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品質熱

　到台中寶琨建設應徵的人士，要有心理準備「忍受」一些奇怪的規定。
每個週末下午員工必須和董事長張愷紘一起去爬山；每天早上十點半和下午三點半各放一段一小時的古典音樂，這週是巴哈週，下週可能就是貝多芬週，門口的藝文小看板自會告訴你誰是巴哈；貝多芬的音樂又有什麼特色。
寶琨賣房子的工地秀不是養眼的清涼秀，而是「明華園」、「台灣省立交響樂團」的演出。二千多名觀眾坐在「辦桌」用的椅子，交響樂團伴奏的卡拉OK「愛拚才會贏」，讓台上台下熱烈地一起鼓掌打拍，「那種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感覺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花再多錢也買不到，」四十二歲的張愷紘留著一撇鬍子，一邊看著演出當時的錄影帶，一邊仍然不勝回味。
張愷紘小時候家開戲院，常常放了學就在電影院直看到睡著。長大了工作忙碌，不但把自己累出病來，為了看一場演出，還必須專程坐飛機到台北。
用自己的方式，他現在決定開始讓自己和員工過一種不一樣的生活。
五、六○年代的台灣生活確實是艱苦的。年長者動輒就要向你叨叨敘述那些躲防空洞、嚼菜根的日子，即使是你自己可能也度過吃地瓜籤、打赤腳上學的歲月。
但九○年代的台灣卻讓人更艱苦生活。

賓士與攤販

花一輩子的努力終於掙得一輛從小夢想的賓士，但一早開出去，卻只得堵在擁擠的路上。坐在冷氣車，看著窗外盡是攤販、違建、滿目瘡痍的街景。
一天的忙碌和焦慮，到了夜晚，即使無邊的寂靜淹沒世界，卻仍然輾轉反側。因為長期壓力而導致的失眠，使你只聽見自己心臟貼著床撲通撲通地拚命跳，不肯稍緩。
而每人國民所得剛在去年突破一萬美元關卡；全面品質運動正在你的企業如火如荼地開展。
儘管台灣的國民幸福所得仍是一本令人難堪的帳目，而自己的生活面根本沒有品質兩個字。
畫家畢卡索稱自己花了一輩子的工夫才學會如何像孩子一般地作畫。這個時代的台灣人，竟也花了近乎一輩子的時間才重新學習什麼叫生活。

複雜的難題

九○年代，「生活」的定義和過去的確不同。「過生活」，在空間被環境擠壓、時間被工作佔滿的情況下，轉變成一個複雜的難題。許多現代人士在工作上儘管頭角崢嶸，卻發現除了工作之外，沒有時間，也不知如何處理自己。「平衡生活」、「對自己好一點」等提高生活品質的希望，於是成為這個階段的台灣人心中共同的渴求。
美國時代週刊去年的調查顯示，美國民眾六九%的受訪者想放慢腳步，輕鬆地享受生活；六一%的人士認為今天的工作耗費心力，很難有時間享受人生；八九%的受訪者更認為近來特別覺得花時間和家人相處，遠比賺錢、升遷來得重要。
美國一位心理諮詢專家更發現，愈來愈多的現代人寧願以社會階級向下流動來換取更高品質的平衡生活。
在台灣正在積極投入六年國建計劃的同時，日本首相宮澤喜一在一九九一年則開始推動「生活大國」的五年計劃，強調要建立尊重個人、重視生活者、消費者，並規劃具有文化特色的生活空間，引導過度重視經濟成長的日本人民，停下來學習自在生活。
而日本民間也有類似的呼聲發出。去年底，日本稱為「策略先生」的大前研一發起一項運動，就強烈要求日本將生活品質的優先順序置於經濟發展之前。
在生活品質運動上台灣雖然仍沒有匯聚成巨流，但對「生活」的重視隱然成形。反映社會集體情緒的廣告就訴說了這個現象。例如裕隆汽車的「人、車、生活」和以「陣」字取代「車」，就清楚點出這個時代的心情。
開始經營生活，背後是整個社會價值的轉變。
文建會主委郭為藩指出，和許多國家發展過程一樣，經濟發展到了一個階段，人們自然由要求「更多」到「更好」。
台灣去年四百多萬人次出國旅行，佔總人口二○％，令遍布全球的日本觀光客也自嘆弗如（約一○％）。普遍的國際化經驗，使許多人見證了國外井然有序的環境後，也在心中產生巨大的衝擊。
許多書刊雜誌都共同指出，戰後嬰兒潮到了中年，在越過拚命的青壯期後，也開始沈澱自己要的是什麼，希望一切回到根本。而年輕一代，娛樂時代的產兒，在富裕的成長過程中，更往往選擇「過程重於結果、感性重於理性」的生活。許多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工作一段時間以後辭掉工作，到海外旅遊的例子就屢見不鮮。
掙扎著要一點生活品質的趨勢中，特屬於台灣的心情，則是交通、污染、噪音等大環境持續惡化，人們無法改變門外的世界，只好設法盡量改善自己，在大社會經營自己的小世界。

