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
列名全世界前四大博物館,和法國羅浮宮、英國大英、美國大都會博物館齊名。收藏近七十萬件中華文物精華,自宋徽宗以來累積九世紀的皇室寶藏。
距離台北市中心區只有十分鐘。
令歐洲文明古國法國前總統季斯卡、英國前首相柴契爾夫人不得不以「震驚」形容;美國貿易代表奚爾斯四天的旋風訪問行程,也堅持在上機前擠出一小時前來一睹風采。
但是,上一次你去故宮博物院是什麼時候?
豬肉與白菜
「十年以前,……」一位大學教授脫口而出。
如果不是大陸兵馬俑來台展出的新聞炒作,奧美視覺管理顧問總經理謝禎忠,兩週前也不會突然心中一動,覺得想到故宮去重新親近中國古物,但在此之前,卻是已不知多少年沒有去過。
聯強國際總經理杜書伍努力在記憶中搜尋,才發現他和故宮的互動都建立在外賓身上。由於平日接觸到的故宮訊息並不多,即使是自己去,往往有不知從何看起之感,因此,「每次看來看去,還是去看那塊豬肉(肉形石)和白菜(翠玉白菜),」杜書伍半開玩笑地說。
因為保存國寶的目標顯著,長久以來防止古物流失成為故宮最被立監兩院關注的焦點,故宮應該扮演的積極性角色,反而常受忽略。
但是除了做為接待外賓的櫥窗,近三十年來坐擁台灣最重要文化資產的故宮,究竟和這個時代的台灣社會發生了什麼關係?
研究博物館與社會關係的西方學者漢考克曾指出,博物館(museum)一字源自希臘字,意指祭祀希腦文藝女神繆斯的神廟,近代則成為「民族文化反省自覺」的重要場所。
在台灣經濟富裕,文化正待發動的當口,許多人開始期待,故宮豐富的資源能成為引爆文化發展的重要能量;每年四百餘萬出國旅遊人潮,見證歐美日等已開發國家民眾和博物館的緊密互動後,也不時有人發出聲音,盼望故宮能有更積極的作為。
「博物館應該是不斷和時代對話的機構,」藝術家陸蓉之指出,近年來世界各大博物館的遊客不斷往社會金字塔下層擴散,和大眾的距離愈來愈接近。故宮也應該盡量建立親和開明的形象,擔負起教育社會的責任。
許多藝文界人士都同意,現任院長秦孝儀上任十年以來,一些突破性的做法其實相當值得肯定:例如創辦「故宮文物」月刊;設立「華夏文化與世界文化之關係」展示室;出版「海外遺珠」、「中華文物五千年集刊」等大型套書,清點散置全球的中國文物;今年二月,更將突破傳統,展出法國瑪摩丹美術館印象派畫家莫內的畫作。
一位在故宮擔任三年義工的人士觀察,秦孝儀會定期召見數十位義工,聽取他們的意見,顯然有心改革。
窮山惡水
但一位熟悉故宮的人士分析,故宮和民眾認知之間產生落差,關鍵在於故宮保存「文物」的職志,仍然遠大於與「人」交流;保守的作法,仍然沒有追趕上現代社會的時代氛圍。
外雙溪幽靜的地理位置,淡黃色巍峨的宮殿建築,再加上過去獨立於行政體系外的組織,使故宮三十年來的神秘色彩首先在遊客心中形成一堵無形的高牆。
故宮六十餘萬件古物自民國十七年起為逃避戰火,自北京、重慶、南京,輾轉一萬兩千公里的窮山惡水,最後安抵台灣。直到民國五十四年才自台中霧峰移到外雙溪故宮博物館。
「不要看是太平歲月,後面有個山洞,隨時都準備要推進去,」七十二歲的院長秦孝儀,急切地細數這段保護文物的漫長辛酸史。
故宮這種保護及延續文化正統的特殊歷史背景,在海峽兩岸對峙的政治情勢下,也形成它不同於其他國家博物館的組織性格。
因此過去實際指揮故宮的故宮管理委員會,委員名單中包括蔣宋美齡、謝東閔、沈昌煥、黃少谷等黨政要人,獨立於整個體系之外。儘管民國七十七年立法院通過故宮博物院組織條例,將故宮納入行政體系,並將管理委員會改名為指導委員會,成為行政院長的諮詢組織,仍然無法釐清一般人對「政治領導文化」的疑慮。
一位曾在故宮任職七年的人士表示,從國外學成回國服務時,原期望故宮像羅浮宮、大都會博物館般,有許多發展空間,卻發現故宮組織氣氛政治性濃厚,人事複雜,一些建議很難穿透層級和部門,因此在去年離職。
台大藝術史研究所所長石守謙指出,政治的包袱,常使故宮束手束腳,無法放手發揮。以最基本的文物名稱為例,一些畫在帳冊上登記的名稱為唐宋畫作,實際上卻是明代仿畫,但為恐更動帳冊後,將來有人追查原件下落,平添困擾,因此未做更改,而使研究或教育工作增加許多困擾。
