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衝拚爭頭天

霸氣的高雄開始更加「鴨霸」了。
　高雄致富文化事業社長王樂群透露，在高雄房地產界稱霸的寶成建設，推出皇家貴賓專案時，電視廣告的第一句原本是：「高雄快要把台北幹掉了」，這段文案在新聞局送審時被刪除。
　台北樓高五十三層的新光大樓啟用，奪去高雄長谷全國第一高樓名銜後，高雄人期盼樓高八十五層的東帝士早日完成，再奪回王座。
　佔地二十七公頃的台北大安森林公園啟用後，高雄人也在期待佔地六十七公頃的衛武營，佔地九十公頃的西青埔都會公園早日完成。
　在市長吳教義囗中，長期以來，高雄一直被當成「二等國民」對待，如今，「竹筍在地下蓄積了一定的生命力他總要冒出頭的啊！」
　破土而出的民氣漸聚，一年來高雄在各項議題主動出擊：與台北爭辦二00二年亞運主辦權、向經建會爭取將亞太營運中心特區設在高雄、向中央施壓督促兩岸盡速直航，並爭取設立第四家電視台。
　今日的高雄，不僅要掙脫二等國民的待遇，更以旺盛的企圖追求遠景。吳敦義期待高雄未來是一個和香港、上海鼎足而立的國際工商大都會，立委張俊雄競選市長的口號則是：「建設大高雄，超越新加坡」。
　年初中華奧會委員前來高雄評估高雄主辦亞運的可行性時，高雄各界所展現的企圖、團結及效率，讓委員印象深刻。初次投票結果，十二比七，贊成由高雄主辦的委員，壓過台北。
　高雄人這種不服輸的爭勝之氣，究竟是民氣可用，抑或是意氣用事？高雄與中央、台北、台灣省的緊張關係，能給高雄帶來什麼？一個不安的高雄對台灣又會造成那些影響？
　市長吳教義拿捏政治分寸道：「合理的緊張能帶來合理的解決。」高雄選出的國大吳建國卻擔憂這種草莽之氣：「理性不夠，將都市性格扭曲，會妨礙都市的發展。」

愛拚才會贏

　無論如何，「愛拚才會贏」是目前高雄人信仰的核心。立委張俊雄提高聲調，斬釘截鐵的說：「如果不爭，就什麼都沒有。」
　這種說法，彷彿也有一定功效。
　例如，高雄力爭港市合一的訴求，在爭取了許多年後，四月中終於在交通部長劉兆玄的首肯下有了眉目。
　港市不能合一是高雄市政的四大沈苛之一，為了讓由交通部委託台灣省政府代管的高雄港回歸高雄市，以利都巿發展整體規劃，多少年來，高雄文爭武鬥，手段越演越烈。
　早在民國六十九年，高雄立委黃正雄就喊出「港市不合一，正雄不連任」的口號，無力回天的黃正雄果真於七十二年黯然退出選舉。
　近至去年，吳敦義市長為市政沈苛遲遲不能解決在媒體前落淚，其後，激進的議員開始在議會中提議罷會，由巿長率全體議員赴港區交涉。更激進者提議選舉時號召群眾包圍港區，癱瘓高雄港。
　如今曙光乍現，高雄人「愛拚才會贏」再度獲得印證。拚、鬥，一直是高雄人發洩怨氣，找回尊嚴的不二法門。
　高雄，這個全台灣第二大城，境內有台灣第一大港、二大加工出口區、以及重工業群集的臨海工業區，不僅是台灣貨物吞吐的咽喉，也生產出台灣經濟一二％的產值、六○％的重工業、八五％的石油煉製，市長吳敦義時時強調：「台北是腦，高雄是心臟」。這麼重要的城市，為何高雄人總是埋怨備受輕忽？
　高雄人怨氣沖天，其來有自。鋼鐵、石化、水泥等重工業，曾長時期帶給高雄灰濛濛的天空；東港溪、高屏溪中上游養豬、養鴨戶的污染，讓高雄人長期飲用加氯遇多，但依然腥臭的自來水。
　六十八年高雄升格為院轄巿，省府緊抓著會生金蛋的雞——高雄港不放；失去省議員屏障及壓力後，供應高雄市自來水的省自來水公司，對改善高雄水質的投資不再用心。吳教義到任之前十年，省自來水公司在高雄僅更換了區區一百二十公尺水管；省鐵路局對貫穿高雄市區的四條鐵路、八十七個平交道，無力提供改善，也形成高雄市區交通及發展的嚴重阻礙。

