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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腦礦中採金 — 台灣通訊業

去年平均成長二三.一%的台灣通訊工業,比起平均衰退一.九%的製造業,搶眼許多。他們各有什麼競爭優勢?在國際超級大廠環伺之下又如何展現蓬勃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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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前,陳忠雄是德州儀器公司的副總裁。坐在寬敞、氣派的大辦公室,來自全球的商情資料,總是猶如雪片般湧到他的面前,「不但職務高,權限大;決策時,也不用擔心有沒有錢的問題。」
 但是,現任敦南科技總經理的陳忠雄,不但時時要盤算、合計,力求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口上;而且礙於商情取得不易,往往還會陷入「必須在盲目中做決定」的無奈。
 如果沒有離開德儀,陳忠雄今年就可以領取一大筆退休金,輕鬆愉快地去養老;而不必每天扱著一雙像是拖鞋的導電鞋(功用在將人體的電流導入地中,免得影響高科技產品的製造),忙碌地往來於分佔大樓上、下兩層的辦公室和廠房。
 台灣的通訊工業就是充滿這種肯拚、敢搏,又有傻勁的人。
 陳忠雄創辦的敦南科技,成功地開發出傳真機的關鍵零組件——影像感測器,使得國產傳真機得以擺脫日本供應商的箝制,競爭力大幅提升,使去年的產值增加五五.一%。
 黑手出身的科典科技董事長李德雄,拿出自己在機械加工累積將近三十年的資產和聲譽,研發無線通訊的尖端科技,全球第一個將碼分多路(CDMA)技術商品化的產品,即將在年底問世。
 仲琦科技董事長鄭炎為從事高速網路產品的代理多年,雖然擁有台塑、遠東、富邦等顯赫的大客戶,但因為有著「沒有根的感覺」,於是在兩年前投入一億台幣,研發台灣通訊工業一向積弱不振的有線傳輸設備,第一項產品——數位用戶載波終端機,已經通過電信總局的認證。
 通訊工業在台灣經濟發展的舞台上,並不是重量級的角色。去年產值二一.五億美元,佔整體製造業一.一五%。但是,「台灣不是沒本事,」工研院電通所副所長吳作樂說,透過業者努力,台灣通訊工業的曙光漸露(見表一)。
 台灣通訊工業的版圖計有三大塊:局用交換設備、傳輸設備和用戶終端設備(見表二),三者在台灣技術生根的深淺,清晰可見。
 局用交換設備的發展空間有限。由於局用交換設備涉及的技術複雜、難度高,在國際超強大廠林立.(例如美國AT&T、德國西門子等)情況下,台灣就算比照韓國,傾全國之力發展,包括工研院的專家、工業局的官員都認為「為時已晚。」而且各個國際超強大廠的技術發展都已成熟,台灣再自行開發一套局用交換系統,他們也質疑,是否符合經濟效益?或者甚至是「不可能」。
 相對的,發展傳輸設備、用戶終端設備台灣卻有無窮機會,產業專家普遍認為,通訊技術發展的走勢,對台灣是相當有利的。隨著資訊和通訊的結合,許多局用交換設備的智慧型功能,逐漸下放到傳輸設備、用戶終端設備。由於這兩個環節的產品發展,相當適合台灣中小企業的體質,再加上大陸市場對通訊產品的需求,還在持續加熱「台灣大有可為」拿著鉛筆既寫又畫的吳作樂,再一次強調。
 台灣的通訊工業去年成長二三.一%,比平均衰退一.九%的製造業耀眼許多。根據資策會的統計,傳真機、數據機的成長率還超過五五%,而呼叫器更像搭上雲梯,成長一一二%。
 在全球都努力培養通訊工業做為明日之星的同時,台灣用行動證明,不打算缺席。