什麼都得有用

作家龍應台曾為文指出，台灣的生活環境壓擠雜亂，垃圾滿溢騎樓違建，除了因為人滿為患外，深層文化因素恐怕是「不浪費，什麼東西都得《有用》的觀念，幾千年如一日深埋在民族個性」。
中國人的民族性果真如此，則近幾年來許多人因為對生活品質的渴求，而對自己、對環境所做的種種努力，顯然正在挑戰這樣的民族性。
居住空間、文化藝術、休閒旅遊等「沒有用」的時間和空間，逐漸受到愈來愈多人的重視。從社區、企業到個人也不斷有人站出來盡一些心力，希望能提升台灣生活的品質。
居住空間的設計就幾乎要成為一門顯學。「這絕對是個明顯的趨勢，」建築師李瑋珉就發現，室內設計的行業在近幾年內迅速熱絡，蓬勃發展。民眾在室內設計的投資恐怕不下於在建築上的投資。李瑋珉指出，過去室內設計業的客戶大多是有錢人，如醫生、企業老闆，現在卻大多是一般受薪階級或年輕夫婦，「以前的室內設計叫裝潢，是消費，現在才真正叫做室內設計，」李瑋珉表示。
因為對居住環境的重視，整個台灣的區域發展也開始有了轉變。一向被視為首善之區的台北巿，一直是全省年輕人出外打拚的夢想所在，近來因交通惡化、污染等問題，使人口一向入超的台北巿，自民國七十八年起首次移出人口超過移入人口，且人數不斷擴大，去年已多出兩萬餘人。
台中理想國社區，就以社區更新的方式，強調社區情感、藝術街坊、中庭廣場等訴求，吸引了許多來自台北較高學歷的年輕專業人士。台鼎建設董事長白錫日文指著一棟棟更新後格調雅致的建築表示，不希望自己創辦的理想國只是大度山上的一個社區，而是一種「教育人們重視生命、文化和靈性的生活主張，」東海大學建築系畢業，去年剛獲得青年創業楷模的白錫日文熱切地說。
如果把生活品質定義為「在時間和空間內裝進美好的事物」，就不難解釋文化藝術在近兩年逐漸壯大的潮流。
和歐美各國相較，儘管台灣從事文化活動的人口仍然偏低，卻有逐漸成長的趨勢。根據文建會的統計，民國八十年台灣參加各種藝文活動的人次達三千四百多萬，幾乎是民國七十八年的兩倍。
許多人其實並不花費大量金錢，附庸風雅地購買古董投資保值，卻仍然用不同方式親近藝術。台北巿立美術館館長黃光男一次在早上五點鐘去美術館，卻驚訝地發現深夜就有民眾大排長龍等待登記上美術課程，一週五十餘堂的課程，往往必須登記抽籤才行。
而推出不久的巨匠週刊，每期以介紹一位國際知名的畫家為主題，發行以來，不斷蟬聯暢銷雜誌前三名的寶座。一位熟悉出版巿場的文化界人士指出，就像十年前因為經濟成長而支撐了財經雜誌的蓬勃發展，民國八○年代，民眾對生活品質的渴求，則隱隱然已經為藝術、休閒刊物孕育了肥沃巿場。
過去中國人自掃門前雪的傳統，也在民眾為了維護家園，互利共生的情況下開始有了一點轉變。大台北華城、伯爵山莊、理想國等社區已有居民組織，把「門」的觀念往外推到社區門口，共同舉辦活動、維護環境或發行刊物相互溝通。
企業界向社會伸出手贊助環保、藝文團體及活動更蔚為風潮。單是汽車業近兩年來就有裕隆、中華汽車贊助林昭亮及英國室內樂團、銷售豐田汽車的和泰汽車邀請日本札幌及紐約室內樂團、代理BMW的泛德汽車贊助慕尼黑愛樂交響樂團等活動。
企業贊助熱潮的原因之一固然也是為了建立企業形象，但文建會主委郭為藩指出，相較於三年前他寫信給天下一千大企業邀請企業贊助時所獲得的反應，「這兩年氣氛已經慢慢形成了」。
曾任省立歷史博物館館長的立法委員陳癸淼指出，過去西方的藝術都是由貴族支持發展，今天企業界應該扮演起這個角色。而去年七月立法院通過的文化藝術獎勵條例，對未來文化藝術的大環境也有很好的助益。