頻頻向中央發出訴求

　為扭轉城市的生活品質、創造發展空間，高雄向中央頻頻發出訴求：港市合一、鐵路地下化、設立高雄大學、要求中央提高捷運建設補助比例至七五%等（台北捷運中央補助比例為五○%）。訴求久久不見中央回應，竟成沉苛。
　沉苛不癒，高雄人就以自力救濟來反制中央、抵制污染企業。從後勁反五輕開始，有污染性的企業紛紛飽嘗圍廠、索賠之苦。中鋼、中油等大型企業趕緊投資數百億於污染防治設備；台塑、高雄硫酸亞等廠準備遷出市區；壽山、駱駝山等地的採礦將分別於八十四、八十六年停止；水泥業則更集體東移。
　高雄這種因長期受污染而形成的敏感，讓在高雄或有意前往高雄發展的企業，必須特別注意敦親睦鄰，維護與高雄的社區關係。嘉新水泥董事長張安平表示，為了化解採礦時的爆破、落塵等問題，他必須經常台北、高雄兩地跑，向民眾敬煙、嚼檳榔。有一次，連遠在爆破點五公里以外的民眾，也以爆破損壞他家的房子為由，要求賠償。雖然事實上不可能，為了不敢犯眾怒，也只好照賠了事。
　大企業在高雄「放雞屎不生雞蛋」，最讓高雄人不滿。其中煉油廠主要在高雄，但總公司卻在台北，以致稅賦也在台北繳交的中油，更是矛頭的核心。高雄市議員賈先德指出，台北工業甚少，每年營業稅卻有七百多億，而高雄這麼重要的工業都市，一年收到的營業稅卻只有一百多億。他估計，如果中油將營業稅向高雄繳交，高雄每年可增加稅收一百億。
　高雄人不僅開口要回他們所該得的，更企圖以旺盛的民氣，主動衝破中央過去「重北輕南」的政策。他們要讓高雄港闊水深、腹地寬廣，年輕而充滿活力的潛力，得以充分發揮。

「民氣」造勢、不足成事

　然而，從過往的事例來看，特別是政治議題及政黨取向，高雄民氣的凝散往往流動易變，不穩定性太高，很難真正掌握。
　巿議員賈先德舉例，後勁及反五輕熱潮時，捧出了第一高票當選的立委黃天生，上屆改選時，五輕熱潮已過，末獲提名仍強行參選的黃天生得票率低至參選保證金都遭沒收。
　高雄遠東愛買經理趙國村也舉證：「高雄顧客沒有忠誠度，什麼地方有活動就往那跑。」而一名政壇人士總結，由一群習於打拚的群眾所凝結出的民氣，「足以造勢，但未必足以成事。」
　細觀高雄的訴求，結合產官學界的聚眾，總是熱鬧滾滾，但成事所需的組織、規劃，卻往往付諸闕如。
　吳建國質問，高雄爭取港市合一多年，但從沒聽說政府或任何機構做過研究，一旦港市合一後，港區、市區如何規劃，如何將現在沿港的鼓山、鹽埕、小港等日趨沒落的破舊市區加以更新；也從沒聽過一旦接手高雄港，要如何提升高雄港已遠遠落後新加坡及香港的營運效率、解決難纏的碼頭工人問題。吳建國急躁地說：「高雄人其實根本不了解高雄港。」
　粗獷的高雄，顯然要有更多的細緻，運用智慧，讓自己的主張，獲得中央的重視與支持。
　相對的，高雄一再抨擊中央政策重北輕南，也非事出偶然。巿議員賈先德認為：「中央不是忽視、漠視高雄，而是不了解高雄這個都市已經發展到何種程度。」他以高鐵高雄站設立地點為例，在高雄一再爭取高鐵終點站設在高雄市內後，中央同意，初次決定在現今台鐵高雄站，其次又規劃在左營，兩地皆因拆遷民房過多等因素作罷；第三次竟規劃在隸屬高雄縣的仁武鄉，交通部一名高級官員蒞臨議會簡報時，立即引起議員群情譁然，這位次長猶不解的辯稱：「仁武不是在高雄嗎。」
　他又舉例，因港市不合一，連帶港區市區的聯絡道路也未能整體規劃，造成高雄市街道時時處處充塞貨櫃車、沙石車，連吳教義都說：「我在高雄一天看到的貨櫃車，比我在台北一年看得還多。」賈先德不滿地說：「我們每天要忍受的生活，台北感受不到，你能想像每天有數以百計的貨櫃車、沙石車、平板車在總統府前飛馳而過嗎？」

