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政策急轉彎？

在民意時時高張、處處爆發的時空背景，任何改革都像一則父子騎驢的寓言––動輒得咎、進退兩難。
　喧鬧多時的國中生升高中自願升學方案，正是這樣的一次教育改革。街頭小霸王林正杰在立法院呼朋引伴，抵制這個爭議不斷的方案全面擴大試辦；自學方案諮詢委員會的教育學者，卻列舉各式各樣的實驗成果證明推行有效；學生家長意見更是各持一方，涇渭分明。台北巿教育局局長林昭賢公開在記者會上批評立法委員聯署「都是有政治目的」。在媒體助陣、正反雙方隔岸叫陣的推波助瀾之下，社會人心在這個問題上面升到沸點。
　
燙手教育改革
　
　面對這樣的騷動，剛接下這個滾燙山芋不到半年的新任教育部長郭為藩，略帶激動地在電視上說，最新的研究報告沒完成，還不能蓋棺論定，這時候潑一大盆冷水，「以後都沒人敢做教育改革了！」
　自學方案吵得火熱，民眾大概無暇記得，幾天前，這位新登場的全國教育決策者，才向新閣揆連戰描繪過他理想中的教育改革藍圖︰新的教育政策方向驟變，完全扭轉過去重大學、輕中小學的差別待遇。
　而這位新任部長倡導的教育政策，直指培育出優秀社會中堅的目標，雖然還停留在構想階段，政策方向卻已獲得不少好評及期許。現任澄社社長的台大心理系教授黃榮村就帶著「善意的期望」觀察︰「他比較常常在想，進入二十一世紀後，台灣會變成什麼樣子？」師大社教系教授羊憶蓉也為文指出，郭為藩提出的教育政策，「看起來大致是往很多人呼籲的長期改革方向走。」
　
從抽象到具體
　
　不過，一位曾在教育部擔任高層職位的人士分析，來自教育體系的教育部長比前任部長心清楚，累積經年的教育問題盤根錯節、牽涉廣泛，或許會選擇在現有的基礎上做溫和的改革。期望大刀闊斧改革教育的人士有可能會失望。另外一些人士則擔心教育政策鐘擺的幅度擺盪過大，過度溫和，反而傾向保守。而且，從抽象層次的理念轉換成具體可行的執行方案，推行到全國，恐怕也需要相當時間醞釀，並不是一蹴可及，台大心理系教授黃榮村指出。
　剛上任三個月的教育部長郭為藩倒是把現在的狀況形容為︰「現在還在蜜月期。」
　教育「蜜月期」雖然不長，但教育政策已清楚澆熄高等教育如野火般的熊熊擴張。
　為疏濬來自整個社會的升學壓力，高等教育政策過去五年刻意引導大學院校全力擴增班、系、所，新增設大學院校和改制大學院校更是一所接一所。每年大學院校的學生人數都以接近八％的速度直線攀升，比往年加快一倍以上。
　
高學歷退燒
　
　外界人士最常批評的是高學歷熱的副作用︰學生量勝於質、校園規劃、師資趕不上學生量的急速膨脹、重理工輕文法、國立大學奢侈浪費、公私立大學資源分配不均等等。但是，最令人詬病的還是，教育部每年花上一半以上的預算（超過五百億元）在高等教育上，但是，最後究竟有多少畢業生真正加入國家建設，幾乎沒人知道。郭為藩上任後，立刻決定為高學歷熱打退燒針。高教司一科科長陳德華就預測︰「國立大學在五年內不可能再增加。」
　
重返聚光燈下
　
　教育政策響亮的第一砲，瞄準郭為藩優先關切的國民教育。擴大辦理國中技藝教育方案，專門為全國約兩萬個未升學、未就業的學生而設計，除了照顧這批「少數」的邊緣青少年外，更重要的是減少中途離校的學生，降低青少年犯罪率。教育部技職司司長林聰明說︰「國家經費上上下下都在關心好學生，」平常不在聚光燈下的這一群學生心自然會「恨國家、恨社會。」
　於是，這批重新獲得國家關注的學生，將在國中三年級時每週前往指定的高職、五專、職訓中心，接受十五小時的技藝教育，回到國中後再修習依他們程度編寫的英文、數學及自然科學。在教育當局的計劃中，這個辦法將延伸成為十年國教。從八十五學年度起開始強迫不升學的國中學生再多修一年技藝課程，並將高中、高職及五專一年級調整為相似的核心課程，並免收學費。
　「這一批原來不升學的學生進可攻（升學）、退可守（就業），」技職司長林聰明滿懷信心地表示，他們到各國中徵詢大家意見時，獲得普遍支持，而且預計能將青少年在學率從八六％提升到九六％。
　這個立意良美的政策能否在基層第一線的國中執行無誤？中央擬定的政策是否和地方脫節？教育新官上任的第一大考驗已經擺在眼前。
　高雄左營國中校長張拉士就看到眼前實際執行可能面臨的問題。到校外上課，「光這一點，就有許多問題，」擔任學生管理負責人多年的張拉士一一道來，學生來回路上安全、出缺席掌握等等，「兩邊上課，到時候學生這邊也沒去，那邊也沒去。」而且，左營國中在前任部長任內開始自學方案實驗，常態分班才不過兩年，又要在新方案下以「專案」恢復後段班編班，學校的教務主任立刻反彈，認為這樣會造成化整為零的後段班學生再度「串連」。
　在他看來，類似辦法在高雄也曾實施過，但並不成功，這個「舊瓶裝新酒」的政策，還需要努力克服種種繁瑣卻重要的技術問題。
　
中央與地方脫節？
　
　一位基層教育界人士更指出，政策形成前，如果不能徹底廣徵基層民意，中央政策與地方執行脫節的問題，很可能會老調重彈。
　國民教育還牽涉到中央和地方之間的權利義務關係，而對於一心一意想將教育資源多分一點給國民教育的郭為藩而言，稱得上是第二大考驗。