從生產者到生活者

文建會主委郭為藩認為，過去數十年來台灣人一直埋頭扮演生產者的角色，現在則必須開始學習自在地做個消費者。
日本十二個民間團體合組的「生活俱樂部」則更進一步從消費者的角色中認清，消費的本質正是為了「生活」。消費者應將自己定位為「生活者」。迷信一些令人眩惑的名牌或包裝，並非就是提高生活品質的做法。
但在台灣由貧窮到富有的過程中，有些人在追求生活品質的同時，卻往往過度重視物質、符號的表現，忽略了內在精神的修養。「這是資本主義社會用理性來營造非理性的結果，」台大社會系教授葉啟政指出。
投身於藝術推廣的繪畫欣賞協會執行長王重信也認為，真正的生活應該是追求內在生命中的喜悅與豐富，感官與形式並不重要。
對有些人來說，重新學習「生活」不是提升物質水準，反而是回到原點，回歸到原來的自我。
拍攝廣告影片二十餘年的華麗影視總經理蔡淵讚原本幾乎是個工作狂。忙碌起來往往三天不能闔眼，「做事拚命，吃東西也拚命」。原先的生涯規劃是拚命工作到五十五歲，然後退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前年底一天早晨突覺胸腔不適，送進醫院卻因心臟疾病進入加護病房。自踏出醫院的那一刻起，蔡淵讚發現生命不會等待著被規劃，而以再生的心情開始新的生活方式。他暫時離開工作，和好朋友時常登山、拍照，圓年輕時候的夢。即使是跨國企業或房地產界的朋友到家來看到他的攝影作品，都十分羡慕。「賺錢讓別人去賺吧，我要做美化心靈的事，」年輕時候也曾希望有錢後過「好生活」的蔡淵讚，沒想到最後最想過的竟是節制、清淡的日子。
有些人選擇讓生活不時換個檔，有些人則喜歡偶爾讓生活留一點白。
毛寶公司董事長吳賢泰、光啟社社長嚴任吉等一群政大企家班的同學，同是企業負責人，就往往不定期以行動電話相互邀約，抽一天同遊九份或到北海岸看日落、澳底吃海鮮。因為假日他們要留給家人，更何況「撞期比預約來得有意思，」其中一位企業負責人表示。
為了改進生活品質，更有許多人不只改變自己，還嘗試在自己的崗位上，改變周遭的環境。
民心影視製作人黃黎明，眼見生活環境日漸惡化，一些朋友主動以行動表達對環境的關懷，例如自備購物袋，或到圖書館說故事給孩子聽，她於是決定以積極的態度製作一個節目「行動派」，將這種提升生活品質的積極力量擴散出去，「因為的確已經有人已經在實踐他的某種生活哲學，尋找一種較好的生活方式，」黃黎明說。
寶琨建設的張愷紘正在改革他的工地秀；做麻辣火鍋配料的老闆朱俊崗在贊助藝術的推展；殷富集團的財務長郭大同在學寫書法，進修藝術。
九○年代的台灣，你要過什麼樣的生活？關鍵只是「態度」和「行動」而已。

郭為藩（文建會主委）：

心境比環境重要

如何提升生活品質？文建會主委郭為藩主張用親近文化的概念來推廣。
　我們改善生活品質，要注重品德與品味。生活品質的提升，不僅是走向精緻化，更希望社會有人情味、溫馨、有安全感，這是生活品德的部分。另外生活也要藝術化，例如禮品包裝……，這是生活品味的部份。所以生活品德、生活品味是生活品質的重要條件。
　台灣基本上是文化脫節，社會變遷太快，容易改善的部份是硬體方面，可以立竿見影，但屬於態度、價值觀、生活方式的軟體部份比較慢。例如我們花很多時間看電視，但我們的電視節目本身的品質也需要提升，否則花三分之一以上的時間在看電視，電視品質不好也會影響生活品質。又像現在大家有錢買汽車，但是整個汽車文化還未建立，禮讓的風氣並未有相對的配合、改善。
　
企業經營也需要形象

　台灣比起三年前最大的改變是，工商企業界注意到企業的經營也需要「形象」。文化無形中是很好的企業形象，對企業自己有利，例如：裕隆這次拿一千萬出來辦裕隆文藝季，他看到豐田引進札榥交響槳團、ＢＭＷ也引進慕尼黑交響樂團，感覺到自己也需要。改變企業形象，文化是一個很好的途徑。這是第一點。第二是文化藝術的消費群逐漸形成，國內過去二、三年，這麼多國外第一流的團體來表演，票價那麼高，中國一向很注意生活文化，開始是窮，強調培養一個高生產力的工作者，現在是要培養一個休閒者。
　文建會採用親近文化的概念，在許多公共空間推廣文化，離開殿堂到市區，如田園藝郎、鄉村劇場希望六年國建以後，全省各地有小藝廊、小劇場，具有親近性，在生活周遭容易接觸。
　總之，文化建設就是要慢慢塑造出合乎現代化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態度。生活方式就是藝術化、精緻化、人性化。生活態度就是心境要比環境重要，福氣比運氣重要，福氣是「自求多福」，自己修來的，不懂品茗就沒有口福，不懂音樂就沒有耳福，不會欣賞藝術品就沒有眼福，福氣是要自己修來的。舉例說：外國人來台一定要去故宮，那麼好的地方，某個私立大學調查一半的學生沒去過故宮。現代國民應該自己修福修靈，從音樂、攝影、戲劇各方面享受你的生活環境。（方素惠採訪，吳琬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