台北市立美術館館長黃光男曾為文分析,傳統美術館主要任務偏重在「物」的收藏,現代美術館的經營取向,卻是以「人」為重點,展出的重要目的,就是為了教育民眾。美術館成為以全民為對象的社會教育機構。
但歷史的包袱卻影響故宮使命與定位,幾位熟悉國內博物館的人士都認為故宮對教育投注的心力,遠不如對古物的保存。因此儘管一年近三百萬觀眾前往,但是能夠藉參觀增加對傳統文物認識的,卻十分有限。
故宮對文物的保存、維護是令外國博物館不得不豎起大姆指。院長秦孝儀頗感驕傲地指出,故宮十一年來一直擁有第一流的設備。國外有些博物館有一個箱子恆溫恆濕就大書特書,但故宮卻是整個房子恆溫恆濕,燈光照明也極為專業,每個通道出入口都有電視監控,連美國首屈一指的大都會博物館館長都嘖嘖稱奇。「這方面我們是盡心盡力了,」秦孝儀指出。
但是台大藝術史研究所所長石守謙指出,故宮許多展覽活動沒有以教育為目標,主題選定或說明文字沒想清楚目標是什麼,對象是誰,因此儘管故宮有許多導覽或課程,例如每天邀請五百位中學生前往參觀,卻往往事倍功半。
故宮各展覽室的說明單語言、編排艱澀難懂,缺乏親和力,就屢遭批評。一篇介紹琺琅展覽的說明單上,開頭第一段話就是:「琺琅是一種硼酸化合物與矽酸化合物混合而成的低熔點玻璃質塗料;若添加金屬氯化物,便達到著色的目的,藉熱能將其附著在金屬胎體上……」
曾帶領學生參觀故宮的五常國中國文老師顧愛麗表示,剛開始還興致勃勃,每展覽室搜集一張,準備研讀,但回去一看:「好像一堆官方說法,連看的興趣都沒有了。」
站在觀眾的立場用親切的語言,似乎成為許多人對故宮最基本的期望。
詩人畫家羅青就建議,故宮應該針對高、中、低階層觀眾,分別採用不同的教育方式。例如故宮有很多嬰戲圖,可以說出畫面背後有趣的故事;艾力根畫廊負責人李松峰也指出,以大眾所熟悉的清明上河圖而言,可以針對成人,分析當代建築特色,而針對小孩,則注意古人遊樂嬉戲的方式有什麼不同。一位故宮離職員工也表示,故宮甚至可以和電視台合作,以十分鐘「每日一物」介紹中國文物,擴散教育作用。
研究者角度出發
故宮許多展覽以文物,而不是觀眾為導向,關鍵之一在於組織內部運作的結構。
故宮的展覽規劃流程,大多以器物處、書畫處和圖書文獻處三個研究單位各自企劃,擔負教育溝通責任的展覽組在下游負責導覽,因此主題多半自研究者的角度出發,缺乏親切感。
一位熟悉故宮的人士指出,在這種狀況下,較靈活、且具整合性的主題往往很難出現,例如「蘇東坡展」若能將蘇東坡的書畫、用過的硯台,以及蘇東坡畫像結合展出,對觀眾引發的情感和教育效果必然不同。
聯強國際總經理杜書伍以企業負責人的經驗指出,和民眾接觸頻繁的業務組織(即展覽組)應該在主題企劃一開始就參與,甚至主導方向,才能有「使用者導向」的結果出現。政大企研所教授吳思華則建議,包裝行銷原就不是公家單位所長,在暫時無法改變組織習性前,不妨將故宮文物的教育、推廣工作,結合民間的財團法人力量推動。
在講究行銷、溝通的年代,如何擬定靈活的策略和民眾多做溝通,成為故宮未來重要的挑戰。
特別是在台灣過去過度追求經濟發展的情況下,許多人極少有從事文化活動的習慣。根據主計處調查顯示,台灣十五歲以上人口從來沒有觀賞過藝文展示活動的,就佔了七成,有參與的人口中,又有近七成數月才參觀一次。
故宮出版組組長宋龍飛就不平地表示,很多人認為故宮「披著神祕的面紗」是因為不了解故宮,許多中南部民眾到了外雙溪都寧願花上百元去電影文化城而不願踏進故宮。而知識份子中,「請問大學教授有幾個人訂故宮文物?」宋龍飛起身搬出數大冊印刷品質比從前進步許多的圖錄表示,故宮在變。
奧美視覺管理顧問總經理謝禎忠則指出,從傳播業的角度看故宮,會覺得故宮對外的宣傳顯然不夠有效。長久以來,國人並沒有感受到自故宮傳送出什麼訊息,故宮在許多人印象中好像一個沒有聲音,沒有動作的地方。要民眾主動前去時,才發現故宮其實已提供了一些新服務。
