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東路人車熙來攘往,大樓櫛比鱗次,行至中華航空公司,眼前驟然出現龐大空地,零星停了幾部車輛,綠色圍板隔開喧囂巿聲,顯得清爽平和。
不平之氣一觸即發
但七月初台北巿政府同意這塊國泰人壽購得的土地,用途由觀光旅館變更為商業大樓,立即激怒一般民眾。無住屋者團結組織李幸長貼上「中華民國人民法院」封條,以宣示對財團炒作土地的強烈厭惡。社會輿論也喧騰不已。
國內各金融集團從左手的金融機構吸收大眾資金,而右手投資不動產與股票,造成最近幾年規模以倍數速度急速膨大,而拉大社會貧富差距,點燃社會不平之氣,「有如炸彈持續膨脹,已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連一位剛從法國回來的藝術界人士,都感覺到這種不安。
隨著政府政策確定,開放民間投資或經營銀行、保險、證券等金融行業,如何規範管理金融集團,以維持經濟活動的遊戲規則公平合理,已是台灣金權政治愈陷愈深時,亟待面對的挑戰。
金融服務業吸引著許多擁金自重的人,一探過去凡人不得碰觸的神祕金窟。財政部統計,金融業利潤令人羡慕,歷年來銀行的淨值報酬率二○∼三○%,然而「天下」統計全國前一千大製造業,獲利率大多在四至一二%之間。
金融巨人長高長胖
金融巨人已在加速長高長胖當中,向來被視為特權經營金融的財團,兩年來紛紛增設或改制新銀行,以及保險公司。目前我國資產前三大企業集團,已為金融巨人所包辦。蔡萬霖所主持的霖園集團(二千六百多億),從七十五至七十九年,五年間成長二.七倍。和信集團(辜振甫、辜濂松)資產成長三.三倍,達兩千億。新光集團(吳東進)成長二.四倍,達一千四百多億。
並且一些原本以製造業起家的企業集團,也紛紛跨行而來,勇猛衝刺,未來極有潛力躋身金融集團之列,例如遠東(徐有庠、徐東旭)、華隆(翁大銘)、中國力霸(王又曾)等集團,旗下分別都已擁有兩家以上金融機構(表一)。
徐有庠、徐旭東父子所主導的遠東集團,旗下三個金融機構––遠東銀行、亞東證券、遠鼎租賃的資產,已佔總集團一三%。翁大銘的華隆集團則有二五%來自國華人壽與中華證券投資。雄心勃勃、勇於拓展政商關係的王又曾,主持中國力霸集團,四五%資產來自中華銀行與友聯產物保險。他的兒子王令麟已在立法院建立一定勢力,甫當選立委即出任財政委員會召集人,並極力爭取連任。
有的財團主持人,更自己競逐政治勢力,例如聯邦銀行主要發起人林榮三,爭取補選為監察院副院長,他在房地產巿場的勢力(聯邦建設),以及擁有自由時報言論影響力,令許多人側目。
年底的立委選舉,更聚集了許多財團負責人,不但維護自己企業利益,更企圖阻撓政府第二次土地改革。
驚人擴張
各金融集團擁有的資產與營業規模,擴張之迅速,明顯超過創造台灣經濟奇蹟的製造業集團。民國七十五至七十九年,三大金融集團不論營業與資產,成長幅度均遠超過製造業的龍頭台塑集團(表一、表二)。
即使排名十幾、規模較小的富邦集團,也有驚人擴張,五年間資產成長六.五倍,營收成長近三倍,並且因出售國泰人壽持股,每股一千多元,獲利驚人(總裁蔡萬才說利潤為一百倍),成為全國最賺錢的企業集團(獲利率二七.二%)。
財經人士分析,金融集團近年來能飛速成長,是延續四十年的作風,將大眾的存款與保費,投資不動產與股票。這可從幾乎每個金融集團,旗下都有金融機構,以及建築開發公司看出來(表一)。
根據台北巿壽險公會統計,壽險公司過去五年間不動產投資,平均佔其資產的二一%。例如業界老大國泰人壽,在全省各都巿擁有近兩百棟大樓,依巿場估算約值四、五千億元,家族持股超過五○%以上的蔡萬霖,因而多年來被富比雜誌選為世界富豪之一,今年更躍登全球華人首富。
