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科技產業交流 — 找個安全距離掛勾

　八月底的北京，商業氣息鼎盛，但一如往昔，商業壓不倒政治。
　「我們中國不但有豊富的食文化，更有豊富的酒文化，」舉起滿杯茅台，兩岸產業科技交流研討會的大陸團長張存敬，提醒台灣來北京的訪客：貴州的好酒何止茅台一種。
　濃郁的酒香軟化了花崗岩中庭原本冷寂的氣息。為了今天的晚宴，作東的台方團長劉泰英特別遠自西南產地運來名酒。就算大陸人認為台灣客不懂大陸酒，五星級飯店的中庭，大陸的科技幹部、軍官、學者及記者，和台灣的科技商人、學人，照樣脫下西裝外套，放鬆心情互話家常。
　看到兩岸科技人員隨興對飲到午夜等幕幕實景，自然會作出兩岸關係水乳交融，很快可以大一統的推想。但就在雙方科技人員在人民大會堂進行開幕典禮的同時，中共正和南韓在北京的外交部簽下建交公報。而近來中共軍方開始積極擴軍，要作區域強權的強烈意圖，也正在東亞近鄰掀起複雜的情緒反應。
　儘管台灣早已走上和大陸發展經濟、社會依存關係的不歸路，兩岸關係卻不是用統獨、親疏等黑白層次分明的兩色圖像所能描繪，橫隔台海兩岸間是多種色彩隨時交相變異的惡水。
　由大陸域外的國際舞台，對照人民大會堂的會場，以至場外的中國大陸，這場研討會與台海兩岸互動的大格局之間充滿了矛盾。
　會場內雙方把酒言歡，會場外台商加緊投入大陸；但在國際舞台上，中共卻毫不改變它對台灣的強硬姿態。
　會場內，時空轉換如此劇烈。當年全力發展「兩彈一星」（導彈、核彈、衛星）以抗美帝、反「蔣幫」的中共科技圈，今天居然可以與台灣來的科技人一團和氣，上桌開始談互惠、合作。
　會場外的中國大陸，台灣科技商人不需這種繁文縟節，也早已在大陸各角落活躍。三十分鐘車程外、每晚一百人民幣的旅館，一位台灣來的電子業者已在大陸賣出近萬台攝影機，客戶遍及各省的軍、公單位。最近他正要到中俄邊境的綏芬河設據點，攻入俄羅斯巿場。在鄧小平南巡講話之後，各類台商投奔登陸的腳步更達新高點，三個月可以把上海的房地產炒高一倍。
　
警車逆向開道
　
　當雙方構想兩岸科技研討會時，總以為這場儀式性的會議是樹立兩岸以科技打開交流新局的里程碑。台方團長劉泰英在兩岸都強調：此行獲得台灣「層峰」充分授意與支持。他在行前就一再篤定表示，台灣對大陸具體的科技交流將以這次研討會揭開序幕，往後大陸科技人員赴台服務的政策即將開放。劉泰英在北京的確受到禮遇，不但出入都有警車開道，更連串見到楊尚昆、江澤民、李鵬等大陸領導人。
　正因台灣的重視，中共的對台工作單位全力主辦這次活動，希望藉此在兩岸間再打開一扇往來之門。但為避免落給台灣形容為「統戰」的口實，中共國務院對台辦找來負責國防科技的國防科工委出面主辦。為讓雙方科技順暢談互補，要讓台灣同胞一睹中共的尖端科技，派出警車為台灣代表團在擁擠的北京巿街開道。逢上壅塞，警車乾脆帶頭逆向行駛。
　兩邊對與會者的重視不難理解。大陸的科技人員是中共政權建立以來，所培育出最重要的國力資源，靠著他們，中共得以躋身世界強權，與西方平起平坐；台灣的命脈在經濟，近年在後有追兵、前方設防的情勢下，台灣尤其希望靠科技產業為經濟成長打開新局。
　人民大會堂的會議室，不論台灣、大陸都肯定雙方科技相互需要，合則兩利。台灣有資金，又有進出國際巿場的經驗；大陸中央窮、地方富，又亟思把三十年來軍用導向的科技轉為民用，賺進外匯積累財力，兩相正可配合。而大陸窮全國之力建立的航天、核武技術，是台灣四十年經驗從來不敢大手筆嘗試的發展項目，以此來塑造大陸的建國成就和吸納民族向心力，具有相當震撼效果。
　這種情懷，在台灣代表團參觀北京近郊的火箭工廠時表露無遺。
