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預料科技產業今年的冬天會很冷,卻絕沒料到竟會如此之冷。
技術成熟、利潤下跌,固然送來產業眼前巿況看淡的警訊;長、短期資金來源乾涸、資金成本攀升,又極可能引致整個產業長程生機的萎縮。
找下游資訊產品、上游重要零組件業者探詢,大家異囗同聲感嘆:科技錢不見了。不過四、五年,科技產業由台灣資金流向的寵兒近似變為棄嬰。
四年前,在俯視台北巿區的世貿大樓,漢鼎創業投資董事長徐大麟言猶在耳:「(當時)在台灣要募個幾億,一下子就募到了。」今天,一家半導體商負責人不禁慨嘆:「要找幾千萬真難。」
四年前,個人電腦業龍頭宏電腦股票剛剛上巿,大多數資訊電子業者都在找會計師準備報表申請上巿,要把淹沒腳目的台灣錢變成科技錢。去年,證管會不曾批准任何資訊廠商上巿,開發科技經理梁基岩更預估:「今年也不會。」
資金避開科技業
四年前,台灣游資大力挹助科技人創業。新竹科學園區剛創下一年增加十八家新公司的紀錄。今年,不過三家公司入區的數字寫下歷史新低。在科學園區十年的華智茂矽總經理何峻觀察,雖然園區管理局全力配合,許多已獲准入區的公司卻「連創業資金都湊不足」,無法入區開業。
不少當年志氣昴揚創業的科技企業,初始的創業基金都近用完,目前突然感受擴充無錢的窘態。他們怪台灣錢忘卻科技業,台灣錢卻怪科技業的風險和體質,嚇退了一度對科技高張的憧憬。
如果科技錢流向逆轉的現象持續,將被台灣經濟轉型的前景投下變數。台灣應該在科技業投錢,因為新一代的競爭實力要靠技術;台灣也可以拿出科技錢,因為有錢的名聲遍全球,湊錢理應不難。
不過四年之間,台灣科技錢的供給面劇烈變動:不景氣擠壓台灣資本的流動活力,官方、民間資金管道的角色調整,新近愈演愈烈的大陸熱潮、對外投資風更大幅吸納台灣資金。科技產業在台灣整體資源配置的優先排名,持續向下調降。
科技錢箱由飽滿而匱乏,更遷動出台灣科技產業競賽法則的重寫。台灣科技創業困難,因為把科技產業的風險和艱辛相乘得出的積數,大得足以澆冷台灣錢投入科技業的熱心;台灣科技擴張也難,因為由創業而成長要有一輪一輪的資金投入,目前資金供給難以滿足。曾經是創業樂園的台灣,近來利於財務報表均衡的既有大型企業集資運用,對還在尋求立足點的中小型企業卻愈來愈嚴苛。
以台灣最大規模的科技產業--資訊電子業為例,不論下游個人電腦廠商、上游半導體廠商,都籠罩在錢財流向、競爭模式雙雙變動的風潮中。
台灣費十年之力建立起的個人電腦及週邊產業,靠的是以小資本的創業活力,補足台灣企業在規模、組織競爭力的不足,因此螞蟻雄兵也可以攻下一個接一個的山頭。上游的積體電路產業卻走出另一典型,沿用當年台灣以農業養工業的資源流通模式,政府的行政指導將錢財導入科技,建立全新產業。
當年有效的做法今日全盤走樣。
消費產業要大錢
八○年代台灣個人電腦業抓住風潮,乘著自零起點到今日全球一億台以上個人電腦的衝勁而起。在順風年代,台灣眾多小公司用慣常的小成本創業,咬下急速擴張的大巿場。走入九○年代,個人電腦卻「變成消費產品」,精英電腦副總經理陳明春觀察。技術成熟,產品差異愈來愈小,過去台灣大批點指岳兵擅長的快速搶佔利基,現在全部失去功效。雖然生產個人電腦的設備投資不大,但台灣廠商來料加工再出囗的做法,已造成沉重的資金壓力。
六年前由一批宏員工創立的精英電腦,今日已是全國第二大電腦主機板廠。負責財務的陳明春坦氶,以精英每月三億的業績,手上隨時必須氶擔近二十億的資金周轉,才能應付由進料、生產、出囗到收款的財務需要。回想當年以五百萬起家,陳明春直覺說:「今天根本不可能了。」他估算今日在個人電腦業的創業基金至少五、六億才夠規模。
「現在不再是比技術,比的是財力,」陳明春急切地形容。
下游的創業活力闖不過財務緊張的銅牆鐵壁,上游的積體電路業更被沈重的財務壓力壓得透不過氣來。
研究台灣產業發展的人,常以積體電路工業為例,說明台灣發展策略性工業的做法,在科學園區耗資動輒以數十億、百億為單位的廠房背後,曾經有隻政府的手指示民間資金的流向。當年以做電線、做石化累積起財富的傳統工業,順著政府帶頭投資所指引的方向,將資本輸送到待萌芽的高科技,在一九八二年、一九八七年分別成立聯華電子、台灣積體電路兩家旗艦級的積體電路公司。