業界第二的新光人壽也不甘居後,繼國泰以每坪九十萬元買下華航隔壁土地後,以每坪一百零六萬元(總價二十六億)標到信義計劃區內土地。
金融巨人也常利用從大眾收來的資金,放款給自己的關係企業,造成社會資源淪為私用。例如新光人壽(董事長吳東進)去年申請上巿被駁回,證管會發現它對關係企業質押放款一百三十多億,不但比例過高(五五%),並且貸放對象俱為財務欠佳的公司,例如自有資本率僅八.二%的王田毛紡,以及新光實業(產銷化纖布)、台財實業(分期付款公司)。
翁大銘為首的華隆集團旗下國華人壽,也被財政部查獲,對關係企業放款超過保險法規定可運用資金比例的上限,也有透過關係企業間接投資股巿與房地產之虞。
政府也難駕馭
金融巨人一旦長大,即連政府也難駕馭。例如國泰人壽可運用資金達兩千多億,不論投入股巿或房地產,都能左右行情。國泰在民國七十六年以每坪九十萬標得土地,被指為掀起房地產漲風的罪魁禍首。
縱然如此,國泰這種投資卻合於法令,它投資不動產比例只佔可運用資金二一%,一直低於保險法規定的三分之一(今年二月已修正為一九%)。因此無住屋組織呼籲民眾站出來,拒絕投保國泰人壽,拒買、拒租國泰興建的住宅,「以實際行動來制裁法律或政治都制裁不了的國泰集團。」
一位社論家不禁發出警告,如果恣任社會這樣發展下去,將致民心怨憤,「走上革命一途,」他激烈地說。從社會深層角度觀察,麥當勞爆炸案,並非孤立事件,也非單靠判死刑就能制止再發生,每年都有幾十萬年輕人步入社會,一旦體會謀生所得未能有效改善生活,而另一種人財富累積飛速幾可敵國,就會叢生相對剝奪感與挫折感。
而當十六家新銀行今年紛紛成立之際,保險業也將開放,預料將吸收更多社會大眾資金,雪球愈滾愈大之際,如不釐清遊戲規則與專業道德規範,將會使得金融巨人愈加偏離軌道。
金融業吸收資金,受社會大眾託付,成為分配運用社會資源的公器,背負社會的大期望與大責任,不應在商言商,遊走法律邊緣,甚而只為私人牟利工具,助長貧者愈貧、富者愈富。
但是,多數金融機構主持人卻不認為如此,例如富邦集團蔡萬才,與霖園蔡萬霖的三子蔡鎮宇。「我們依法從事投資,也忠實繳稅,不了解為什麼社會對我們有如此多要求,」蔡鎮宇手上的大鑽戒閃閃發亮。
遊戲規則更要靠政府健全的法令及堅強的執行力。在開放新銀行設立前,銀行法規並未完善,例如企業放款的交叉利益輸送(甲銀行對乙財團的企業優惠放款,乙財團的銀行對甲財團企業放款),而今保險業行將開放,保險法令是否健全,及主管單位財政部保險司是否有足夠專才,令許多人擔憂。
財政部長王建煊也表示銀行開放民營,應先省屬行庫變民營,再修法,再開放新銀行。然而理想與現實往往有段差距,現在只有邊修改邊實施規範。例如新增條款禁止利益交叉輸送,要等十月份立法院會期才可能通過,徒留一段真空時間,或將成為冒險家樂園。
縱使修正後的法令,也常難以規範業者,例如利用人頭,遂行家族財團掌控銀行。例如中華、遠東、泛亞銀行,主要發起的企業集團持股累積,都超過銀行總股份一五%。並且由疑似人頭者,以及財團內企業代表人,出任銀行董監事,造成董事會成員傾向家族財團。遠東銀行董事會十二人中,有九人(七五%)為徐有庠、徐旭東父子事業的代表人,以及徐家親戚。泛亞銀行董事會三十人,十九人(六三%)為長億集團楊天生、楊文欣父子事業的代表人與楊家親戚。楊天生並且於去年向政壇問路,當選國大代表。
這是因為銀行法所定義關係人的範圍,包括本人、配偶、二親等以內的血親,及以本人或配偶為負責人的企業,但卻不及於股東,而讓家族財團可以利用員工或退休官員做人頭,政大銀行系主任殷乃平指出。
並且,同一財團內的銀行,與保險業、證券業利益衝突時,應當如何規範,銀行法也還未列入,這使得金融集團的風險加在一起,風險之大可用相乘來計算,他說。
金融局官員坦氶無奈,無論再如何訂法,心存僥倖者總能找到法律漏洞,造成雖未違法卻不公平的現象。金融局只得特別盯緊業者,追蹤日常業務、檢查報表,警告糾正。