　一上任就忙著下鄉訪視國中、國小的郭為藩，暑假結束前短短三個月，已經看過六十幾所學校。光看外表，他認為，台灣的國民教育進步很多，但是，改善多半止於硬體。郭為藩所到之處，「每一個學校都帶我看電腦教室，」連地處山邊的台東紅葉國小也不例外。二十年前，郭為藩還在教育部擔任常務次長時去過紅葉國小，這一回，他發覺，許多具有當地特色的東西都消失了，「找不到二十年前的回憶，」他有點感慨。
　身為中央決策單位的教育部，想要督促地方好好辦理憲法規定屬於地方的國民教育，光給錢沒有用，還得找對方法。從教育部補助地方國民教育的金額來看，過去五年，撥給地方教育的經費從十七億跳增到去年的七十億，成長超過三○○％。但是，這筆以補助硬體如教室、廁所為主的經費到地方政府後，常常就遭到財政困窘的地方當局「暫時」挪做他用，就算正常使用，也不時淪為地方勢力爭奪工程的一塊大餅。前台灣省教育廳廳長，現任彰化師大校長陳倬民就指出，「教育當資本門補助（只限於硬體使用），一到地方就被瓜分掉了。」
　剛剛訪視地方歸來的郭為藩也坦承，過去教育部是比較偏重硬體補助，因為「比較容易看得到。」今後，教育部補助地方的目標是希望在硬體設備、人事經費和其他地方用途「找到一個平衡點。」不過，教育部一向視地方經費補助為控制國民教育的唯一有效手段，一位觀察者指出，如何擬定出一套具體可行的方法，在詭譎多變的地方政治生態中，實現這位學教育的部長對國民教育滿腦子的構想，恐怕是他的第二大課題。
　
升學如洪水
　
　像大禹治水一般，升學主義的洪水猛獸，仍然是新任教育部長郭為藩必須面對的最艱困工程。
　大專院校的供給和需求交互激盪，使得青少年學子升學意願一年比一年強烈，毫無減弱的跡象。從今年台北巿公立高中聯招報考人數超過六萬人，創下歷年最高紀錄；報考大學人數首度突破十二萬人；參加研究所考試人數更第一次高達十萬人次的新聞，可以印證這股熱潮。
　根據行政院主計處民國七十九年對全台灣地區三百三十萬個十五歲到十九歲的學生所做的調查，接近九成九想升學的青少年希望完成專科以上教育，七成將目標鎖定在大學教育以上，而四分之一的人更以攻讀研究所為己志。而且，這份調查指出，「追求高學歷的趨勢正在逐年升高。」
　這股升學熱潮還因為不少技職體系的學生流入，更為聲勢浩大。多次評鑑國內五專教育的政大企研所教授司徒達賢注意到，幾乎所有他訪問過的學校都在忙著準備升學，「專業課目無心教，都忙著準備升大學、插大學，」而一班考上的不過一、兩個，「卻搞得全校雞犬不寧。」他認為，擴充大學、紓解升學壓力的結果是國家找不到基層的人，而積病多年的技職教育始終成效不彰，也是考驗教育部的另一大棘手問題。
　在郭為藩的理想中，未來的教育將會打破過去僵化的單一體系，綻放出多元、精緻的繽紛色彩。
　
五彩繽運動衣
　
　過去教育的最大的問題就是過於一致、標準化。將來，這位外表嚴肅的部長將教育發展比喻成他參加運動會的一次經驗︰「每一個縣巿代表隊進場時穿的運動衣都是五顏六色、各式各樣的，不像過去都是穿制服。」
　師資和教材的改變是邁向多元化理想的第一步。郭為藩上任後對中等教育的教材和師資立刻提出初步的新構想。以教材為例。為培養青少年學子的「世界觀、鄉土情」，郭為藩計劃在國中課程中開設「認識台灣」，並在高二加入改編過的「世界文化」等課程。另外，這位學教育的部長也在構思師資管道多元化的做法。初步想法是成立七所國立大學附設實驗高中，利用國立大學完善的師資及設施，創造這些學校的特色，並打破現有明星高中的型態，「讓各個學校更活潑化。」
　二十一世紀，在這位新任教育部長描繪的人文與教育藍圖中，將是典型的「再學習社會」。
　
終生學習的社會
　
　這個預測，事實上與世界同步，許多研究人力運用變遷的國外學者專家最近紛紛指出，終身學習已經是無法阻擋的世界潮流。當產業重心漸漸移向服務業，科技瞬息萬變，終身雇用的鐵飯碗即使在一向以此自豪的日本，都會愈來愈稀少。美國新聞週刊甚至大膽預測︰「十年之內，你現在的工作技巧就會過時。」
　成人教育的發展在即將進入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格外意義深遠，並可能成為教育政策的另一大重點。但理想距離現實似乎還長路漫漫。高教司司長楊國賜表示，國內大學所辦的成人推廣教育進展不一，「一些私立大學辦得過火，風水班、珠寶鑑定班都來，而一些國立大學又不願意辦。」資源充沛的國立大學之所以意願不高，是考慮到晚上課程、老師安排等枝節的技術問題，甚至，一位了解內情的人士指出，還有國立大學認為辦推廣教育，「會降低學術水準。」往後，楊國賜指出，「一定要努力衝破，」讓大學校園慢慢開放。
　教育，是全台灣希望之所寄。新人、新政、新氣象的帶領下，經過郭為藩「改革」三個月的教育的輪廓，已經隱然浮現。希望，這不是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或許，教育的未來不再是夢。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