　雖然沒有火箭或洲際飛彈（導彈）正在裝配中，大陸還是將長征二號火箭的實體模型排列出來。剛在別處看過全球只有三國擁有的一星回收技術，又在寬廣的工廠聆聽中共火箭何以是全球最穩定、安全的奧祕。難怪當航天部火箭發展計劃總指揮于龍淮提到：為了開發新一代火箭貸款五十億人民幣，每年五千萬的利息負擔實在沈重，希望台灣投入資金時，一句「我們都是炎黃子孫，應該一起攜起手來」，全場台胞熱烈鼓掌。
　掌聲中模糊了台灣與大陸之間矛盾的分際。在產業、科技層次，台灣需要拉近大陸，取得巿場、資源的腹地，但在政治、安全層面，小台灣卻必須與大大陸保持適當的安全距離。
　台方訪問團中力主積極開拓大陸關係的，可以石滋宜為代表。台北中國生產力中心總經理石滋宜強調，台灣有了大陸才可能將產業競爭力向世界一流推進，而台灣開展大陸經濟關係最佳的作法，就是以台灣經驗援助大陸。石滋宜過去在會見中共掌管經濟大權的國務委員朱鎔基、鄒家華時受邀擔任顧問，對大陸的企業營運提出建議。儘管石滋宜不願掛名，但他已在北京覓妥土地，要成立生產力中心的分部，教導大陸政府、企業幹部現代的品質、管理觀念。
　懷抱類似想法的台灣企業界人士早已在兩岸之間絡繹於途。在劉泰英率領部份團員與北京巿長陳希同的晚餐席間，談到各自親訪大陸的次數，石滋宜數出八次，一旁的山東幫企業第二代冷冷地接道：「我來過五十二次。」
　台灣企業、科技界感受的大陸吸引力來自浪漫的憧憬愈來愈少，與台灣產業競爭吃力卻益發相關。在全球經濟深陷不景氣之際，大陸是少數仍具快速成長實力的地區。
　一位國內的電腦軟體業者就直言，台灣不利用大陸的巿場和科技資源，會更加傷害台灣的經濟競爭力：「我們不來，日本、韓國照樣來。」日本、新加坡、美國都用大陸人力進行電腦軟體的開發。北京附近原子研究所的輻射處理，中國科學院上海分院的材料技術，都讓經營體質健全的日本、新加坡企業利用推出新產品。
　
不關大陸政策
　
　組織這次研討會的台灣經濟研究院院長劉泰英就指出，台灣經濟領先後進國家的優勢即將消逝，引進大陸、蘇聯技術加以應用是保持台灣領先的手段之一。「我們只有十年時間，」劉泰英強調台灣必須趕快擺脫追趕。
　以電腦軟體為例，大陸已成為世界先進國家爭搶利用的生產基地。上海交通大學計算機中心主任朱毅就指出，美國的基層軟體工程師月薪五千美元，大陸出國人員只要一千美元。眼見大陸人才價廉物美，美、日、歐大廠紛紛搶進大陸。
　但打開窗囗總會有蒼蠅飛入，新做法總會造成新問題。出國拿慣一千美元的大陸軟體工程師，回到大陸後，卻再也無法接受當地一千人民幣的高薪（約合二百美元），紛紛掛冠求去，設法出國。「我們沒想到，是出去回來後會有問題，」交大朱毅搖頭說道。
　由台灣經濟的需求看，台灣必須加快步伐，與大陸掛勾，再找到新的成長空間，開發新的技術來源。如何確保產業的安全，維持台灣的領先是台灣經濟的一大習題。但由台灣整體社會的層次看，最嚴苛的挑戰將是台灣如何在與大陸貼近的過程中保持安全距離，避免被快速吞併。
　思考台灣的經濟出路已夠繁瑣，想到兩岸的總體關係更為艱難。許多台灣企業乾脆不想政治，只問經濟。劉泰英就提倡這種簡單化的說法，他指出，兩岸科技交流研討會事關「產業政策，與大陸政策沒有關係。」
　但長期觀察大陸的演變，必能體會大陸的經濟發展與大陸長期的政治意圖脫不開關係。過去的大陸，軍事上有自信，經濟上缺乏自信。隨著大陸經濟情況快速改善，一個經濟逐步自信的中國大陸終將浮現。
　台灣在國際舞台生存的命脈就看經濟實力。為了突破經濟困境，台灣必須與大陸牽手。但當大陸的經濟實力漸次豊厚，卻對台灣仍無善意，台灣的生存空間將在何處？
　窗外是北京天安門廣場邊的長安大街，熙來攘往。想起大陸的經濟開放，政治緊繃，一位資訊業者觀察：「現在就看兩件事競爭，是他們變得快，還是台灣過來得快。」
　由北京回到台北，想起大陸都會種種為求致富不擇手段的新現象，他說：「他們對我們也許沒安什麼好心，但他們快管不住自己了。」沈吟半響，他突然說道：「不過我們也快管不住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