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壽川 ：不做沒感覺的事

問：你經營企業的中心價值觀是什麼？
　答：我個人覺得，今日企業組織，像中國傳統社會架構中家庭的角色。但社會基本架構正因為經濟的發展，已經變質了。家庭已不再是傳統的家庭，新的家庭倫理和價值，可能必須重新建立。
　今天一個人在公司上班所逗留的時間，幾乎長過跟家庭所有的人相處的時間。在這樣的情況下，公司組織這個社會的單元，絕對比所謂集合一群人去賺取利潤目標有更重要的意義。
　從組織架構而言，它已經取代傳統家庭的地位。因此，在一個組織中，我們才會對它有很多要求。它必須有人性化管理，愉快的工作環境。你為什麼可以要求它這麼多？因為它已不再是一個單純大家去辦公的地方，它已變成每一個人的生活環境。
　
理性與感性的平衡
　
　公司存在的功能，也不再是傳統讓大家集合來工作，完全以理性做事的地方。它必須改變，它勢必真的要感性了。高度的理性，就必須要高度的感性才能平衡。所以在組織的架構中，公司必須要能真正取代家庭功能，有事情時要能照顧得到。
　如果再從人發展的觀點來看，你不可能在家成就什麼事，因為今天必須靠大家的力量才能成就一件事情。基本上，人要真的能夠在這個組織安身立命，發展他自己。
　所以我們的ＳＤ（self development）活動，不是用品管圈、團結圈的名稱，它是一個自我發展的活動。當他們做報告時，上去的人其實都是基層幹部，他們講起自己的時候，真的是意氣飛揚。在他們的團隊中，他發展了自己。他發展自己什麼？自己的那種生命力量。
　問：但是在一個組織中，要如何激發員工的感性？
　答：那是需要引導的。像ＳＤ活動，如果用規定硬卯，就看不見火花。如果讓他真的很高興來參加，就可以看到他生命的飛揚。
　問：你認為理想的組織運作是什麼型態？
　答：幾年前，ＮＨＫ（日本放送協會）請了卡拉揚到日本演奏。他們一直詢問卡拉揚對音樂的詮釋和為什麼能指揮得那麼神。
　卡拉揚在訪問中提到，他每次詮釋同樣的曲子，沒有一次是一樣的。每次演奏前，他都必須要花時間，把整個樂曲再看一遍，再次去詮釋它。然後真正指揮時，他必須要認真地跟這一百六十幾個人一起生活，去了解他們在做什麼。其實真正開始演奏時，他是無為而治。
　
拉近心靈音樂
　
　他在演奏時永遠只有兩個聲音：一個是心靈當中的音樂，另一個是實際的音樂。這兩個音樂當然是不符合的，所以你必須要讓演奏的音樂，接近心靈上所想的音樂。
　卡拉揚是機械工程師，他是那麼邏輯的人，但是他要表現的是那麼感性的東西。音樂本身是非常邏輯的東西，但是要表現真正好的音樂，他又必須真的是那麼感性，這就是他之所以成為那麼偉大的音樂家的原因。
　從卡拉揚這段訪問中，他不只是講音樂，他還講了一個組織要扮演的角色。今天我們看到一個組織中，每一個人都在表演他自己的東西。但是它就像一個樂團，出來的東西必須要是一致的、協調的。身為公司負責人或主持業務發展的人，你必須要認真去聽這些演奏的聲音，讓它能夠妾近所謂心靈上的音樂。
　今天企業所看到每一個事業單位的發展，就是這樣一個模式，大家必須要真正能夠協調、合作，同時它必須要真正能夠表現那個團隊的價值。因為你能夠給他的就是那個音感、那個價值。
　問：你怎麼樣去協調整個組織？
　答：今天企業在組織的扮演上，必須要真的能了解每一個個別的利潤中心，他們到底在做什麼事。然後能在往後過程中應用組織的資源，去幫助每一個事業體，讓他們有更好的發展。所以我們現在更明顯以事業部門主管運作，整個組織架構上中心是很小的，其他都是事業部門，就像邦聯組織。這其中要有一些基本法則維持運作，就是共同的語言和工作方法。
　問：你兩年前生病，是否讓你的人生觀或企業經營的想法有所轉變？
