花了三十年才綜合出變動的趨勢,寫成「未來的衝擊」及「第三波」,總結這樣的現象是由於科技所帶來的政經杜會變化。
 「如果大師都要花三十年才能將亂象釐清,一般人還要如此求全嗎?」一位媒體工作者說。
 
不是資訊的奴隸
 
 應付資訊爆炸的另一重要方法,是認識自己是資訊的主人,而不是奴隸。
 資訊的篩選比取得更重要。「不能再做海綿,要做過濾器,」專做汽車鏡子的健生企業總經理莊銘國說。
 不想被資訊之海溺斃,就只有學會與資訊一起游泳,「而游泳是學來的,誰也不是天生會的,」侯清雄展示著他的最新一型的五八六電腦,裡面有各式各樣的資料,例如美國利台灣股市、神通集團營運狀況等。
 資訊過多固然增加了選擇性,但選擇過多,往往會造成無所適從,而更不自由。總結受訪問的人都強調過濾資訊的重要性,不刻意要求完美,因為決策永遠是在資訊不充足的情況下做成的。他們也強調吸收資訊必須先確定範圍,如宏個人電腦事業群總經理林憲銘以資訊科技、資訊企業及區域經濟為範圍,其他的只匆匆掃過;關心的範圍中,還要建立吸收的架構,例如如何看資訊業的未來,什麼樣的變數會影響這個產業及裡面企業的競爭力。
 對日眩神迷的傳播,選擇更為重要。
 書店每星期都換上成架的新書,新雜誌、電視節目也可以佔去所有休閒時間,但這些時髦亮麗的現代傳播,真的能幫助現代人心靈、心智的成長乃至社會的適應嗎?很多關心現代人歸屬的人都會質疑。
 台大社會系教授葉啟政說,現代傳播內容在商業文明的包裝下,速成、新奇、刺激取代一切。以前作者寫書是嘔心瀝血,現在則重文字堆砌,加上美麗照片及圖案設計,只是給讀音一時感官刺激,電視電影亦復如此。久了以後,就被這套傳播系統制約,需要更多感官刺激才能滿足,「看起來生活很豐富,其實是公式化,沒有思考,沒有與生命、靈魂接觸。」
 文化人柯青華也有感於文學作品在市場上知音日稀,一個作家寫十萬字只能拿到三萬元版稅。爾雅以前的知名作家產量都大為減少,暢銷書多半是知名人物為的蜻蜓點水式的人生哲理,很難產生共嗚,「資訊愈爆炸,現代人愈孤獨,這是不是知識文明的愚昧?」
 他更擔心讀者只對新奇刺激感興趣,將來誰願意寫雜誌史、出版史、影劇史?那些曾經塑造文化的人死了就死了,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沒有歷史,難有集體回憶,就更難有認同感了,」葉啟政說。
 而在有線電視、多媒體、電視遊樂器蓬勃發展後,雖帶來多樣選擇,但也同樣帶來焦躁不安。根據研究顯示,觀眾平均每七分鐘轉台一次,很少有人能平心靜氣看完一個節目,因此得到的訊息支離破碎。而五顏六色的多媒體內容,一位圖書館管理員在玩了很久後嘆道:「它的確能滿足妳的好奇心,卻分散妳的注意力。」至於正開始發展的電腦科技「虛擬現實」(例如看賽車時,能夠看到自己駕車狂奔),更讓人虛幻和現實不分。
 這樣的傳播型態和內容,更與現代社會需要的人才特質——善於綜合、分析、判斷、將資訊整合為知識,背道而馳,也無法培養出領導人的特質——堅持、毅力、耐力。
 
「拒看電視」族
 
 這次接受訪問的決策人士幾乎都不看電視,連把衛視在台灣炒紅的天通公司總經理范進益,看電視只為了了解競爭者動態,放假時希望帶著孩子到自己長大的鄉下去玩,「不要孩子只從那個框框看世界,那永遠是別人的觀點。」
 和一般流行、速成文化相反,這些決策人士花很多時間看經典之作。很多企業界人士縱使自己公司在不斷更換新產品,但讀書時卻讀的是歷史,如資治通鑑、史記、貞觀政要,而且一讀再讀,奉為做人處世、知古鑑今的寶典。惠普電腦董事長黃河明雖然身為高科技公司領導人,閒時常看的卻是文學性的書,如詩經、唐詩、宋詞等。經濟部中小企業處處長施顏祥每天回去也至少花兩個鐘頭看佛經。
 他們認為身為領導人,尤其需要平衡地吸收資訊,專業、非專業都得吸收。專業資訊可以速讀,但非專業資訊,尤其是有關塑造價值觀的書,都應該細細咀嚼,讀歷史和文學的書都讓他們更了解人性,也從而培養他們對人有更寬容的態度。短期內對公司不見得絕對有利,但長遠對公司企業文化、倫理,乃至改正社會風氣都有助益。而未來,結合科技與人文、理想與現實的「知識人」,是管理大師彼得.杜拉克認為「後資本主義社會」最需要的典型。「否則科技與人文愈行愈遠,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誰都不敢想像,」吳作樂說。
 在資訊焦慮聲中,保持清醒的頭腦和以人為本的心,將是適應資訊社會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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