一流城市，十流飲水

　大權握在對高雄現況不甚了解的中央手中，「站尾包衰」的高雄，無數訴求遲遲得不到回應——國際機場、捷運、二高、高鐵，連官派的吳教義都忍不住喊出：「十八歲的高雄不要再穿六歲的破鞋、小學的制服。」
　高雄發展過程中的不平衡、不協調，的確處處可見。例如，吳敦義就強烈不滿地說；「高雄是一流的城市，卻飲十流的自來水。」行經接近鳳山的過埤街，兩旁盡是賣水的商家。來自前鎮的邱先生，正賣力地將一桶桶二十公升的山泉水提往麵包車上，過去六年，他每星期來此買水．問他這的水和自來水有何差別，他簡單回答：「一煮稀飯就知道，自來水煮出來的稀飯是黃色的，不能吃。」
　腹地廣闊的高雄，也缺乏足夠的休閒綠地。週日下午，順著過埤街再往前走，突然在一長排綠樹的人行道上，綿延兩百公尺，一叢叢樹蔭下，盡是闔家老小利用週日來此野餐的人潮，熙熙攘攘近兩百人。緊臨人行道的台糖田地裡，家家戶戶利用田地的土塊搭起一座座有半人高的土窯，烤番薯或土窯雞。
　王姓家庭一家老老小小十幾人在樹蔭下，搭起小桌，或吃或飲，怡然自得。老先生先開口：「放假帶小孩來享受享受。」年輕的兒子立刻接腔：「政府規劃的休閒設施太少，只好自己找空間。」低頭正在燒飯的婆婆抬起頭，指著面前一片黃土的台糖田地罵道：「台糖也不回餽，現在都流行回餽。」
　高雄人彷彿總是有氣。台視駐高雄記者周傳久說：「你聽高雄人講話，不管說什麼，開場白多是：「這個國民黨，實在有夠歪哥……。」中央、政府、國民黨，好像虧欠高雄太多，市民於是抱怨處處，反制不斷。計程車司機鮮少遵守交通規則，闖紅燈更是家常便飯，在高雄坐計程車，十之八九會出現一次以上的驚險鏡頭。
　也許，外地人眼中的不協調，高雄人已司空見慣，視而不見。在高雄，常有奇特的組合，小店裡賣水餃也賣漢堡；西式餐廳可以吃到法式魚排，但也供應虱目魚肚。四月間一個週日，走到文化中心，就在正門入囗處，停著兩輛小麵包車，牛肉場海報貼滿車身，擴音器不斷向人群播放：「好消息，好消息，美艷巨星……。」
　高雄的明天，需要有無數硬體投資，也需要無數軟體投資。
　市長吳敦義說：「高雄向上躍升的力量非常強。」民進黨立委張俊雄卻說：「高雄十幾年來在倒退。」差別就在於：從硬體建設看，十幾年來的高雄，即使不如市民預期，進步的軌跡依然明顯可見。但是軟體建設上，人口結構依然偏重中下階層，草莽之氣依然旺盛。
　十年前來到高雄，曾擔任過中山大學材料所所長及高雄工專校長的國代吳建國感嘆：「高雄愈來愈地方化、派系化，和現代化都市發展愈來愈背道而馳。」立委張俊雄也指出，就他所了解，年初李登輝總統造訪高雄後，國民黨對高雄末來政治人事部署為：市長吳教義、副市長王志雄、議長陳出錨、副議長朱安雄，朱安雄妻子——現任立委吳德美日後則轉任不分區立委，以安撫高雄各政治世家，一位高雄市民對這種布局的反應是：「怎麼這麼倒霉！」
　相對的，吳建國觀察，十幾年來，台北的政治，已逐建擺脫派系色彩，慢慢走向人才化。
　但大家也都同意高雄依然潛力無窮，中山大學公共事務研究所所長汪明生分析高雄前景說：「高雄有的是自然條件、空間，進而影響到交通、住宅、生活環境。」他比較高雄房價為台北的三分之一、上下班時間節省二小時，他也慶幸自己八年前選擇到中山。如今，他留在北部的同學，多半仍是副教授，最多教授，而他卻有機會創辦一個研究所。「看好高雄的前景，就要趕快來卡住，」對有意往高雄發展的高素質產業與人口，汪明生發出呼籲。
　高雄已蓄勢待發，就等待一個能將這個城市的能量充分釋放的契機。高雄人企盼的契機，一為亞太營運中心特區能設在高雄，二為開放兩岸直航。以高雄人爭強好勝的氣勢，必將位中央在做政策考量時，增添一道不容忽視的變數。
　高雄是未經琢磨的鑽石，殆無疑義；問題是誰有一雙巧手，能將它琢磨得光彩奪目，而非珠光寶氣。這需要中央、也需要高雄人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