　答：我想應該有。一個人如果沒有反省能力，活著基本上是浪費。大家都認為我瘦下來好像是生病的關係，其實一點關係都沒有。那是因為從生病當中，我把自己的起居生活，特別是飲食習慣做了一個徹底改變。
　我過去常常沒時間吃飯，如果沒有應酬，我經常早飯、午飯不吃，只吃晚餐。自己也覺得體力很棒，一天吃一餐也無所謂。這是再笨也沒有的辦法，是不斷糟蹋自己。我現在也告訴同事，不畏用這種很愚蠢的方法，來告訴別人你很認真工作，最後一定會吃到惡果。
　
感覺路上的花草
　
　其實一個人吃飯，當中有很多人生的品味。有人說牛肉好吃，如果把它煮熟了吃白肉，一定吃不下去；其實我們那是在吃牛肉，我們吃的是A1的調味醬。如果不加調味料還能吃出興趣，真要有很深的禪修功夫。
　吃飯也一樣，我們通常沒嚼就吞進去了。等到把飯慢慢嚼細再吞，會覺得飯很好吃。這讓我想到，每天吃大魚大肉，你會膩。但是吃飯，是餐餐吃都不膩。
　這就有一點哲學了。簡單的東西可以不膩，繁複的、虛假的卻很容易膩。人如果要看到所謂本質，這些原來的東西就是本質。人性的本質，也在這可以看得見。我們總是被太多外面的東西包圍，所以老是在迷失當中，看不見真正的資質。
　如果真的慢慢吃，你會有肚子飽了的感覺。吃得很快的話，沒有機會去感覺你會不會飽。你就是在一直做，做的過程中完全沒有感覺。所以我們不但要觀照自己，同時必須要隨時感覺自己在做什麼。
　因此不要去做沒有感覺的事情。譬如，大家都覺得營業額要做大是很重要的，而你卻失去了過程的感覺。其實人生享受的是那個過程，並不是那個結果。當然經營事業本來就不是那麼浪漫的，就是要結果嘛！但是你一直追結果，結果卻出不來。要有過程，才有結果。我不是說結果不重要，但是在重視結果的時候，不要忽略過程。因為那是大家一起走過的路，一路上你看到的花花草草才有感覺，你才知道你要什麼。
　
好不好最重要
　
　問：如果永豐餘員工問你：「永豐餘的未來是什麼樣子？遠景是什麼？」你將怎麼回答？
　答：這事實上很難用定型的東西加以界定。
　我想永豐餘的core business（主體事業）還是在製造生產方面。紙本身是一個資訊的載體（carrier）。文化用紙就是文化資訊的載體。基本上，我們一直很清楚知道，我們主要的工作就是認真做好載體的使命。
　從原始的製造過程中，我們怎麼樣做好這些東西，然後跟上下游同仁有契合的合作。這就是這個載體未來表現上一個非常重要的功能。
　如果從高科技的觀點，我們已經進入薄膜電晶體液晶顯示器（ＴＦＴ）的生產，同樣也是一個資訊的載體。不過，昃從平面的東西變成一個多元性的electronic publishing（電子出版）載體。其實簡單一句「載體」，卻充滿了無限的商機和生機。
　問：好像你一直有個心願，要將永豐餘做到世界造紙業的前二十名？
　答：我想這是比較年輕時候的想法，大家都是比大比小。我覺得一個企業大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沒有稱職。做得好不好的重要性，超過大不大。
　台灣基本上是沒有資源的國家，能夠發展到現在四百萬噸的資源（紙張），走出了紙業在此地的特色，我認為非常不簡單。台灣造紙四百萬噸，有七○％的纖維來自回收，這是世界第一。紙業雖然耗源，但對能源的使用效率，卻是別的產業的兩倍以上。
　從永續經營的觀點去看，台灣紙業是非常稱職的產業。永豐餘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感覺在專業上沒有對不起自己所懂的東西。我們很認真、執著地去做一個工程師分內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