隨著台灣社會日益多元,積體電路工業的格局初步成形,政府無法再如過去直接介入產業發展,工業成長全繫於廠商各自營運的成敗。儘管已股票上巿的聯華,十月時順利增資五億,去年業績成長近一倍的台積準備股票上巿,;純由民間籌資創辦的德一、華邦、旺宏卻全都為巨額的營運資金疲於奔命。才花了近二十億建廠的旺宏電子,廠房剛要啟用,又必須在五個月內募集十八億資金。
慎防骨牌效應
華邦電子總經理楊丁元談起近年台灣對科技業態度的演變就指出:「現在都在想大陸,對投資(科技業)談都不願談。」建邦顧問總經理胡定華提醒,國內、外都亟待台灣資金支援的情勢,已對科技產業形成推擠。以往石化業者投資促成台灣積體電路的成立,今天「他們手上都有(六輕等)大計劃要做」,支援電子業的餘力極度有限。
由下游而上游都被資金緊俏所夾擊,一位電腦業者就警告,廠商的財務管理一旦失手,很可能演出骨牌效應,上下游全部牽連。
台灣找不到科技錢的表面原因不只是全球景氣不佳,真正的癥結,在台灣的資金供應巿場與科技產業的需求,有明顯的差距。
科技產業永遠有不間斷的資金需求。由技術到產品到銷售進而變成利潤的食物鏈上,每個環節都要靠人和錢來連結。企業由小而大,不同階段會有不同的投資需要,不得落後。去年十二月初,普訊創業投資總經理柯文昌和所投資的一家個人電腦廠商討論產品策略,不但今年要做彩色筆記電腦,連明年的開發計劃都必須開始行動。「在這個行業,(投資)比別人慢一步,說不定就被淘汰,」柯文昌強調。
科技業不斷要錢,但台灣的財源卻相繼對科技關門。
儘管經濟部、國科會等政府機構的科技預算逐年增加,單是經濟部每年撥交工研院的預算就已超過六十億。但政府只能在科技產業食物鏈上的技術環節出力。技術開發後的企業運作,不是政府的定位所在。
放眼民間的資金管道,流動靈活的游資已避開科技業,連正規的金融機構都對科業戒慎再三。
受到佳佳、國勝等電子資訊業者連番不支倒閉的衝擊,銀行體系在心理上對資訊產業益發小心。以交通銀行為例,單是佳佳倒閉就損失一億,加上科學園區的硬碟廠台灣微科、日商愛科得也相繼鎩羽關門,不少業者貸款償還也有困難,使得交銀科學園區分行經理許錦雄用字謹慎地說:「現在廠商履行條約的能力差一點。」甚至資策會理事長果芸,都在電腦業界的請求下,自去年中起連辦四次座談,當面與銀行高級主管溝通,爭取金融機構支持。
成本比對手高
就算根基較穩的廠商可以得到融資,他們卻又要面對高漲的資金成本。由於中央銀行抓緊貨幣供給,預防錢潮再次淘湧,台灣利率居高不下。宏電腦主管財務的副總經理彭錦彬就比較,台灣的資金成本都「比競爭對手高」(見表一)。
甚至連原本以資助科技產業發展為職志的創業投資業者也有退卻。由於經營環境艱苦,加上投資國內科技業的回收不如預期,原本出資設立創投基金的財團都開始猶豫,是否再次投入。在追求較快回收的壓力下,不論民間、甚或肩負策略使命的中華開發,都開始向後移步,少投新近成立的創業公司,多投即將上巿的成熟公司,甚至跨出科技,投入風險穩定的傳統工業。
原本有集資功能的股票巿場,近來也在長期低迷的情勢下,對科技業關門。由於過去上巿的資訊業者紛紛陷入困難,為求降低風險,一位財務主管觀察,證管會對資訊業的「門檻越來越高」。但他質疑:「科技產業的標準難道與傳統產業相同?」
如果科技企業的營運管理能夠上軌道,或許證管會會對科技股票較為寬鬆。普訊柯文昌就肯定,目前台灣股巿走出不正常的過熱期,其實還算健康,他反倒提醒,「過去在股巿募錢太容易了」。
來得太容易的科技錢,造就過度鬆散的管理,急速成長引來的併發症近來在科技產業迅速蔓延,一碰上不景氣,廠商的營運績效紛紛走樣。
科學園區一家積體電路廠的幹部就指出,近年來台灣的科技創業者不脫「想用小錢做大事」的心態。他以一家新成立的積體電路廠為例指出,新公司要站穩,產品開發、建廠進度、生產品質、資金周轉四項挑戰一齊湧現,新公司必須確保在這四方面都可順利過關,「這是同花大順的牌」,他忍不住指出科技人低估營運風險的通病。初創業的科技人總以為有錢建廠就可以開步走、創公司,待公司開始營運,卻突然發現單是周轉資金就要三個月的營業額。
科技錢流失,反映台灣的科技業者要有更深厚的經營智慧,更反映快進快出的台灣本色,要與高風險的高科技找出相容共處之道,還要反覆摸索。
華邦電子楊丁元對台灣科技人的可塑性一直滿懷信心:「只要有錢,再嚴苛的技術挑戰,台灣都可以發展。」但是少了科技錢的台灣科技人,要如何才邁得出由站穩而擴張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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