不要過時的技術

 盛夏,走近新店的寶橋工業區,一幢幢灰藍的建築物,帶給人一絲清涼的感覺。位於建築物內的敦南科技、華昭科技卻才都揮汗陸續完成廠房的擴充。
 敦南科技的總經理陳忠雄說起話來不急不徐,國語中帶著濃濃的台灣腔;穿著開前襟針織外套的他,親切一如鄰家的「歐吉桑」。所以,單由外表,實在很難把陳忠雄和曾任美商德州儀器副總裁的身分,連結在一起。
 陳忠雄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因為在台灣,很少有人能夠和他一樣,自豪地說出「日本能,我們也能。」因為敦南科技追求和日本同樣尖端的科技。
 以往,傳真機的關鍵零組件——影像感測器,都掌握在日本的知名廠商如松下、三菱、佳能等的手中。即使面臨市場競爭激烈,利潤急遽轉薄的情況,台灣傳真機的製造商仍別無選擇,只能以較高的成本向日商進貨。直到敦南科技也掌握到這項關鍵技術,台灣在傳真機市場的競爭態勢才得以改觀。
 目前,廠房在同一棟大樓的華昭科技(目前台灣唯一一家從事傳真機專業製造的廠商),就是使用敦南科技的影像感測器。不到四年的時間,敦南科技在台灣已經有九○%的市場佔有率。
 同樣追求尖端科技,科典科技董事長李得雄的野心更大。
 科典科技所掌握技術——碼分多路(CDMA),能讓無線通訊的頻道做更精密的切割,在同樣開放一個頻道的情況下,使更多的人可以進行無線通訊,而且通訊品質和保密功能也更好。
 這樣的尖端科技,原本和從事局用交換設備周邊機械加工的李得雄,似乎沒有關聯。不過,李得雄說,由於十年前他曾在生產行動電話機上,跳過一跤,深深體會,老是跟隨大企業,生產技術成熟的產品,是難有作為的。
 仗著在局用交換設備周邊機械加工市場,佔有九0%的實力,李得雄積極投入。
 而仲琦科技董事長鄭炎為的勇氣,也不下於李得雄。
 資訊快速流通的需求殷切,已經使得仲琦科技在代理高速網路產品方面的業務,坐穩第一把交倚。但不顧周圍的朋友一再地說;「別傻了,」鄭炎為還是決定替仲琦科技扎根,投入傳輸設備的研發。
 東訊總經理劉兆凱形容,台灣在傳輸設備的掌握是「難做的,不會做;會做的,不難。」資本額兩億的仲琦科技,卻一開始就敢丟出一億,投入研發。
 「挖到腦礦,」正是包括仲琦、科典、敦南科技等在內的台灣廠商,能夠攀到通訊工業這波熱潮的主因。

「腦礦」值錢

 美國經濟不景氣,使得通訊方面的人才大量回流。東怡科技企劃室主任張正祥說,公司方面很容易找到人,組成一個研發的團隊;即使這個團隊的負責人因為要自立門戶而離開,他們也能很快由國外找人回國替代。「這在過去人才奇缺的時候,根本不可能發生。」
 仲琦和敦南科技的研發動力,也都是來自美國的一批通訊專家;而科典科技則直接將研發中心放在加拿大,整合加拿大、美國將近六十三位博士,負責的副董事長是加拿大皇家科學院院士韓魁選,他還曾經是大陸東方紅衛星一號計劃的主持人。
 資策會的產業分析師羅騎瑩說,目前唯一生產GPS無線電導航輔助器的台灣國際航電,也是循「研發在美國,生產在台灣」的模式。這家九九%都做外銷的廠商,每年的營業額都是雙倍在成長。
 「腦礦」雖然值錢,卻也要懂得如何經營。科典科技的執行董事余俊明說,高薪,不是整合這些學者、專家的關鍵因素。在高科技的領域,找人,比找錢難;而如何經營、維繫彼此的關係,更是一門高深的學問。
 在通訊工業的高科技領域,資金、人才、技術,缺一不可。