事實上,故宮近年來的確提供了一些教育活動,例如為小朋友開設「活動與創意」課程,或成人的文物研習會,但活動並沒有為大眾所熟知;而故宮每天有中英文共四次導覽,許多民眾也並不知道。
不再被動等待
比較歐美一些博物館的積極做法,會發現被動等待觀眾的年代已經過去。博物館結合資源,主動出擊才是這個時代的趨勢。
例如大都會博物館在印象派館整修時,就主動向包括台灣在內的世界其他大型博物館洽談將畫作出借的可能,增加展出機會。雖然目的仍是為籌募資金,「但這是積極態度的表現,畢竟所有人都是拿薪水做事的,」台大藝術史研究所所長石守謙表示。
畫家羅青也指出,法國羅浮宮為促銷蒙娜麗莎,每年不知花費多少經費,因為即使現在已極具知名度,仍然有新生兒沒聽過這幅畫,機會仍然存在。羅青建議故宮事實上可以選擇一張畫,和台北緊密結合,做為向海內外教育推廣的策略重點,以及將來發展文化的起點。
眾人都在期待故宮主動出擊。
設想,有一天故宮的「文物供應中心」像個令人自在的「文化公司」,民眾被一股強大吸引力吸引,看完展覽後,選購藝術海報、明信片,或浸淫在藝術文化的書。
設想,有一天故宮部份文物巡迴全省展覽,台南、高雄的民眾也扶老攜幼前往觀看。
設想,有一天蘇東坡的詩詞、書畫真跡、石硯、畫像一起出現在眼前。
設想……。
羅浮宮蛻變記
博物館一定是舊東西?法國羅浮宮十二年來經歷一場脫胎換骨的變化,就把博物館老舊的形象整個翻新。
十八世紀末法國大革命後,羅浮宮由宮廷收藏開放給大眾參觀,首開現代博物館的先河。一九八九年,因為華裔建築師貝聿銘在古老建築的中庭廣場塑立起一座玻璃金字塔,羅浮宮再度引起世人注意。
突破傳統的金字塔事實上只是羅浮宮一連中擴建翻計劃的一部份。
敵不過現代服務業
和許多博物館一樣,羅浮宮原本也為設備追不上旅客成長,服務敵不過現代休閒服務業所苦。一九八一年法國總統密特朗上任後數個月,為了重振文化大國的榮耀,立即推動「大羅浮宮計劃」,做為一連串國家級建設的前鋒。
這項預計一九九七年才能完成的大工程,計劃擴大展覽場地、擴充現代化服務,並且活化組織,舉辦一系列動態活動,在羅浮宮近十個世紀歷史的建築內,注入新的活力。
「我們的重要目標就是要讓觀眾用新的態度面對博物館,但一直到現在我們才覺得準備好了,」翻開一連串活動的日程,羅浮宮負責公共關係的娜貝女士表示。
空間運用的變動幾乎決定了「新」羅浮宮開朗現代的氣氛。
受限於十二世紀開始的老建築,羅浮宮的入口處原是緊臨塞納河的一個狹窄小門,氣氛陰鬱沈重。第一階段建設開闢了新的地下一樓接待大廳,觀眾由名聞遐邇的金字塔入口進入後,視野立即豁然開朗。接待大廳明亮開闊,猶如現代化充滿文化氣息的大型百貨公司,設有大型書店、餐廳、咖啡廳,甚至還包括精品、禮品店。
第一階段完成,金字塔入口開始啟用後,羅浮宮每年旅客人數立刻由年三百萬跳增到五百萬,觀光客、巴黎市民絡繹不絕。
在未來第二、三期的更新計劃,羅浮宮除了接收財政部原址的土地,使展覽場地整整增加一倍外,還將興建地下兩層停車場,以及地下購物商場等一些和羅浮宮看似無關的設施,「我們佔掉巴黎第一區的一大部份上地,不能和這的人的生活沒有一點關係,」娜貝女士在地圖上標識出羅浮宮所在的巴黎精華區。
靜態與動態
為了和當地居民「發生關係」,羅浮宮除了靜態的展覽之外,還舉辦各式各樣的活動:和文化藝術有關的各種演講、研討會,定期舉行的音樂會,並且自製、放映各種影片。影片主題極為活潑,從「博物館的建築形式」,到著名導演安東尼奧尼,以及近來頗受議論的格林那威(「廚師、大盜、他的太太和她的情人」一片導演)作品回顧,不勝枚舉。
長遠來說,對羅浮宮影響最大的力量則來自組織的變革。
原有的羅浮宮六百餘位員工擴增為一千三百位,並且大規模擴編「文化推廣」部門。此外,在財務上除了展覽門票收入仍然上繳之外,舉辦的其他活動收入均由羅浮宮自己處置,以利潤中心的制度,鼓勵羅浮宮盡量出擊。
時代即將進入二十一世紀。「準備好了」的羅浮宮,一點都沒有要落後的意思。(方素惠)_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