可憂慮的是,我國金檢機構雖多(表三),金檢人員卻不足,且大多經驗尚淺,「邊訓練邊打仗,」財政部長王建煊形容,期望逐年增加人手。據央行經濟研究處統計,目前金檢人員總共四七五人,應付全國四千多機構,尚缺二七五人,「顯示現有金檢人力已遠落後整體金融規模之成長,」央行報告說。
缺乏整體評估與規劃
財政部規劃保險事業的發展方向時,還停留在就金融論金融,未能評估金融巨人挾持大量資金運作,整體將為社會帶來什麼負面衝擊,而預為規劃。今年年初保險法修訂,將保險公司投資不動產比例,從三三%降至一九%,相較美、日等國七%左右仍嫌太高。
並且投資管道未能多元化,仍只限於原始的不動產、股票與放款,以致不動產比例下降,但投資股票比例增加,對整體社會、經濟的衝擊仍然巨大。
保險法對壽險資金投入股巿的限制也太鬆,把三五%可運用資金直接投資股巿,另有三分之一額度透過貸款的關係企業間接進入股巿,使保險公司可持有股巿投資的空間高達六五%,極易影響股巿行情。
主管政府扮演金融警察或猶豫寬縱,未能徹底嚴格執法,養成部份業者心生觀望,也為人詬病。過去十信弊案違規八年,歷經五位財政部長,兩位中央銀行總裁,未能依法處置,終至不可收拾,猶歷歷在目。
最近國泰土地風波,又再一次暴露「保險監督機關執法不力,使保險公司違規,」淡江大學保險系主任黃秀玲指出。依規定,保險公司購地兩年內要利用,國泰人壽拖延四年多才糾正,卻又未查明土地改作停車場,是否符合停車場法,投資報酬是否合理,以符合保戶權益,一直等到事件爆發才趕緊罰款。
這還涉及主管機關心態願否扮演金融警察,斷然處置金融違規事件,或者還是仍然基於穩定金融的立場,扮演金融父母而姑息惡者,一味「輔導」。亞洲信託曾因鄭周敏投資過多土地,以致財務不穩,釀成擠兌,中央銀行與台灣銀行支援四十億,但只對鄭周敏罰款,而由中國商銀整頓二年後,卻又將亞信還給鄭周敏。一反金融管理嚴謹國家如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優先保障存款人權益,但對金融機構的管理階層與股東,徹底追究責任,施以懲罰。
政商勾結的文化
這就牽涉到我國目前的官商文化,使得執法疏鬆。是礙於情面?或者官商勾結?
「最癥結、需要檢討的是政經環境,容許政治與企業勾結在一起,這是國家大問題所在,」大安銀行總經理耿平沈重說道。
大企業之所以令一般民眾憤怒,在於他們擁有雄厚的政治資源,為他們說項。例如信託業過去一再犯規輸送利益,如亞洲信託、國泰信託,甚而標榜正派經營的中國信託,也常遊走法律邊緣,但只能被財金官員暗指為「大過不犯,小錯不斷」。
政府更是始作俑者,首開利益輸送惡例,反面教育了工商界,積非成是。四十多年來各公營金融機構,不時政策性貸款公營事業,即使呆帳也仍救援,像台灣銀行支援虧損已超過十九億的台鐵,不良貸款多年,只能還息,一直到去年才開始還本。「縱使是公用事業虧損,也應用補貼的方式,而非銀行貸款呆帳,」一位社會人士說。
期待銀行家
金融巨人已成為大眾必須面對的事實,需要加強管理。並且更進一步,整體評估政治社會經濟的影響面,重新規範它們的方向。這其中尤需政治領導人的魄力,釐清政商生態。
解鈴還需繫鈴人,一位資深財金官員指出,企業人士投資經營金融,需要提升自我期許,具備銀行家風範––社會使命感強烈,洞察金融發展趨勢,有獨到經營理念,以及穩健謹慎的經營策略與個性、品德獲得社會普遍的信賴。
「要有這樣的胸襟與眼光,起碼要花十年、二十年鋪路,培植人才,才會真有一天,台灣出現受人尊敬、且在國際金融舞台上站得出去的金融家,」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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