有彈性,才能存活

 除了高科技,台灣通訊工業的生機,也在於經營的靈活、彈性。
 即使忙著調度員工擴充廠房,華昭科技總經理黃村佃沒有忘記過去幾年的艱辛。當初看準傳真機的炙手可熱,黃村佃在高雄王玉雲家族的支持下投人生產。沒想到這項結合光學、機械、通訊、電子的產品,雖然產業的進入障礙奇高,但相對卻沒有帶來豐厚的利潤。除了日貨的夾殺,激烈的競爭,也使得利潤越削越薄。再加上產品上市初期,品質不夠穩定,黃村佃當時不得不做下一個痛苦的決定,生產線停工三個月,全公司投入品質的改良。
 工程師徹夜加班,清晨穿著拖鞋刷牙的畫面,還留在黃村佃的腦海。他搖搖頭、苦笑地說,如果能夠重新選擇,他絕對不要再走這一遭,「太苦了。」
 雖然感慨萬分,但是談起華昭科技絕地求生的策略,黃村佃卻又滔滔不絕。全球的傳真機市場,經過日本廠商的掃蕩,其實所剩無幾;即使連台灣都是日貨充斥的局面。「華昭就是一張一千兩百合的訂單也接,」而且透過有求必應的售後服務,留住顧客的心。黃村佃得意地說,在他的手,沒有流走一個客戶。
 除了生產線的設計靈活而有彈性,以便供應機種多、數量小的產品,華昭科技的品牌策略也講究靈活、彈性。黃村佃說,消費者在市場上看到Zikom FAX(華昭科技傳真機的英文名稱)的機會,可能不多,但是貼上全錄、佳能商標後機器到處可見,甚至還包括韓國的品牌金星。華昭科技的想法是,用OEM(客戶委託生產)的方式取得穩定的訂單,然後再求自有品牌的茁壯。
 東訊科技總經理劉兆凱認為,台灣的傳輸設備靠的也是願意配合顧客需求而修改的彈性(小訂單也不例外),才能在市場上存活。即使是小小的呼叫器,三光惟達的董事長翁樸山說,要從摩托羅拉(MOTOROLA)手搶到一杯羹,也就是要有這種彈性。而敦南科技也是因彈性而取代日本人,成為全球影像感測器最大的供應商。

有心耕耘

 台灣的通訊工業之所以有「機會」,也是因為「有心」。
 在科典科技研發出無線通訊的尖端科技碼分多路(CDMA)時,韓國現代集團曾極力想要買斷這項技術,科典科技執行董事余俊明表示,如果獲利了結,數千萬美金就可以落袋為安;但是,「這對台灣通訊工業的殺傷力,實在太大了。」經過開了不下數十次的會,科典科技決定把技術留下來,自己量產。
 由於全球只有五家國際級的大公司掌握到這項技術,在還沒有人能夠將它商品化,而且全世界也找不到協力廠商的情形下,余俊明說,自己量產的風險,奇高無比。
 「這是一場豪賭,」科典科技總管理處副處長張安浩說出他的想法。但董事長李得雄並不認為自己是賭徒。自承是通訊界老兵的他,只是看準技術發展的方向,拿出年輕時打橄欖球的精神,「勇往直前。」黝黑的李得雄坐在一張世界地圖前,述說著科典科技要如何拿尖端的科技到國際間競爭……,神情就像剛創業的年輕人,而不像是已經五十四歲了。
 同樣是二度創業的敦南科技總經理陳忠雄說,影像感測器量產問世的上半年,由於碰到波斯灣戰爭所導致的全球經濟不景氣,「第一年賣出去的貨款,還不夠付我一個人的薪水。」頭髮已經花白的陳忠雄,不勝欷歔地描述草創階段的慘澹。
 但是,他帶著敦南科技熬過來了。
 大洋實業也是另一個「打不退」的代表。三十六年來,大洋實業由玩具起家,歷經主機板、電話機、呼叫器的產品轉型,雖然大環境的變化、沖擊不斷,業務處經理許萬益說,他們都是抱著「不是當英雄,就是做烈士」的精神在拚。他說,日本的無線電話機只有一隻主機、一隻分機的產品,大洋實業則已經發展出一隻主機、四隻分機的產品。至於呼叫器,摩托羅拉雖然拿走九成的市場,剩下的一○%,大洋實業也爭取到一半以上。

誰來圓夢?

 釋放台灣通訊工業活力的,不只是中小企業規模的傳輸設備、用戶終端設備廠商。在內需市場日趨飽和的刺激下,一向備受保護,以生產局用交換設備為主的三大廠商,也在向外看、向前看。
 除了美白電訊在母公司AT&T的控制下,動彈不得之外,台灣國際標準電子以及吉悌電信在大陸、東南亞市場的開拓,都頗有斬獲。至於新產品的開發,繼美白電訊宣布跨足有線電視之後,台灣國際標準電子跟進的腳步也不願落後;此外,被認為「機會無限」的無線通訊領域.更是硝煙四起。
 以上個月初才進行投標的行動電話第八標為例,不但投標前,黑函、耳語滿天飛,即使到了投標當天,各家廠商仍然嚴陣以待,「唯恐有任何變數產生。」吉悌電信的公關經理鍾恩美印象深刻地描述自己當時在投標現場的感受。
 行動電話第八標為何如此關係重大?
 行動電話在弊案疑雲滿天飛之後,門號嚴重不足。為了避嫌,並且一舉解決「門號荒」的問題,電信總局除了轉換行動電話系統的規格之外,第八標的門號數目也高達五十萬門,幾乎是前面七個標案的總合。
 門號數目龐大,固然是第八標備受注目的因素之一;究竟要開國際標,還是把機會留給台灣生產局用交換設備的廠商,卻才是爭論不休的焦點所在。
 台灣生產局用交換設備的廠商,需要藉由第八標,將技術由有線通訊,轉到層次更高的無線通訊。「政府要有環境讓業者試新的東西,」國際標準電子總經理毛渝南說。不能所有技術都等著國際超強大廠的轉移才做。
 以掌握尖端技術的科典科技為例,他們就擔心,由於即將量產的產品,使用的頻道在台灣是不開放的。因此在確定內銷無門的情況下,北美的目標市場雖然夠大,但對於一項嶄新的產品而言,如果沒有內需市場的支撐,無異是「險上加險」。
 不過,電信總局也有「服務第一」的考慮。第八標的門號數目多達五十萬門,如果得標的廠商沒有成熟的技術,不管是系統延誤或品質稍有差池,主管電信事業的官員不禁要問,他們不是又要承擔保護的罵名?而且也損及用戶的權益。交通部長劉兆玄私底下就曾表示,生產局用交換設備的廠商都忙著開拓新市場,對電信總局的售後服務還有過去那樣的用心嗎?
 工業局基於扶植國內通訊工業的立場,當然還是希望第八標能由生產局用交換設備的廠商承包。態度較為中立的資策會和工研院人員,雖然並不認為「三大」達成多少技術轉移的使命。不過他們也提到,畢竟「三大」還是培養一些能夠修改系統的人才,而且提攜了不少協力廠商。況且,「得標的如果是只想把系統賣到台灣的廠商,那麼對台灣的通訊工業而言,又有多大的意義?」
 無線通訊產品炙手可熱,台灣如果不能及時的掌握到一些核心技術,在下一階段的通訊戰場上,便難有容身之處。
 其實,大多數守著台灣通訊工業不放的廠商,都還有夢。「成為台灣的光電大廠」、「做通訊業的7-ELEVEN」敦南科技陳忠雄、華昭科技黃村佃等廠商的言猶在耳。
 但台灣的制度和環境,是否能讓他們有機會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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